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晚之前,右京已經得到了三百二十張花票,那麼今晚,又有多少人對他戀戀不捨呢?」店長從金箱子裡掏出一把把的信封隨手灑向楚子航頭頂,「二十,四十,六十,八十……」
隨著他報數,服務生用金色的漆筆在櫻紅色的紙上畫正字。箱子快見底的時候,正字已經有了差不多一百個,這意味著有近五百張花票支援楚子航,按每張花票價值一千日元算,客人們為楚子航豪擲了近五十萬日元。這些錢既買不來鮮美的金槍魚腩也買不到哪怕一瓶香檳,唯一的用處是表達她們對一個牛郎的愛慕之情。所有人都緊張地等待店長報出最終的數字,那個數字可能會重新整理這間夜總會的記錄。
「五百八十張花票!我們的右京在僅僅三天內就得到了整整九百張花票,這是高天原歷史上第二的男子,他的成績僅次於昨天basaraking得到的九百二十五張花票。」店長振臂高呼,「愛他!就留下他!愛他!就與他比翼齊飛!感謝這些愛你的天使吧!她們用羽翼護佑著你,與你一齊抵達愛與幸福的天堂!」
他剪斷了那串櫻紅色的鞭炮:「九百響的愛給我們的右京!」
鋼絲繩把鞭炮降到楚子航面前,服務生端著金燦燦的打火機登上舞臺。楚子航點燃了引信,震耳欲聾的炮聲中,漫天飄散櫻花碎屑,原來那些特製的爆竹裡都混有櫻花屑,它們用的火藥也特殊,爆炸後並無常見爆竹那種刺鼻的硝煙味,反而是濃郁的花香。
「今夜每桌都將得到一瓶免費的香檳王!」店長將鋼絲繩吊在自己的後腰上,亮出背後黑羽毛製作的羽翼,飛過舞池上空,「狂歡吧女士們!今夜不醉不歸!」
「這個二逼真絕世啊!」路明非讚歎。
一箱箱的香檳王被搬了上來,開瓶的聲音像是禮炮連發,瓶塞飛空亂舞,今晚的派對進入了最高潮的樂章,幾百個酒杯一同舉起,酒液在燈光下煥發出迷離的金色。
舞曲再起,dj出現在高臺上性感地扭動著屁股,牛郎們和客人們一起跳進舞池。
「右京!右京!右京!」四面八方都是這個名字。
「basaraking!basaraking!basaraking!」藏在暗處的愷撒終於被發現了,女人向他舉杯,有人端著酒杯圍了過來。
愷撒閃身站在路明非面前,用燦爛的微笑面對那些傾慕的眼神,接過一個女人遞來的香檳。看起來其中有些人已經跟他很熟悉了,親切地和他擁抱,更熱情一些的年輕女孩撩起裙襬露出白的耀眼的大腿。服務生遞來銀色的熒光筆,愷撒在那些大腿上逐一簽名,以他簽單經驗之豐富,籤這排大腿不過小菜一碟,筆如游龍,頃刻間大腿上都閃動著「basaraking」這個名字。得到簽名的女孩們興奮地尖叫,圍上來親吻愷撒的面頰,愷撒報以霸氣的微笑,摟著她們的肩膀跟她們合影,看起來他在這間夜總會的人氣比楚子航還要高出一截。
路明非站在愷撒旁邊,也被女孩們簇擁著,前後左右都被或豐腴或纖瘦的身體擠壓著,目光空洞,大腦空白。
完蛋了……真的完蛋了……無數相機手機在面前咔嚓咔嚓地閃,這些證據永遠抹不掉了。從此名譽道德和清白的出身都跟他說拜拜了,那些牛逼的英雄夢想也一樣,文學史上從來沒有過牛郎拯救世界這種設定……不過這也難說,也許日本的特攝片中會有《牛郎超人》這樣的奇葩。
總之這是他人生中轉折性的一天,作為一隻青澀的小菜鳥,他振翅飛躍了道德倫理的天塹,晉級為一名新人牛郎。
「我們不純潔了……嗨……他媽的不純潔了!」路明非拍著水花嘆氣,「我們的貞操……我們的下限!」
「跟貞操沒關係,只是打破下限,可下限存在的意義不就是被打破麼?」愷撒往三個木桶下各塞了一塊新柴,然後跳進了自己的木桶裡,抽著雪茄神色愜意。
工作之後又是放鬆身心的日本浴,三個木桶一字排開,熱騰騰的霧氣中三個赤條條的男人,愷撒在抽雪茄,楚子航在看報紙,路明非在感慨自己過早失去的純潔。
「師兄你真鎮定啊!你不是那種有潔癖的男人麼?可你現在淪落到當牛郎嘞!你就不能配合我流露出那種‘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的傷感表情麼?你還看報紙,在這裡呆不了幾天你沒準就變成殘花敗柳啦!虧得我們學校那麼多姑娘對你朝思暮想!」路明非氣哼哼地說,「我說你能看懂日文報紙麼?」
「我讀裡面的漢字,想看看這幾天外面有什麼動靜。報上說最近黑幫中連續發生了幾起暴力事件,似乎還是兩派黑幫在大規模火拼,這必然跟蛇岐八家有關。」楚子航淡淡地說,「還有我們還不是牛郎,我們只是見習牛郎,如果不好好表現甚至會被牛郎店攆出去,那時候我們連這樣的藏身處也找不到了,而且我們沒有錢。」
「牛郎還要實習麼?不是勇於賣身就可以了麼?」路明非想到還要去外面過老鼠般的生活不禁有些擔心。
「這間‘高天原’是新宿區乃至於東京都最頂級的牛郎俱樂部,只靠臉在這種地方可混不下去。來這裡消費的客戶都是不在乎錢的女人,只圖個樂子……」
