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到了……同時有三個狂戰士的時代,帕蘇爾家本該橫掃整個草原吧?」呂鷹揚說,「可很快就只剩下一個了,還是不完整的那個。」
「事到如今還有野心麼?橫掃草原,又有什麼用?」阿蘇勒說。他們兩個的語氣都淡淡的,外面那些喊殺聲、咆哮聲、哀號聲好像暫時地遠離了他們,這對兄弟好像是在下午的陽光裡喝著茶,一起說說閒話。
「有啊,我這樣的男人,野心總是不會死的。」呂鷹揚說,「只是力量不夠。」
阿蘇勒心裡一動,「如果回到從前,讓你重來一次,你還會這麼做麼?」
「會啊,在知道自己有青銅之血時,我想我應該成為英雄,這是天命賜予我的機會。我要成為遜王那樣的男人,我可以忍受孤獨,但要成就事業。」呂鷹揚低聲咳嗽,嘴裡湧出血來,「因為我這樣的男人已經很孤獨了……如果不能成就英雄的事業,還有什麼能安撫自己的心呢?」
「你原本可以不孤獨,可你總是把自己和其他人隔開,哥哥,你永遠不相信其他人,你害怕他們傷害你。」阿蘇勒說,「也許有很多人傷害過你,對你不好……可是也有人只是把你看作哥哥,看作親人。」
「貴木麼?是啊,如果我告訴他完整的計劃,他原本不會死。」呂鷹揚說,「他是我在這世上最愛的人。」
「還有我啊,你給我那個藤球的時候,我可羨慕你了,覺得你又高大、又漂亮,那麼有禮貌,我長大要能像你一樣就好了……」阿蘇勒說著,有種泫然欲泣的感覺。
「什麼藤球?」呂鷹揚笑笑,「我忘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呂鷹揚說:「其實我也很羨慕你,你有母親在身邊,又是最小的孩子,很多人都覺得你沒用,但也有很多人會可憐你。但沒有人會可憐我,我只能變得強大,我要忍著,要給貴木信心。你知道麼?我第一次發覺自己有這血統,是因為我控制不住,殺了一個伺候我的女奴,當時害怕得整夜整夜睡不著,我想我會不會變成殺人的魔鬼。我不敢告訴別人我有這血統,因為我覺得我說出來就會被殺死,我不是純血的帕蘇爾家子孫,卻有帕蘇爾家最高貴的血統,那時候我還太小,像只小小的螞蟻。」
「跟我從真顏部回來時差不多大?」
「是吧。」
「最終你還是暴露了青銅之血,因為覺得機會到了,再不用畏懼了吧?」
「不,還是畏懼。」呂鷹揚說,「我永遠記得被我殺死的那個女奴的眼睛,大得可怕,月光照在她的眼睛裡。」
「我也是啊,」阿蘇勒也說,「這些天我總是做噩夢,想起那些被我殺了的人,在夢裡,我還在殺他們,不知道停止。」
「我在想……十年之前,我們都那麼孤獨……可彼此都不知道。」呂鷹揚說,「也許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個孤獨的孩子啊……」
「嗯。」阿蘇勒想起十年前北都城的陽光下他和呂鷹揚的對視,彼此看不穿對方的眼睛,眼底都藏著刻骨的孤獨。
「明天早晨,如果沒有人出城投降,狼主就會攻城……你要代替我出城,但你不是我,你沒法和狼主議和,你要帶兵埋伏在城門口……在他們進城的瞬間給他們重創,把他們的人推出城外,然後再議和。這很冒險,但也是最後的機會……狼主相信我會向他投降,我已經寫信給他,他在等我,他會放鬆警惕。」呂鷹揚說,「進城時他們不會全軍出動,你要竭盡全力地斬殺他們的精銳,重創他們。你至少要帶一萬上過戰場的男人,但是越多越好。」
「明天?」阿蘇勒一驚,而後搖搖頭,「晚了,你聽聽外面的聲音,現在整個北都城裡,你殺我,我殺你,所有人都要復仇,所有人都瘋了。哪裡還有一支一萬人的軍隊?」
「把我的頭插在旗杆上,帶去各個寨子裡展示,告訴他們我才是那個內奸,我才是一切禍亂的原因。他們會相信你的,其實他們也不想打下去了,只是停不下來。如果還需要證據什麼的,去我的寨子裡搜搜,總有的。」
「你真的出賣了軍情?」
「沒有,可總要有人承擔一切。你將是這城裡的大君,但也許只到天明之前,你還有三個對時而已。」
「這時候還要把別人玩弄在掌中麼?你這個自信的男人。」阿蘇勒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青陽,交給你了,抓著它,別放手……就像那個藤球一樣。」呂鷹揚盯著阿蘇勒,握住他的手,而後慢慢合上了眼睛。
他的三哥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死了,轉瞬間帕蘇爾家的男人們凋零了,他們曾經彼此敵視,如今一樣的冰冷。
