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要他多管閒事。」越師傅皺了皺眉,「這塊地不是我的也不要緊,我照舊可以推車賣我的拉麵。」
「這可是條價值12億美元的街啊。之前有一家株式會社願意出12億美元購買這塊地做商業開發,可根本找不到土地持有者。你在價值12億美金的地皮上擺拉麵攤,別裝窮了。」
「我真的窮得狠,這些年就靠賣拉麵養活自己。我手裡值錢的東西就只剩下這塊地了,可賣掉了它就會被開發成摩天大樓,這些老房子都要被拆掉,老樹都要挪走,我這樣的老東西就沒有棲身之地了。」越師傅邊說話邊隨手收拾桌面,六十多年的拉麵生涯已經把這位曾經的大人物變成了拉麵師傅兼巧手夥計,「既然是犬山賀那傢伙把資訊洩露給你的,他為什麼不陪你過來?」
「阿賀死了,大前天是他的葬禮。他死的時候中了幾十槍還是幾百槍,據說火化的時候燒出兩斤彈頭來。」昂熱淡淡地說。
越師傅擦桌子的手頓了1秒鐘,而後他繼續賣力地擦著桌子:「你跑來找我幹什麼?我對你沒什麼用,我這種人就是舊時代留下的廢物。」
「新的時代是不需要皇的,對吧?」昂熱慢悠悠地說。
「是啊,皇這種東西就該死在1945年。」上杉越,這位昔日日本黑道皇帝眼裡掠過一絲陰翳。
源氏重工,壁畫廳。火場做了簡單的清理,滿地的鮮血都被烈火烤乾了,焚燒殆盡的古銅色骨骸躺了滿地,死去的執行局幹部們也被燒成了骨骸,但他們是焦黑色的,源稚生抖開白布一一蓋在他們身上。
「政宗先生到了。」烏鴉疾步走到源稚生背後,壓低了聲音。
「你們出去吧,讓我和政宗先生單獨談談。」源稚生頭也不回。
「我們會在外面警戒。」烏鴉鞠躬之後衝櫻和夜叉使了個眼色,所有人都撤出了壁畫廳。
長明燈重新點燃了,偌大的空間裡就只有這盞孤燈的光暈籠罩著源稚生和橘政宗,滿地都是屍體,牆壁上是被燻得漆黑的壁畫殘片,神魔在火焰搖曳中翩翩欲舞,氣氛森嚴詭異。
「老爹,是不是有些事到了該跟我說的時候了?」源稚生端坐在古銅色的骨骸中。
「其實你早就懷疑我了,對麼?」橘政宗輕聲笑笑。
「說不上懷疑,但我知道有些事你沒有告訴我。我已經去看過你在地底下的研究所了,還有那個巨型儲水池,很先進,看一眼一輩子都忘不了。但我不想在那裡跟你說話,所以才請你來壁畫廳。」源稚生點燃一根菸,轉過身來。
他愣住了,橘政宗的裝束跟以往截然不同。平日裡橘政宗最喜歡穿的衣服就是和服,裡面是條紋布的素服,天冷了就再罩一件黑色羽織,完全是日本長者的模樣。但此刻,橘政宗一身棕色的戎裝,肩扛少校軍銜,腳蹬高筒皮靴,從風格來看這已經是頗有些年頭的舊時軍裝了,可穿在橘政宗身上依舊挺拔熨帖。軍服臂膀上綴著醒目的徽章,徽章由劍、盾和紅五角星組成,徽章銘文「kГБ」。這三個俄文字母代表一個曾經威震世界的暴力機構,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它更為人所知的名字是「克格勃」。
「你是克格勃成員?」源稚生問。
「曾經是。」橘政宗抖開一塊白布鋪在地上,雙膝跪下,挺直腰桿,從懷裡抽出一柄短小的懷劍橫置於前方,把帶來的長鞘白刀扔給源稚生。
「要我為你介錯麼?」源稚生接住那柄刀。
很多人包括日本人都覺得剖腹應該用肋差,但肋差的主要用途是近戰中用來破甲,戰場上用它切腹是迫於沒有更順手的工具。貴族的切腹應該使用名為懷劍的優雅工具,那是筆直簡約的直刀,因為太過輕薄基本沒法殺敵,只為結束刀主的生命而打造。在明治維新之前,一塊白布、一柄懷劍,加上一個介錯人就能完成剖腹的全部禮儀。介錯人是剖腹的幫手,手持長刀站在剖腹人的背後,剖腹人一刀捅入腹部,介錯人就揮刀斬斷他的頭顱,看似兇狠,其實是為了減輕剖腹人的痛苦。好的介錯人精通刀術,斬後頭顱仍有皮膚和軀幹相連,切腹者呈低頭跪坐的形態,被認為是體面的死法。
橘政宗來之前就做好了剖腹的準備。
「我經常都想,如果有一天我要剖腹來為我當年的罪孽謝罪,那我希望你是介錯人。」橘政宗說。
「介錯人也不是什麼砍人頭的活都接,剖腹前讓我聽聽理由吧。」源稚生拄著長刀坐下,遙遙和橘政宗相對。
「我前半生所犯的罪孽堪稱罄竹難書。這世上只有一種辦法能讓我從罪孽中解脫,那就是死。」橘政宗低聲說,「我的真名是邦達列夫,克格勃的情報員,列寧號是我親手沉進日本海溝裡去的。」
