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荊棘叢中的男孩(5)

「一切。」

「一切?」

「高天原是龍族的寶庫,白王之血也是。這些東西不是你們能控制的,你們把這些據為己有,就像是小孩子的懷裡揣著上膛的左輪槍,隨時可能走火。」

「校長自以為是適合掌握這個秘密的成年人麼?」

「你們已經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了,高天原雖然毀滅了,但埋藏在裡面的神已經離開了,對不對?你們的滅頂之災就在眼前,把真相告訴我,趁著還不太晚。」

「知道真相之後校長是準備救助蛇岐八家咯?」

「聽著阿賀,你們根本不清楚你們是在跟什麼樣的東西為敵。它遠遠超過你們的想象,它的覺醒會引發浩劫,連日本都未必能在浩劫中倖存!那是滅國的妖魔,根本不是你們能對付的!」

「校長,那麼多年來你還是沒有改變看法啊,在你的眼裡蛇岐八家只是一幫自以為是的黑道分子,根本無法和高貴的秘黨相提並論。我們殺不死的龍王你們能殺死,我們解決不了的危機你們能解決,所以你們永遠高高在上,我們就該俯首帖耳!」犬山賀面無表情,「可很抱歉,不能如你所願,這裡是日本,是我們的國和我們的家,不勞外人插手!你想要的是我們世代守護的東西,我們不會交出!」

「喔,上升到國家名族大義了。真是慷慨激昂,我還以為對面坐著三島由紀夫sup/sup呢。」昂熱鼓掌。

「校長,要逼到魚死網破的地步麼?」犬山賀一字一頓。

昂熱搖頭:「阿賀,那麼多年來,你始終覺得生活在我給你設下的網裡麼?所以你這條老魚拼死也要鑽透這張漁網逃出去。」

「校長!我們的耐心是有限的!」犬山賀鬚髮皆張,如金剛怒目,「別想再逼上前來,我們背後沒有退路!」

昂熱撓了撓額角:「你知道我那個學生愷撒麼?」

「加圖索家的繼承人,當然知道。」犬山賀不解其意。

「我看學生們議論說他患了一種叫‘中二’的病,天吶我開始真的以為那是一種病,就上網搜尋,結果發現那是個日本詞,‘中二’的意思是中學二年級。有些孩子上到中學二年級會忽然變了性格,很把自己當回事,說我已經長大了,今天的我和過去的我已經完全不同了,學抽菸學聽重金屬開始評價拉麵的口味,總之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比真正的大人更滄桑,認為世界上很骯髒,班上全部女孩都給人睡過,認為只要我想做就一定能做到,想偷輛摩托車載著班上的漂亮女生去海邊可是從來沒有真正做過……還會幻想自己是後宮動畫的男主角。」昂熱笑著瞥了一眼犬山賀的乾女兒們。

犬山賀茫然不解,眉頭皺出深深的山字紋。

「但我覺得愷撒其實不是個典型的中二病,他只是有點自以為是,」昂熱接著說,「真正的中二病會把自己想得很孤絕,喜歡說‘我已經沒有退路了’這樣的蠢話,卻從來沒有真正思考所謂‘退路’的含義,因為好久沒有被爸爸打屁股了,就在心裡發狠說要是那個男人再打我屁股我就狠狠地打回去……」

犬山賀終於聽明白了。昂熱每說一句,犬山賀臉上就增添一分猙獰,暴怒的紋路跳動著,瞳孔泛出可怖的金色。

「明明沒有被朋友背叛過卻說朋友是虛假的,明明沒有受過大人社會的壓力卻堅持以睥睨的眼神來看父母,明明不懂宗教卻說神是虛偽的黑暗才是永恆的真理……」昂熱滔滔不絕。

他從來都展示自己優雅的一面,即使拔刀砍人都那麼從容。然而此刻他居然臨下嘲諷犬山賀,極盡尖刻之能事,不吝用最兇狠的語言刺痛其內心。

「阿賀!」昂熱斷喝。

昂熱的聲音極大,在這間小小的和室中就像獅子怒吼,忽然停下,一片死寂。

「1946年你是個中二病少年,65年以後你還留級在中學二年級。」昂熱慢慢地挽起袖子,左手腕上露出猛虎的頭顱,右手腕上露出夜叉的鬼面,刺以靛青色以硃砂,猙獰華美,相比起來長谷川義隆的文身不過是兒童簡筆畫。誰也不會想到一個畢業於劍橋的老紳士,身上會文著日本黑道中等級最高的虎和夜叉。