「你本該是拯救青陽的人啊!」阿蘇勒再也控制不住,號啕大哭起來,「是什麼把你變成這個樣子的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呂鷹揚的身體完全沒有了溫度,阿蘇勒仍舊抱著他坐在金帳中央,仰頭看著天穹般的金帳頂幕。
他記得幾天之前他也是這麼抱著呂守愚的身體,心裡的憤怒和悲傷像是要衝破牢籠的野獸,可現在他不再憤怒悲傷了,只是覺得累。他不想再哭了,可是眼淚還是無聲地往下流,像是永不幹涸的小溪。
他解開呂鷹揚的束髮帶,以手梳理他一頭沾著血汙的長髮,而後拾起影月,用衣角拭去刀上的血跡,在青冷的刀身裡,照見了自己的眼睛。
「守住這裡!任何人不能踏入金帳!敢來試我們刀鋒的,就殺了他!」鐵顏惡狠狠地咆哮。他手中的長刀上,血一滴滴墜落,他已經數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合魯丁家的武士還在源源不斷地擁來,帶領他們來到金帳門前的一千人戰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鐵顏和鐵葉所帶的莫速爾家一部,因為貼著金帳死守,還剩下三五十個帶傷的人。
「巴扎,帶大那顏走。」鐵顏把弟弟扯到身邊,低聲吩咐。
「一起走!」鐵葉不服從,死死地抓著鐵顏的甲冑。
「廢物!」此時此刻,鐵顏也拿這個弟弟沒辦法了,只能瞪大眼睛,無謂地大聲呵斥。
「少主人!守……守不住了!」一名莫速爾家的武士撲過來大聲吼道。
鐵顏回頭,成百上千的武士擠壓著他們這一小群人,陣線正在潰退。人太多了,甚至刀都揮舞不開,莫速爾家的武士們和對方的武士們以長刀格擋,卻擋不住對方人潮的壓力。後面的武士們使不上力,高舉著火把,狂呼著,一片火光照花了鐵顏的眼睛。
「退入金帳!從後面走!」鐵顏下令。
他掀起繡金的羊皮簾子,第一個衝進金帳。鐵葉跟著衝進來,卻一頭撞在哥哥的背上。鐵顏呆呆地站在那裡,鐵葉正詫異,猛一抬頭,心裡一陣戰慄,也呆住了。
無處不是屍骸,鮮血把那些鬆軟的羊毛地毯都浸潤成赤紅色。浴血的阿蘇勒·帕蘇爾坐在黃金豹皮的寶座上,以手支著額頭,寶座前插著鮮血淋漓的長刀。他掃視所有人,眸子裡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合魯丁家的武士也紛紛擁了進來,看著這場面都驚詫莫名,放低了手中的刀。
鐵顏和鐵葉已經跟了阿蘇勒十年,從未覺得他們和這個主子的距離如此遙遠。這個年輕人坐在了大君的寶座上,是新的帕蘇爾家當家主,這世上最後一個青銅之血的繼承者。他忽然長大了,成了帝王,孤獨而強大,一如他的父親。
阿蘇勒緩緩抬起手,手裡是一顆人頭,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的人頭。
他用一種平靜而遙遠的聲音說:「帶這顆人頭出去給所有人看,告訴他們不要打了。罪魁禍首已經死了,你們現在殺的,都是自己的族人。」
二
「狼主,北都城的東南西三面城門都已經開啟,青陽人正大批外逃,要追殺麼?」朔北部斥候快馬報到樓炎的面前。
年邁的朔北狼主正登高眺望北都城裡,赤紅色的火焰吞噬著城中央一片的帳篷,無數人的喊殺聲匯在一處,隔著幾里地都能聽見。那裡正是金帳宮的位置,聽聲音,那裡聚集了成千上萬人。
「分出三個千人隊,控制三個城門,平民能殺多少就殺多少,如果發現混著貴族,就不能放過,但不要入城。彙集剩下的人到北門,太陽昇起的時候我要從北門入城。」樓炎下令。
「北門沒有開。」斥候說。
「那就打破北門。」樓炎說,「我從北面而來,我不想繞道。」
「是!」斥候領命就要離去。
「等等,北都城裡發生了什麼事麼?」樓炎問。
「還不知道,我們只是推測有內訌,大概有上萬人正在城裡廝殺,有人趁機殺人和劫掠,平民迫不得已才外逃。」
「再查。」樓炎揮揮手。
斥候飛馬離去。
「陷阱裡的野獸們都瘋狂了,這是最後的搏殺吧?」山碧空說。
「該結束了吧?該結束了……」樓炎低聲說,「我現在真的很焦急,等待著太陽昇起,等待著北都城的城門開啟。不知道來歡迎我的會不會是呂鷹揚,我真的很欣賞他,那匹年輕的狼,有成為頭狼的天分!」
「或者他會把他的牙齒對準狼主?」山碧空說。
「那樣也好。」樓炎幽幽地說,「我很渴望敵手,」他嘆息,「可我的敵人們,都死了。」
阿蘇勒站在雪地裡的那個岔道口,眺望著兩座白帳,帳篷裡各有一個女人,都是他想見到的。
他不能選擇想走的那條路,因為那個帳篷不會對他開啟,即使他只是想要走進去看看那個女人的臉兒,知道她還活著、還好好的。
他走向了母親的帳篷,小女奴早早掀開了簾子等著他,看他的眼神跟上次不同,滿是小心和敬畏。斡爾朵距離金帳不遠,訊息已經傳到了這裡,從呂鷹揚死去的一刻開始,阿蘇勒·帕蘇爾已經是帕蘇爾家的主人。