源稚生臉色微變:「說下去!」
「這是個很長的故事,要從我的年輕時代講起。我在莫斯科的孤兒院裡長大,據說父母都是為革命犧牲的烈士,作為烈士子女我被光榮地選送到間諜專科學校培訓。21歲時我加入了克格勃,是最年輕也最優秀的情報員。21歲前我的人生非常幸福,唯一困擾我的事是一些古怪的記憶。在模糊的記憶中,我出生在一個雪白寒冷的地方,那裡荒蕪的叫人絕望。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接觸到一份名為δ的機密檔案,那是克格勃對北極圈內某個港口的調查報告。那個港口屬於蘇聯,可連克格勃都不知道它是幹什麼的。檔案中夾著一份名單,名單上只有一串編號,這串編號代表一群孩子。20世紀60年代,這群孩子被列寧號破冰船從北極圈裡帶了出來。孩子們被送進莫斯科的孤兒院,然後進入不同的國家機關,這是個實驗,目的是觀察那些孩子的社會性。」橘政宗頓了頓,「我就在那座孤兒院長大。」
「你是其中的一員?」
橘政宗微微點頭:「古怪的記憶終於被證實,那不是臆想,而是洗腦不完全留下的記憶碎片。我對自己展開了反洗腦,通過注射藥物,逼迫自己在夢中進行回憶……最後我回到了北極圈內的無名港,那裡遍地冰雪,我和一大群孩子在盛開著黃花的草地上玩耍。δ不僅是一份檔案的名字,也是一項研究,在這項研究中,無數的試管嬰兒被培育出來。我是第一批孩子或者說第一代產品,第一代用試管嬰兒技術製造的、帶龍族血統的混血種。」
「說下去。」源稚生強自剋制,不流露出太多表情。
「那座無名港中有龍,也有從蘇聯各地發現的混血種,研究專案的負責人赫爾佐格博士從他們身上提取‘完美基因’,再利用完美基因製造全新的人類。幾乎沒有人能離開那裡,我能離開是拜‘社會性實驗’所賜,赫爾佐格想測試他的第一代產品融入社會的時候有沒有障礙。實驗結束後我們就該被回收,但我被克格勃選中加入了秘密機關,從此在赫爾佐格博士的視線裡消失了。恢復記憶後,研究無名港就成了我的全部生活。我用盡各種手段蒐集情報,克格勃身份給了我很大的便利,我發現所謂δ計劃是從納粹那裡繼承來的科研專案。納粹的第三帝國曾經是科學最發達的國家,他們造出了人類歷史上的第一枚導彈、第一架前掠翼轟炸機、第一架噴氣式戰鬥機,差一點就造出了第一顆核彈。而納粹最重視的技術恰恰是被大眾忽略的,」橘政宗說,「那就是基因技術。」
「為了證明雅利安人是世界上最優秀的人種?」
「是的,第三帝國科學院集中了最優秀的生物學家,分析對比世界各人種的基因,試圖證明雅利安人的優秀。但結果令他們非常震驚,來自日本的基因樣本具有神秘的活性,日本可能有世界上最完美的人種。」
「家族的基因麼?」
「是的,歐洲混血種對基因的外流很警惕,家族卻贈送了基因樣本給德國。那時德國和日本是同盟關係,家族渴望藉助第三帝國的技術找到進化之路。其實不光是猛鬼眾,家族中也有人渴望進化成龍,那是世上最完美的生物,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但這項研究還沒有來得及取得突破性進展,蘇聯紅軍就攻入了柏林。蘇軍中某位知道龍族秘密的權貴得到了基因庫,還有那個專案的首席科學家赫爾佐格。他並沒有把這些東西交給蘇維埃,而是把所有東西送進了北極圈。在遠離人世的地方,他們新建了一座港口作為研究所,納粹沒有完成的研究重新開始,港口的地下還藏著一具完整的龍王屍骨。那是世界上第二個研究龍族的科研中心,卡塞爾學院是第一個,但它擁有的‘材料’比卡塞爾學院還多。」
源稚生點了點頭:「繼續。」
「當我掌握這些資料之後我就必須回一趟故鄉了,我必須和赫爾佐格博士見上一面,當然,不是用‘產品’的身份。我給自己造了一個假身份,羅曼諾夫王朝的王孫、納斯塔西亞的孫子,我來自世代守護龍族秘密的家族。」
「沙皇家族確實流著龍血?」源稚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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