「該給你補補課了。」昂熱冷冷地說。

源稚生翻著那份沉甸甸的檔案,想象著那個名叫希爾伯特·讓·昂熱的男人的一生,有些神往又有些茫然。夾在指間的整隻煙燒成了白灰,他甚至忘了要吸一口。

那個男人老的遠比其他人要慢,就像他的言靈「時間零」那樣,時間在他身上產生的效果似乎被大幅地削弱了。從19世紀後期到20世紀的前半截都是他的青年時代,漫長的20世紀中期是他的中年世代,1970年往後他看起來才是個老人。他的第一張照片是1896年離開哈羅蓋特去倫敦的時候拍的,那時他個子不高,留著柔軟的劉海,像只目光警覺的小貓,被身材敦實的主教一把抓著;而在劍橋時期的照片上他完全是另一個人,穿著考究的學士袍,鋥亮的黑皮鞋和雪白的襪邊形成巨大的反差,他在嘆息橋前的戴遮陽帽的女學生們合照,戴著高頂禮帽;在美國海軍服役的時候他一身白色的海軍軍官制服,英俊挺拔,白色的軍帽和象徵指揮權的馬鞭都夾在腋下;二戰之後的照片上他又忽然變成了溫潤的老派貴族,穿著手工定製的條紋西裝,口袋裡塞著白色的手帕或者紅玫瑰,出席各種各樣的社交場合,和政治家藝術家慈善家舉著香檳杯微笑。

他無聲地穿越了時間的洪流,扮演過千百樣的人,看著那些曾經跟他並肩作戰或者開懷暢飲的人默默死掉,了無牽掛地孤身前行。

很難想象有人能夠忍受那麼多年的孤獨,孤獨到死亡都不再可怕的地步……或許醫生說得對,支撐他活下去的就只有一種信念……復仇!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源稚生愣住了,手一頓,長長的菸灰直接掉進了味增湯裡。照片是1948年拍的,在東京的一處劍道館裡,穿著西裝襯衫的男人雙手各持一柄木刀,凝然不發,前後左右十個穿護甲的男人圍繞著他行走,每個人手裡都握著木刀。僅從凝固在照片中的背影便可想象那個男人的剽捷,他的肌肉裡已經蓄滿了力量,力量如流水般灌注刀身。

這是一場以一打十的試煉,照片拍攝於男人暴起進攻的最後一瞬,某些流派在評定弟子的時候會舉行以一打多的試煉,充當對手的也都是同門中的好手,而通過試煉的人會獲得劍道中的最高稱號「免許皆傳」,歷史上曾經獲得這個稱號的男人有一多半都能稱得上「劍聖」或者「劍豪」。源稚生自己就是鏡心明智流的免許皆傳,鏡心明智流是日本劍道史上名聲赫赫的大流派,但它的試煉也只是一打七而已,什麼流派居然擺出一打十的陣仗考驗門下學生?

照片下面附有說明,1948年「二天一流」門下希爾伯特·讓·昂熱通過「十番試煉」,獲得免許皆傳的證書。

所謂「二天一流」,是日本歷史上最負盛名的劍聖宮本武藏創立的流派,但作為流派,二天一流遠沒有宮本武藏本人來得威風,它在宮本武藏過世之後迅速地衰弱了,沒有再出過足夠級別的名家。這倒非宮本武藏的兵法有問題,而是他創立的流派對門下的天賦要求極高,正常人很難把他流傳的劍術運用流暢。也有人說宮本武藏原本創立了圓明一流,圓明一流的劍術還是比較實際的,是能通過苦練掌握的,而他老年創立的二天一流則是「空想之劍」,太過講究極致的劍道理論,但是這種劍術超越了正常人的體能極限,根本就是垃圾。

如檔案中所說,昂熱是二天一流的最高階別「免許皆傳」,這意味著這個出生在英國有著法國血統的美國人可能是日本當今最強的幾位劍道宗師之一。

「哦,見鬼。」源稚生低聲說。

檔案裡還有更多的說明,說昂熱校長曾在日本呆過三年,在那三年裡他一手組建了執行局,確立了日本分部的組織架構。他很喜歡研究近身格鬥,和劍道宗師丹生巖不動齋結成好友,而丹生巖先生是二天一流的唯一傳人。當時日本分部剛剛組建,人員都是從蛇岐八家中借用的,神官充當了秘書,他們用洋洋灑灑的古風文字記錄了昂熱當時在東京的赫赫威名,「校長雅愛日本文化,善雙刀術,常以十人敵,數秒而斬之……好飲日本酒,常使居酒屋備燒酒中至烈者,遍飲分部諸君,雞鳴時相攜而返……三年中道中鹹服其威,號曰‘十番打’。」

「哦!見鬼!」夜叉也大聲說,「校長居然是個劍聖!」

註釋

作者注:三島由紀夫,日本著名作家,和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齊名。他同時也是日本右翼激進分子,思想有君國主義的特色,且是武士刀的擁躉,他在二戰後組織死人武裝「盾會」,闖入日本陸上自衛隊辦公室挾持師團長,在陽臺上對自衛隊士官們發表演講,要求推翻不準日本擁有軍隊的憲法,讓日本組織起真正的軍隊,保護天皇和傳統,但並未被響應,接著他退入室內,以傳統方式切腹自殺,頭上繫著「七生報國」字樣的頭巾,昂熱在這裡是嘲笑犬山賀以愛國自命,說話像三島由紀夫那麼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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