「你出去吧。」阿蘇勒對小女奴說,「找個暖和地方歇著,讓我和阿媽兩個人說說話。」
他揭開了內帳的簾子,內帳裡的勒摩在同一刻抬起頭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勒摩看他的眼神時而迷惘,時而清醒,在短短的一瞬變化了許多次,她慢慢地站起身來。阿蘇勒一步步走向母親,勒摩的眼睛裡透出了不安,抱著懷裡的布娃娃一步步退後。
「阿媽,別怕,是我……」阿蘇勒柔聲說。
他知道這麼說沒用,他的母親瘋了,早已認不出他,何況已經過去十年了,她記憶裡的阿蘇勒大概還是個小男孩。
勒摩搖搖頭,但是眼裡的不安退去了幾分。她抱著布娃娃,嘴裡低低地哼著什麼歌兒,就像個小女孩兒,任阿蘇勒走到她身邊,輕輕摟住她的肩膀。勒摩抬起頭看著他,有些茫然,懷裡的布娃娃掉在地上。阿蘇勒想彎腰去撿,卻被母親抓住了領子。勒摩瞥著他,小心地湊近他的脖子,把鼻子湊過去輕輕地嗅著。阿蘇勒心裡一震,知道自己疏忽了,他只是換了衣服,卻沒來得及沐浴,渾身都是血味。
「阿……蘇……勒……」勒摩輕聲說。
阿蘇勒以為自己聽錯了,低頭看著母親。
勒摩仔仔細細地嗅著,點了點頭,又一次肯定地說:「阿蘇勒。」
「阿媽!」阿蘇勒抱住母親,因為激動而不住地顫抖。
「我的……阿蘇勒!」勒摩用更大的力氣來回抱他。
「阿媽……你記得我的啊。」阿蘇勒的淚水墜落,臉上卻是笑容。
勒摩咿咿呀呀地哼著歌,抱著她的兒子阿蘇勒。阿蘇勒已經長高了,是個大人了,她依然把他當作一個娃娃抱著,於是阿蘇勒不得不蹲在地上,這樣才能讓母親舒服地把他的頭抱在懷裡。
他只剩下三個對時,他要用第一個對時來和母親說話。他不想留下爺爺身上的遺憾,他想把他在東陸看到的聽到的,還有他的朋友都告訴母親。這是亂世,每一刻都可能是永訣。
「阿蘇勒,不怕,不怕。」勒摩溫暖的手拍著他的頭頂。
「我知道自己是個小孩性格,什麼都怕,總是要別人來鼓勵我。如果在東陸沒有認識姬野……如果沒有他,我已經死了好幾次。」阿蘇勒笑笑,「但我現在已經長大了,怕的東西不多了。」
「時間不多啦,下一次我再來和阿媽說話。」阿蘇勒說著,站起身來。
他從地上撿起那個布娃娃,拍去上面的塵土,放進勒摩的懷裡,摸摸布娃娃的頭說:「我不在的時候,你就代我陪著阿媽吧。」
布娃娃縫成的時候就是個歪嘴,此時也還是歪嘴,倒像是衝阿蘇勒比了個鬼臉。阿蘇勒笑笑,覺得自己還真是有些孩子氣。他俯下身,緊緊地擁抱了母親,親吻她的頭髮,轉身出帳。
那個小女奴居然沒有離開,在帳篷外的風裡凍得哆哆嗦嗦,抱著胳膊跳腳。
「你怎麼沒走?」阿蘇勒問。
「側閼氏這裡隨時離不開人,」小女奴說,「我也不能叫大那顏找不著我。」
阿蘇勒摘下自己肩上的貂氅披在小女奴肩上,小女奴瞪著眼睛,也不敢推拒,也忘記了道謝。
「你叫什麼名字?」阿蘇勒問那個小女奴。
「我叫烏雲。」小女奴怯怯地說。在蠻語裡,這是「智慧」的意思。
阿蘇勒微微點頭,「烏雲,你守在我母親身邊不要走開,如果城破了,有青陽人來這裡,你就告訴他們這裡住的是呂嵩·郭勒爾·帕蘇爾的側閼氏;有朔北人來這裡,你就告訴他們這裡住的是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的女兒。記住了麼?」
「記住了。」烏雲點頭。
「謝謝。」阿蘇勒把長刀插在腰間,迎著朔風離去。
烏雲站在帳篷前,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走到那個岔道口的時候,阿蘇勒忽然駐足,回身眺望。風在呼嘯,風裡的人影屹立不動。烏雲心想這個大那顏真是奇怪,心裡似乎總有許多事情,卻偏偏都不說出來。她揪緊了身上的貂氅,又想無論怎樣,大那顏還是個好人哪。過了很久,阿蘇勒轉身離去,再不回頭。
金帳前點著火堆,橫七豎八的都是屍首,靜悄悄的看不見人。斡赤斤和脫克勒家的武士們看見呂鷹揚的人頭後都散去了,鐵顏鐵葉兄弟把莫速爾家的武士都派了出去,一個一個寨子通知呂鷹揚的死訊。金帳宮的武士女官們也都跑回了自家的帳篷,誰都不知道這是不是最後一夜,應該和家人在一起。
阿蘇勒踩過那些屍體,走到空地中央的鼓架上,抬頭看著夔鼓。這面漆黑的巨鼓曾可以召喚北都城裡所有的人,是他的爺爺在天拓海峽擒殺異獸「夔」後剝了皮製成的,現在他的爺爺已經死了。他輕輕撫摸著鼓面,夔的皮堅硬如鐵,冰著他的手。
「阿蘇勒,城裡的局面已經控制不住了。你快走吧。」顏靜龍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阿摩敕?」阿蘇勒回頭,「你怎麼在這裡?」