「明白了,就是一幫閒極無聊的白富美!」路明非說。
「還有白富美的媽媽和奶奶,」愷撒聳聳肩,「她們可以一晚上花掉上百萬日元,或者只為了捧一個牛郎的場而把街上所有花店的玫瑰花都買下來,但她們的要求也很苛刻。」
「苛刻啥啊!連那種體重破兩百的胖子都能在這裡混飯吃!」
「那個人叫藤原勘助,下海當牛郎之前是大關級的相撲明星,只差一點就能升到頂級的‘橫綱’。他以前的女朋友都是日劇明星,他在日本算是炙手可熱的美男子。但後來一個女粉絲聽說他訂婚的訊息悲傷絕望跳樓自殺,他非常難過,覺得自己應該捨棄自己的小愛,拿出大愛跟愛他的女人們分享,於是果然放棄相撲國手的未來,下海當了牛郎。」楚子航及時地普及知識。
「我靠,一個異裝癖死胖子那麼牛逼?」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總之能在高天原掛牌的牛郎沒有弱者,他們每一個都有幾千個崇拜者和幾百個願意經常為他們付錢的客人,甚至只是花錢跟他們坐一會兒。所以高天原有牛郎俱樂部中最嚴格的篩選制度,所有牛郎都需要經過實習期,在實習期內嶄露頭角,有足夠數量的客人願意花錢買花票讓他留下,然後他還必須通過店長的面試,證明他從內到外都是完美無缺的男人。」愷撒說,「我和楚子航攢花票的速度算是很快的,我攢了九百二十五張,楚子航也攢了九百張。」
「多少張算夠?」
「兩週內攢夠八百張,所以接下來我和楚子航就會被安排面試,通過面試之後就是正式牛郎了。」愷撒吐出一口青煙,「我倆應該沒問題,看人氣就知道。」
「這還洋洋自得上了!這完全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好麼?」路明非惡狠狠地說,「不是說什麼加圖索家的人從不為討好任何人而活麼?」
「女人例外,討好女人不丟臉,無論美醜都要把她們當做天使來對待,這是進入上流社會前必須學會的禮節。」愷撒攤攤手。
「問題是在你們上流社會不會有白富美處心積慮要推倒你對吧?在這裡可保不準啊!我們是出來賣的,那些女人喝醉了要求我們又賣藝又賣身怎麼辦?」路明非憂心忡忡,「我這二十年陳的貞操啊!」
「誰說沒有白富美處心積慮要推倒我?」愷撒眉峰一振,自豪狀。
「打住!這不是重點!說起來我們到底為什麼要躲在一家牛郎店裡?又為什麼會躲在一家牛郎店裡?這也太神轉折了吧?我們這段經歷要他媽的是本小說,那作者絕逼沒下限啊!」
「那天晚上中槍之後的事你都不知道了,我和楚子航搶了一輛摩托車,想找個診所給你治槍傷,但一路上無論是大醫院還是小診所門口都停著警車。肯定是蛇岐八家把我們的情報通報給了警方,警方在千鶴町到東京一線設防。我們只能一路往前,沿途都能看見黑道的人把守路口,我們只能走後街巷子。一路上躲躲藏藏,最後發現前面居然是新宿區,我們跑回東京了。正不知該怎麼辦的時候看見街邊停著廣告車,車上漆著‘男派花道,女子天堂’這種亂七八糟的廣告語,發傳單的人特別熱情地跟我們打招呼,問我們要不要幫助。我們實在沒辦法了,就說我們是偷渡來日本的外國人,朋友被黑道打傷了,問他能不能給我們找個診所。那傢伙居然非常熱情,說可以帶我們來店裡休息,打電話讓大夫上門來看你。我們就上了廣告車,跟他來了高天原。」
現在回想起那天夜裡的遭遇,有種童話般的感覺。到達曼波網咖的時候愷撒和楚子航都差不多筋疲力盡了,加上後來的戰鬥和跑路的消耗,當摩托車衝上一個高坡,新宿區燈火通明的樓群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他們都驚呆了。他們居然跑回了蛇岐八家的總部,從江戶時代以來,繁華的新宿區一直是蛇岐八家的「首都」,在這裡警視廳的力量還比不上黑道幫會。他們已經無路可走。是衝向敵人的巢穴還是返回重重封鎖的千鶴町?這時他們看見路邊停著掛滿彩燈的廣告車,車頂的大喇叭播放著悠揚的音樂,磁性的男聲念著他們聽不懂的廣告詞,衣著華麗的年輕男人站在車頭車尾發放折扣券和軟糖。那種感覺就像深夜登山的人爬得口乾舌燥腿腳發軟,忽然看見高處的樹叢裡燈火通明,半山腰的小店正架著大鍋熬牛肉。那一刻高天原的廣告車真是美極了!
「後來我們才發現這是一間牛郎店。這裡的人也算是很守承諾的,立刻找了大夫給你包紮了傷口。然後店長就出面跟我們談,說他們很看好我和楚子航的天賦,邀請我們在店裡實習,還說沒有身份證明也不要緊,高天原在新宿一帶還算是有面子的大夜總會,一貫遵紀守法,警察從來不上門。總之只要我和楚子航答應當見習牛郎,我們就能獲得庇護。」愷撒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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