「這是暗示求婚麼?撒花!」
「愷撒你可是要娶一箇中國女人,為什麼不在北京的太廟包場?」
一瞬之間,蜂擁的回帖把這個懸賞帖推到了列表的頂端。相比起來外面的熊熊烈火和校園裡奔竄的蛇群都不算新聞了,今夜的新聞必將是:「倒計時!學生會主席計劃迎娶紅髮巫女」!
楚子航還想多看一眼,螢幕已經黑了下去。宿舍裡靜悄悄的,沒有燈光,窗前的風鈴叮叮作響,那個青銅風鈴的鈴舌是一枚鑰匙。
那柄鑰匙能開啟北京某個老舊小區的某一扇門,或者他心裡的某個地方……無論是那扇門的後面還是他心裡的那個地方,都空蕩蕩的,遍佈灰塵。
他從椅背上抓起自己的校服,起身出門。
餐廳裡靜悄悄的。
這座巴洛克裝飾風格的大廳足以容納1000人同時就餐,但此刻只有唯一的食客。某人趴在長條餐桌的末端大啃大嚼,對待食物如狂風掃落葉一般無情,餐盤裡是一隻整雞、一塊燻豬腿肉、一個牛肉漢堡、一份蔬菜沙拉,還有大份土豆泥……看起來這傢伙真是好胃口。
路明非總是這樣好胃口。
在他吃到全然忘我天人合一之際,一個人挨著他坐下,放下了自己的餐盤。路明非吐出一根吮得乾乾淨淨的雞骨,扭頭看著面無表情的楚子航。
楚子航的夜宵很簡單,雙煎蛋和牛奶泡麥片,一杯柳橙汁。
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校工部在十點前後滅火成功,之後的兩個小時餐廳裡坐滿了人,大家喝著啤酒慶祝。其實也說不上慶祝,找個理由痛飲啤酒而已,裝備部每次鬧出大事件,大家都有了慶祝的理由。裝備部那幫瘋子有時候也從地下實驗室裡出來加入,大家載歌載舞。
現在慶祝活動結束,留下滿桌的餐盤和啤酒杯沒收拾,餐廳裡就他們兩個人,窗外布穀鳥發出求偶的咕咕聲。
有種「形影相弔」的感覺。
這種時候在餐廳裡是很難見到楚子航的。倒不是楚子航不吃夜宵,而是他會在晚餐時從餐廳帶走一個雞蛋火腿三明治,在宿舍裡當作夜宵吃了。楚子航的生活如一塊精密的腕錶,時間規劃得井井有條,他計算過,往返一次餐廳吃夜宵得在路上花費18分鐘,他寧可把這18分鐘用在圖書館裡。
楚子航點點頭,算是跟路明非打招呼,然後把麥片泡進牛奶裡,攪拌。
從北京回來之後路明非和楚子航之間並沒有變熱絡,楚子航跟任何人都不熱絡,即便是蘇茜。這種人永遠是面癱狀態,他把命交給你,卻不會浪費多餘的一分鐘對你笑笑,或者陪你閒聊。有時候路明非回想有夏彌在的那些日子裡楚子航甚至會跟他探討人生,不禁感慨戀愛真是可以改變一個人啊。
可現在夏彌已經死了。
或者說其實夏彌這個人從未真正存在過。
兩個人沉默著吃飯,路明非啃雞翅膀,楚子航吃牛奶麥片。
很奇怪,直到路明非把那隻整雞啃完了,楚子航的一碗牛奶麥片都沒吃完。路明非玩了一會兒雞骨頭,實在找不到什麼話搭茬兒,只好站起來說:「我吃完先走了,師兄你慢慢吃。」
楚子航把自己的雙煎蛋和柳橙汁推到路明非面前:「再吃點?」
路明非驚疑不定地看著楚子航,可看也是白看,楚子航的臉上一如既往地無表情,黃金瞳中結著冰似的。路明非戰戰兢兢地坐下,這雙煎蛋和柳橙汁看來不得不笑納,總有種如果不吃楚子航就會掏出槍來拍在桌上的感覺。
「我聽說你來吃夜宵了,還以為你跟芬格爾一起。」
「他實習去了,他不是快要畢業了麼?」
「你是為了懷念他所以一個人吃兩個人的分量麼?」
這聽起來好像是個笑話,不過楚子航說出來就一點都不好笑,更像是一個需要嚴肅回答的問題。