「我一直在等你。」顏靜龍說,「幾家開戰,驚嚇了城裡的平民,又有武士趁機搶劫、殺人和凌辱女人,所有人都瘋了似的,覺得反正活不下去了,不如由著性子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也不過是死。東西南三面的城門被開啟了,有人拼命往外逃,但是被朔北部三個千人隊擋住了路,死了很多人,十個裡面只能逃掉兩三個。現在三個城門都已經在朔北部控制下,他們隨時可以進城,不過現在還留在城門外。」
「狼主要從北門進城,或者他在等我們獻城。」阿蘇勒說。
「阿蘇勒,走吧,憑你,要殺出去不難……其他人……反正狼主總不能殺了他自己的女兒……」顏靜龍說。
「你呢?」
「我?」顏靜龍一愣,搖搖頭,「我大概不會死吧,我是個巫師,各部交戰總不殺巫師的,前次狼主也沒下令殺我。」
「蘇瑪呢?」
顏靜龍這一次沉默了。
「還有大合薩、鐵晉鐵益將軍、姆媽、不花剌將軍,好多好多人,他們怎麼辦?」阿蘇勒看著他。
「阿蘇勒,別背那麼多的事啊,你會累死的……」顏靜龍低聲說。
阿蘇勒不答,拍了拍顏靜龍的肩膀,「幫我個忙好不好?」
顏靜龍挺了挺胸,「我能幫你什麼?你隨便說。」
「酒窖裡還有些酒,大概幾十壇,你幫我搬出來,就放在火堆那邊。我去後面把羔子搬過來,哥哥他們準備的,都洗剝乾淨了,還沒來得及烤呢。」
「這……」顏靜龍瞪大了眼睛。
「今晚是燒羔節啊。」阿蘇勒說,「吃羔喝酒的日子。」
等到顏靜龍費勁力氣把酒窖裡最後幾十壇古爾沁烈酒都搬了出來,阿蘇勒已經在火堆邊架著鐵叉烤羔子了,足有四五十個羔子,在火堆上架起一排來,阿蘇勒在鐵叉中跑來跑去旋轉它們,看見顏靜龍扛著酒罈過來便對他招手,「快來幫幫我,容易烤焦了。」
顏靜龍不想什麼別的了,跟著阿蘇勒在鐵叉中跑來跑去。顏靜龍知道自己勸不出什麼結果,這個夜晚阿蘇勒好像忽然長大了,眼神平靜而堅定。他聞著空氣裡的焦香味,漸漸地也不再畏懼。他很久沒吃上羔子肉了,如果真的明天就要死,今夜能飽餐一頓也不賴。
「還留著這樣的好酒好肉!」他罵一聲,嚥了口唾沫,「死了好,留下來給我們吃!」
阿蘇勒笑笑,「我烤得怎麼樣?」
「你會烤羊我可沒有想到,以前你在北都城裡,不是頓頓飯都有人伺候你吃麼?」顏靜龍說。
「我在南淮城學的,我有個朋友叫姬野,總叫我一起去偷肉店裡宰好的小豬,弄點木炭就烤起來,往上面撒香料的細末兒,烤完一刀切成兩半,一人一半吃。」阿蘇勒淡淡地說,「後來我們又有了一個叫羽然的朋友,就得切成三塊,還有個叫息轅的朋友有時候也來湊熱鬧,一頭小豬就不夠吃了。」
「烤那麼多羔子今晚找誰一起吃?」顏靜龍問,「我去找鐵顏鐵葉?」
「不用,誰路過,就找誰來吃。」阿蘇勒笑笑,「燒羔節,要成年的男孩子就該有肉吃有酒喝。」
「那邊就有一個。」顏靜龍指了指不遠處。
阿蘇勒望過去,那裡站著一個身量小小的大男孩,大概十六七歲,比阿蘇勒略小一些,看衣服像是個奴隸,大概是聞到了烤羔子的香味過來的,盯著鐵叉上的羔子吞嚥著口水,卻不敢湊近。這邊滿地都是屍首,兩個貴族年輕人跑來跑去地烤羔子,看起來確實夠詭異。
「你餓麼?」阿蘇勒放聲問。
奴隸點了點頭。
阿蘇勒拾起一柄鐵叉,「來,吃口肉,能喝酒的話,還有古爾沁酒。」
「古爾沁酒?」奴隸搖搖頭,「我是個奴隸。」
「木犁將軍以前也是個奴隸。」阿蘇勒說,「我和你分一隻羔子,嚐嚐我的手藝。」
奴隸猶豫著,連吞了幾口口水,裹著羊裘縮在寒風裡。
「這邊還能烤火,」阿蘇勒說,「如果明天就得死,今晚吃一隻貴族烤的羔子又能怎麼樣?」
奴隸放下了顧忌,上來接過阿蘇勒手裡的羔子,一口咬下,油從焦黃的肉裡溢位來,滿嘴都是香味。他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頭,痛得直打顫。
把那口肉舒舒服服嚥到了肚裡,奴隸才抬起頭來看著阿蘇勒,「謝謝……謝謝!」
阿蘇勒拎過一隻酒罈給他倒了一碗酒,接過他手裡的羔子,自己也咬了一口,點了點頭,「還行,火候正好。」
奴隸搓了搓手,「我直接咬了,不乾淨……沒關係麼?」
「沒關係。」阿蘇勒嚼著嘴裡的羔子肉,含糊不清地說。
奴隸不知道這個年輕貴族的身份,仔仔細細端詳著阿蘇勒的臉,最終他沒從那張臉上找到一點點的偽善。他心裡充滿著前所未有的大膽,接過阿蘇勒手裡的羔子又是一口痛痛快快地咬下,就著一碗古爾沁烈酒,大口地吞嚥。阿蘇勒和他相視而笑,火焰驅走了夜寒,羔子肉填滿了肚子,烈酒讓人胸膛裡像是燒著一團火,渾身的血脈都張了開來,奴隸臉上泛紅,開懷地笑,露出發黑的牙齒。
「你多大?」阿蘇勒問。
「十七歲。」奴隸抹抹嘴。
「成年了啊,過過燒羔節沒有?」
