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訂自序 寫一場修行

我最喜歡的詞人說不清是誰,有時候是後主,有時候是稼軒,但我最喜歡的詞倒是清楚的,該是蔣捷的《虞美人·聽雨》。

詞不甚長,詞意也淺白,可從我十八九歲讀到如今,讀了約莫二十年。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從少年到老年,聽雨數十年,聽出的意蘊各不同,一本書如果寫了十幾年,寫的人讀的人,心裡的東西也該各不同吧?

《九州縹緲錄》寫了十二年,十二年時間如恆河沙般從指間歷歷流過,手中卻空空如也。

有時候覺得,寫《九州縹緲錄》對我來說就像一場修行,初時見山是山,如今見山不是山,終有一日山仍是山,橫亙於蒼天之下大地之上。那時我已歷盡滄桑,得見蓮花。

開始寫這本書的時候我籍籍無名,在一座中國人多半不知道的美國城市留學,名叫聖路易斯。它坐落在密西西比河和密蘇里河的交界處,有個別名叫「西進之門」。多年之前那裡曾是一座繁華的大城,在那些英倫清教徒的後裔開發西部的時候,河流是最重要的交通渠道,河流交匯處的聖路易斯雲集了四方的人和貨物,船並著船,跳板連著跳板,船工、貨主、妓女、吉卜賽人為了各自的目的在那裡相聚又分散,各式各樣的汽船在河面上相互追逐。有些貨船主會在船上備一桶豬油,當他看見前面出現另一艘貨船的時候,他就會命令水手把那桶豬油倒進燒煤的鍋爐裡。豬油熊熊燃燒,貨船突突地狂飆猛進,乘客們在船舷邊為自己的船喝彩。

等我去那座城市的時候,西進的偉大時代早已遠去,高速公路遍及整個美國,人們再也不必依賴長河。空蕩蕩的河面上,零星的汽船帶著不多的遊客穿過夕陽,拉響孤單的汽笛。

在那座安靜得有些寂寞的城市裡,我寫下《九州縹緲錄》的第一個故事《最後的姬武神》,那時候甚至還沒有「九州志」這個架空世界。

《最後的姬武神》本該是《九州縹緲錄》的結局。如今想來,沒寫開局而先寫結局並不是因為我已經想透了這個故事,只是因為心太躁動,忍不住要略過開頭和過程直奔結局,字裡行間都是火山般的孤單和渴望,還有少年時無端的愛憎。

這本書初次成稿的時候我已經回到了中國,暫居在上海。我從美國帶回來的硬碟中整理出了第一版書稿。

那是我迄今為止最渴求成功的歲月,雖然那時的我在中國沒有立錐之地。我喜歡去外灘18號的頂層酒吧喝酒,望著對岸的霓虹燈招牌直通天地,黃浦江上游船往來,立志要功成名就衣冠楚楚。

第一稿成書的時候我還在跟另外一些作者合作,想打造所謂「中國的指環王」,現在我跟他們中的某些人已經相逢陌路。

上海那座城市給我留下的第一個印象來自港劇《上海灘》,燈紅酒綠、舶來文化,還有恩怨情仇,就像一座精美的舞臺,每日上演風雲際會,你方唱罷,我復登場。後來我離開了那座城市,上海在我心裡留下的印象依然是一座舞臺。在那個舞臺上很多人都會身不由己地演出,我也沒有免俗。那時我經常是喝著酒動筆,文字青澀卻凌厲,字裡行間滲透著狂妄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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