「不是,就是忽然很餓。」路明非只好回答。
「你的夜宵油脂含量太高。」
「我是食肉動物。」
「少吃油有利健康。」
「師兄你是不是想跟我說老大和師姐要結婚了?」路明非攪拌牛奶麥片的勺子停下了。
「是,但沒想到怎麼開始這個話題。」沉默了幾秒種,楚子航承認了。
其實楚子航是個很容易理解的人。雖然他「面癱」,你很難從他的表情揣測他在想什麼,但他的神經迴路如一條筆直的高速公路,完全不帶拐彎的。掩飾偽裝不是楚子航的長項,就像揮刀的弧線一樣,越快的刀,弧線越直。
難為他還想找個委婉的方式開題,但被路明非一眼看透。
「我看到老大發的懸賞了。」路明非說,「然後我押了100美無賭今晚十點前火滅不了。聽說什麼場失意,什麼場得意,可還是輸掉了。」
「放棄了?」
「師兄你別逗了,我還真去打爆人家婚車的車軸啊?」路明非笑。
「如果你決定去,我可以當你的共犯,算我還你的人情。」楚子航說。
「謝啦,師兄你說這說話我很感動,真的。」路明非撓撓頭,「謝謝。」
「還是打算放棄?」楚子航盯看路明非的眼睛,「愷撒第一次遞交結婚申請時,我記得你很難過,失魂落魄。當時你的眼睛裡好像……藏著什麼野獸,隨時會撲出來。」
「所以師兄你擔心我的狀態?來看看我怎麼樣?」
楚子航點點頭:「但我現在從你的眼睛裡什麼都看不到,也許我不需要過來看一眼。」
「我想通了。」
「想通了什麼?」
路明非沉默了許久:「師兄你說,師姐是跟我一起會開心呢,還是跟老大在一起開心?」
楚子航難得地猶豫了:「你想讓一個人開心,總有辦法能做到。」
這個問題他答得很艱難,因為直接回答的話答案只能是愷撒。愷撒是諾諾的正牌男友,對她很好,可以為她花錢,也可以為她玩命。在諾諾面前,這位加圖索的少爺忠誠得像只獵犬,諾諾叫他咬誰他咬誰。諾諾說自己從幼兒園開始就有男朋友了,前男友可以組成兩支足球隊對戰,愷撒則還是初戀,但他毫不在乎,他覺得命中註定的他一出場,諾諾的前男友們都是炮灰。他對炮灰們很寬容大度,因為沒有炮灰就不足以顯示他的完美。
如今他要在明治神宮舉辦日本皇族風格的世紀婚禮,娶他當年一眼看上的女人,放在任何言情劇中這都是天作之合,出來搗亂的只能是反派人物,按照戲劇邏輯來說最後一定被主角打趴。
路明非沒想任何理由跑去婚禮上搗亂,他只是暗戀或者覬覦人家的女朋友。
暗戀某人的愛情沒有立錐之地。
「師兄,我有沒有給你說過一本叫《上海堡壘》的書?」
「說過,我買了一本在飛機上看完了。」
「你記得情節麼?一個二貨喜歡一個超棒的女孩,但是超棒的姑娘就要結婚了。」路明非輕聲說,「二貨覺得自己跟女孩眉目傳情,就是沒膽子跟人表白,他覺得女孩的未婚夫是臭傻逼。他老是給女孩發簡訊,女孩也會回他的簡訊,他把女孩回他的簡訊都留著,以為這是人家喜歡他的證據。」
楚子航默默地聽著路明非重述這個他已經知道結局的故事,窗外的布穀鳥咕咕地叫。世界上有些故事你看過就不想再看一遍,因為沒有解。有些故事彷彿註定,不是因為偶然也不是因為錯過,而是一個解不開的結。如果它恰好是場悲劇,那麼它的悲傷在故事開始時已經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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