奴隸搖頭,「貴族才過這節,我是個奴隸,成年就成年,沒什麼人管我們的。」
「你有朋友麼?」
「有,我們差不多大的有十幾個,都是給主子放牧牛群的。現在主子覺得天都塌了,不管我們了,我們住在不遠一個沒人的帳篷裡,餓得不行了出來找點吃的。」
「幫我個忙,叫你的朋友一起來吃肉喝酒,只要他們願意。」阿蘇勒說,「去城裡隨便找些年輕人,告訴他們這裡有燒羔節的酒和肉,如果他們願意,就過來。」
奴隸遲疑著抓了抓頭,「這也行?」
「行。」阿蘇勒說。
奴隸跳了起來,拍了拍身上,裹緊羊裘,「我知道了!我去去就回來!」
奴隸剛出門,鐵顏和鐵葉帶著一群莫速爾家的年輕人就擁了進來,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一起把那些屍體拖到後面,埋進雪堆裡吧。」阿蘇勒擼起袖子,「然後我們回來吃肉喝酒,鐵顏鐵葉,你們也都沒過過燒羔節吧?成年的時候,我們都在東陸。」
鐵顏上前一步抓住阿蘇勒的腕子,「主子,這些事情可不能要你動手,我們去做就可以了。」
阿蘇勒撥開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平靜地說:「不,一樣的,我們都是一樣的。」
他轉過身,抓住一具屍體的兩條腿往金帳後拖去。鐵顏想要阻止,可是說不出話來,阻止的手伸到一半就懸在空中了。
「哥哥,主子這是怎麼了?」鐵葉湊上來問。
鐵顏搖了搖頭,也蹲下身抓住一具屍體的兩條腿,默默地做起活兒來。他侍奉這個主子十年了,最初他決心要為這個主子去拼命,是因為主子的善良,而非他的威嚴。在鐵顏的心裡,阿蘇勒從來不是一個施威壓人的主子,他是一個總想保護別人的少年,雖然自己還需要鐵顏鐵葉他們保護。而從現在開始,阿蘇勒·帕蘇爾真的是他們的主子了,他們要聽從主子的命令,主子現在要帶著他們吃羔喝酒,主子也將帶著他們去衝鋒陷陣。
一個細瘦的人影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裡,看著那些年輕人匯聚在一起,開始是三三兩兩,後來是幾十人,再然後是幾百人。有奴隸,也有普通的貧民,還有莫速爾家的貴族武士們,他們都餓了好些天了,沒能吃上肉。肉香和酒香讓他們的神經鬆弛,篝火讓他們的身體恢復了暖意,幾碗酒下肚,他們的眼睛亮了起來,有了笑容,爭搶著羔子,爭搶著酒罈。
在這個城之將破的夜晚,金帳前的這片空地彷彿沙漠上的綠洲一般充滿了幸福,吸引越來越多的人來這裡落腳。
他們開始大聲地笑了,在這個寂靜如死的北都城裡已經有多長時間沒有聽見這麼暢快的笑了?也許是一兩個月,可讓人感覺是幾年幾十年。那些年輕人的笑是那麼有感染力,彷彿晨光,滿是勃勃生髮的元陽之氣,讓遠遠聽著的人也幸福地想要流出淚來。每個人的少年時,大概都曾這樣,在最難最險的時候,只要有好朋友在身邊,便也能哈哈大笑,不顧明天也許會死去。
一個年輕的奴隸和人賭酒輸了,跳到火堆邊,扔掉了身上的羊裘,跳起舞來。他的舞姿簡單有力,身體的每個關節都開啟,彷彿策馬急行,又彷彿臨陣揮刀,可他的雙手又在空氣中做出託舉的動作,似乎要抱著他心愛的女孩的腰把她高高舉起。他呼吸寒風,卻不再畏懼嚴寒,精悍的身體上掛著一粒粒汗珠,反射星星點點的火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他,他們手拉著手圍繞火堆旋轉,讓人想起太古時代草原人最初生在這片土地上的時候,他們手拉著手舞蹈,祈求上蒼,給予他們一個幸福的來年。
遙望的人雙手合十,望著漆黑的天空,無聲地祈禱著,風吹起她鬢邊的長髮,她的眼瞳清澈。悲傷又欣慰。她的心裡流動著暖意,此時此刻她願意相信那居於雲端之上的盤韃天神雖然握著屠刀,卻也有一顆偶爾會萌發出憐憫的心,她祈求他帶他們度過這個哀傷的時代。
火堆邊有一個和她有著一樣眼神的青年。他沒有加入舞蹈,始終坐在角落裡。他不吃東西,也不喝酒,看著那些年輕人舞蹈,清亮的眸子裡滿是火光,唇邊帶著淡而又淡的笑,像是他們的兄長。
「阿蘇勒。」遙望的人在心底極深的地方喊他的名字。十年時間可以讓美人的眼角生出皺紋,讓男孩光潔的下巴生出鬍鬚,但是沒有改變他孩子般的側臉。她默默地念著這個名字,心裡雀躍,悲傷又歡喜。
「主子,說點什麼吧?」鐵顏說,他和阿蘇勒背靠著背。
「說什麼?」
「主子,我這樣心思遲鈍的人也知道你是有話要說,大家都知道。說吧,我們等著聽哪。」鐵顏淡淡地說,看著醉酒的顏靜龍圍著火堆跳起來,搖晃滿頭長髮,倒像是他的老師祭祀時瘋癲癲的模樣。鐵顏無聲地笑了起來。
「鐵顏,你現在很像你大伯啊。」阿蘇勒在自己的碗裡倒滿酒,站了起來。
歡騰的場面平復下來,篝火噼裡啪啦地響著,年輕人們都不說話,也不笑,看著剛才那個忙著給大家倒酒烤羔子的貴族青年走到一塊巨石上站著。
「今天是燒羔節,是你們成年的日子,我十八歲,前年就該成年,那時候我沒能回家,沒有喝上這碗酒。」阿蘇勒說,「那時候我在東陸南淮城,你們中很多人沒見過我,現在,你們該知道我的名字了。」
年輕人們驚訝地互相看看,卻都沒說話。阿蘇勒·帕蘇爾,北都城裡唯一的一位大那顏,從前的世子。這位尊貴的貴族沒給奴隸和普通人留下太多的印象,在他或聰慧或勇武或堅毅的哥哥們掩映下,這個孩子從沒有獲得過眾人的目光。他像是僅僅存在於大家計數老大君有幾個兒子時,人們會說,小兒子就是世子阿蘇勒了。他唯一一次震驚草原是他和朔北人的一戰,有人說他和傳說中的欽達翰王一樣流著珍貴的青銅之血,是他在亂陣中斬殺數百人衝到狼主面前幾乎得手。可那一刻的光輝又被那場戰鬥的慘敗遮掩了,太多的男人死在戰場上,北都城裡的人們只顧得上悲痛,沒多少人去想那個倒在狼主面前的、年輕的身影。
「如果你們的兄弟跟著我上過戰場沒能回來,」阿蘇勒低下頭,抿著唇,「很對不起,如果你們有人要罵我,先罵好了,罵完我再說。」
沒有人說話,幾百雙眼睛看著他。
「好,」阿蘇勒點點頭,仰望夜空,「我是阿爸最小的兒子,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年。我有四個哥哥,他們都比我優秀,無論怎麼長大我在自己心裡還是個孩子,因為我永遠比他們小啊。」他笑笑,「習慣了當小孩就從來不會真的想要負起什麼責任,悲傷的時候就會大哭,要麼自己一個人掉眼淚,說著要保護身邊的人,卻沒有力量那麼做,有些事不敢面對,就總是躲著。現在想想自己小的時候,真是個很任性的小孩啊。有一次我和阿爸說他不該滅了真顏部,說著說著就放聲大哭,因為想著在真顏部的朋友們都死了,真是難過啊,那難過恨不能殺死我。可我那時候不會看我阿爸的眼神,我阿爸也很難過,他心裡的難過也恨不能殺死他。他說我的表哥伯魯哈·枯薩爾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會舍了命去換的人。可他沒有辦法,他要守護青陽部,他不能由著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輕聲說,「後來有一次我想起那次阿爸的臉,又憔悴、又疲倦、又蒼老……可我只會大哭,我的三哥旭達罕說得對,哭有什麼用?哭救不了任何人,只是懦夫的發洩。我哭得很傷心,可是我在真顏部的姆媽訶倫帖還是死了,直到今天我都沒幫她做什麼。」
顏靜龍的酒略略地醒了,他摸著自己的心口,覺得那裡有一股酸楚在無聲地流動。
「阿蘇勒,何苦對自己那麼苛刻呢?」他想說,「你已經盡你的力了。」
可他不能這麼說,如果阿蘇勒不姓帕蘇爾,那麼他可以接受自己已經盡力的事實。但是帕蘇爾家的男人,總要一個接一個地握著青陽的旗,守著這座城。失敗的人,都是可恥的人。
「現在我阿爸死了,你們也該知道了,我的哥哥們也死了,我的二哥瘋了,斷了腿。我才忽然發現自己必須長大。我今年十八歲,是帕蘇爾家最後的男人,我不能再等著別人幫我,因為他們都不在了。我也不能哭,如果我也哭,那我阿媽該怎麼辦?」阿蘇勒說,「所以,今天也是我長大的一日。」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就要天亮了,我有一個最糟糕不過的訊息,朔北狼主將在天亮攻城。他已經仿照遜王的做法在城外插下了紅旗,旗圈裡的人都要死去,即使有逃脫的,他們也會追殺他到草原盡頭。朔北狼主是我的外公,可我知道他是為復仇來的,他要用這座城裡所有人的血,祭奠三十年前死在我阿爸手裡的狼騎兵。」
年輕人們緊張起來,風吹到他們身上,他們感覺到了寒意。再過一個對時,天就會亮,那時和風一起來的,還有朔北人的馬刀。
「我就要出城去,現在。在狼主以為北都城裡已經沒有人敢和他對敵的時候,埋伏他。我試著做過一次,但我失敗了,死了很多人,不花剌將軍的箭還是沒能射到狼主的身上。但我仍要再試一次,因為我想不到別的辦法來保護這座城。為了保護這座城,已經死了很多人,包括我的哥哥們……讓我知道親人在懷裡慢慢變冷的那種感覺。」阿蘇勒掃視他們每個人的眼睛,「我希望有人能跟我一起去,我不能保證成功,更不能保證你們會活著回來。所以我絕不勉強。可我自己是一定要去的,即使只有我一個人,因為我長大了,我要像一個真正的男人那樣活著。我要保護我的家人和朋友,如果有人想傷害他們,就得先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要成為英雄,先要當一個真正的男人。」
他解開領口,扯斷脖子上那根銀鏈子,把上面穿著的指套戴在拇指上,高高地舉向天空,「我們這樣的人,在東陸被叫作‘天驅’,這種時候,我們總會說,‘鐵甲依然在’。」
他深深吸了口氣,以漆黑的天空為背景,仰望他的指套,低沉地說:「鐵甲,依然在。」
「依然在!」忽然有人回答他。
人群裡,一個莫速爾家的年輕武士把手高舉過頂。他的神情堅毅,拇指上也閃爍著鐵青色的光芒。鐵葉吃了一驚,他記不起那個年輕人的名字了,他秘密聯絡少年時交好的夥伴要闖入「鎖龍廷」時,那個年輕武士聽到了訊息自薦而來。殺向「鎖龍廷」的一路上,年輕武士一直提刀緊緊貼著鐵顏,保護著他的側翼。
「鐵甲,依然在。」鐵顏高舉了手。
「鐵甲,依然在。」鐵葉也舉起了手。
顏靜龍感覺到那股噴薄而出的熱氣衝散了所有的酸楚和無力,佔據了他的胸臆。他不知道那五個字意味著什麼,可是看那四個人說起時的表情,覺得那也許是一段咒語,或是一段舊時兄弟的盟誓,又或是一句舊日情人相愛時的低語,經過了許多年,直到蒼老發黃,再次提起的時候,仍舊能感到悸動穿越時間而來。
他也想舉起手來,又有些猶疑。四周靜得可以聽見木柴燒裂的噼啪聲,幾百個人左顧右盼,只有那四隻鐵鑄一樣的手臂指著天空。
「鐵甲依然在。」忽然有個奴隸用力舉起胳膊,他的眼裡跳蕩著火星。
「鐵甲依然在。」又有人舉了手。
隱隱有一道閘門被打破了,越來越多的人舉起了手,他們的聲音一個比一個大,那些流動在胸臆間的火焰爭先恐後地噴薄四射。幾十幾百人眼裡跳蕩著火星,有人跳了起來,在半空中有力地揮拳,彷彿要捶打天空。
「鐵甲依然在!鐵甲依然在!」顏靜龍跟那些年輕人一起揮舞手臂。他正感受著二十幾年生命裡從未感受過的歡樂,他用力地看周圍每個人的眼睛,想讓他們知道自己是何等的開心。
他忽然發現自己身邊就是第一個過來的年輕奴隸,他正上上下下打量著自己。
「您是個巫師吧?」奴隸說。
「那又怎麼樣?」
「您也要一起出城作戰麼?我聽說……巫師都是很虛弱的人啊……」奴隸偷看著顏靜龍的臉色。
「你要小看我麼?」顏靜龍愣了一瞬,瞪著眼睛大聲喊,他擼起衣袖露出還有點肌肉的胳膊,「看看!我不是什麼虛弱的人!」
奴隸看他認真,呵地笑出聲來。顏靜龍瞥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不禁也笑了。他們同時舉起手裡的羔子腿,像是碰杯那樣撞了一下,狠狠地一口咬下。他們周圍呼喝聲如潮水般漲落……
「我要走了。姬野,羽然,你們都在很遠的地方,用盡全力生活,等著我們重逢的那一天吧?」阿蘇勒對著天空舉起酒碗,「我也是一樣的,我心裡……很想再見到你們啊!」
這一刻,穿越上千裡的海洋和土地,東陸中州高原上,十九歲的年輕人靠在黑馬的身上,仰望星空,懷抱著烏金色的長槍。
他的身後,蒼藍色的旗幟下,老人坐在火堆旁彈奏著斑駁的阮琴。
「阮是蠻族流傳過來的樂器麼?」年輕人問。
「是啊,在蠻族那邊,會用馬鬃揉弦,那樣琴聲就蒼涼些,據說是種人人會彈的樂器。」老人摸弄著弦隨口說。
「我在那邊有個朋友,他大概也會。」年輕人看向北方的天穹,輕輕地笑了。
阿蘇勒一口飲盡了碗裡的古爾沁烈酒,抹了抹嘴,隨手把碗摔碎在一塊石頭上。
幾百只酒碗被摔碎在石頭上,幾百雙年輕的眼睛看著阿蘇勒跳下巨石。他走向鼓臺,撫摸著夔鼓鋼鐵似的鼓面,那是他爺爺留下的東西,欽達翰王的原意就是「戰鼓王」。他把那面沉重的巨鼓扛上肩頭,走下鼓臺跨上馬背,用力拍擊鼓面,「出發!」
夔鼓沉雷般的巨響裡,他迎著瑟瑟寒風,帶著他的數百人開拔。
走出大門的時候,他仰頭看那顆被挑在旗杆上的人頭,那是如今北都城裡盡人皆知的叛徒和篡權者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人頭亂髮飛舞,然而神情安靜,低垂著眼簾,比生前還多了些清秀。看著看著,阿蘇勒微微地一驚,覺得那顆蒼白的人頭睜開了眼睛,正默默地眺望北方。
三
大合薩在疲倦得即將睡去的時候聽見了鼓聲,遙遠而清晰。那鼓聲經行於大地之上,彷彿一頭巨龍的靈魂在巡視它的領地。
大合薩驚得起身,還沒來得及出帳去打聽訊息,一個人一頭撞了進來。那是喘著粗氣的顏靜龍,也不打招呼,四處亂翻。
「阿摩敕,誰在敲鼓?又出什麼事了?」
「是阿蘇勒,阿蘇勒帶著幾百個人出城去了。」顏靜龍終於在一口箱子裡翻出他要找的東西。他阿爸在臨死前傳給他的那柄馬刀,顏靜龍接手後從未出鞘,刀鐔上已經有了隱隱的鏽斑。
大合薩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你……你為什麼不攔著他?幾百個人能做什麼?他是帕蘇爾家最後的子嗣了!」
「老師,你年紀已經大了。」顏靜龍用力把他的手按了下去,吐出一口酒氣,「這些事,交給我們這些年輕人吧!」
「你要幹什麼?」大合薩呆呆地看著他。
顏靜龍在自己胸口用力一拍,「我回來拿把刀,跟著大君去做英雄的事。」
這一記拍得太重,他連連地咳嗽起來。
「英雄的事?你們是去送死你們不知道?」大合薩急怒攻心,臉漲得通紅。
「天亮的時候狼主就會攻城,不管我們是不是自己送上去,都會死吧?」顏靜龍滿不在乎,「我們還有最後一個機會,我們要截擊他!我死了也沒什麼,你留在這裡等我們的訊息,我比你年輕,這樣要死的事情也該我去。」
大合薩被他一嘴的酒味一衝,「你喝醉了!醉糊塗了!」
「老師,我沒喝醉,」顏靜龍的話音異常清晰,他的嘴角帶著笑,「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真的!」
他轉頭衝入外面的寒風裡,外面的馬廄裡那匹老大君賜給大合薩的紫騮長嘶起來。大合薩愣了很久才明白過來,追到帳篷外,只看見黑暗裡一個策馬遠去的背影。
他無奈地笑了起來,「可你拿刀有什麼用?你根本不會用刀啊……」
顏靜龍終於趕上了阿蘇勒他們的隊伍,他緊握著刀柄,和阿蘇勒並騎而行,阿蘇勒不跟他說話,一下下擊鼓,鼓聲正在喚醒這座古老的城。道路的一側一百多人打著火把,披著紅色的大氅,靜靜地等待。為首的人斷了一隻胳膊和一條腿,他騎在馬上,用皮帶把斷腿固定在馬鞍上。
「班扎烈帶了一百四十六個男人來,都是以前跟隨您哥哥征戰的勇士。」班扎烈也策馬和阿蘇勒並行,「我們聽見了夔鼓的聲音,知道出戰的時候到了。」
「嗯,」阿蘇勒微微點頭,「請列鋒矢陣,歸為第二部。」
「是!」班扎烈帶著他的人融入了隊伍中。這些是最後的飛虎帳精英,他們把死去兄弟的刀和弓背在背後,有的人背了六七柄刀,帶了三四袋箭。他們解下這些武器分給其他年輕人。
經過木犁家寨子的時候,一隊披黑色大氅的人等候在寒風裡,為首的人也少了一隻胳膊。
「不花剌帶著二十七個人來了,」不花剌腰間帶著木犁曾用過的那柄狼鋒刀,拉著馬,向阿蘇勒躬身行禮,「我還有一隻手,拿不了弓,握刀總不是問題。」
「歸為第三部。」阿蘇勒說。
「是。」不花剌翻身上馬。鬼弓武士們和大隊匯合,融了進去。
「匝兒花帶著九十五個人來了。」鐵晉的長子在不花剌出現後不久帶著一隊人追了上來,他和鐵顏鐵葉伸手在空中擊掌。
「鐵晉帶著一百五十五個人來了。」鐵晉不悅地看了長子一眼,「不要以為父輩們是懦弱的人,應該等我一起。」
「鐵益帶著九十三個人來了。」鐵益看著他兩個兒子的背影,心裡有些得意。
「柯烈門帶著四十二個人來了。」
「木亥陽帶著六百三十四個人來了。」
「敘古尼帶著七十四個人來了。」
「蘇不朗帶著兩百三十個人來了。」
走到北門邊的時候,數千人的騎兵大隊已經整列完畢。
「額日敦達賚帶著三千七百五十六個人來了,」年輕的貴族按著胸口,在馬上躬身行禮,「合魯丁家能戰鬥的男人都在這裡。」
阿蘇勒點點頭,「明白了,等我的調遣。」
「你也來了?」顏靜龍瞥了一眼額日敦達賚,「我還以為我們是對手呢。」
阿蘇勒是靠著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的武士殺到了金帳中,顏靜龍趕到的時候,合魯丁家的武士正向鐵顏鐵葉兄弟死守的金帳發起猛攻。
「他是大君。」額日敦達賚看著阿蘇勒,「大君敲響了夔鼓,誰敢不來?」
「大君?」顏靜龍愣了一下。
「現在誰敲響夔鼓,誰就是大君,不是這樣麼?」額日敦達賚說,「我們青陽人,可不會像牛羊一樣任人宰殺。」
這時他們聽見後面鐵蹄震地的聲音,所有人都悚然回望。這時候的北都城裡,已經沒有誰家有如此大隊的騎兵可以調動了,聽著那鐵蹄密集如雨的陣勢,足有四五千人正向著這邊而來。那支隊伍很快衝破了黑暗,他們是些衣衫襤褸的年輕人,騎著各色的雜毛馬,最年長的也沒有超過二十歲,鼻孔上都有代表奴隸身份的鐵環,但是那幾千雙冷峻的眼睛讓人無法輕視他們,他們確實是一支軍隊,已經準備好了上陣衝殺。
為首的是個瘦削的年輕人,他喝令全軍停頓,下馬走到阿蘇勒的馬前,半跪下去,「拉木獨帶四千五百個真顏人,等待大君的調遣。」
「真顏人?」所有青陽人都譁然,真顏部應該早在草原上除名了。不過他們也明白這些人從何而來,貴族們甚至能從那群人裡找到幾張熟悉的面孔,那些是他們家裡的奴隸,十年之前,他們從戰敗的真顏部那裡分得了這些男孩。
「誰叫你們來的?」阿蘇勒問。
「蘇瑪·枯薩爾,我們真顏人的領袖。」
「我猜到啦。」阿蘇勒輕聲說,他轉頭回望金帳的方向,他知道那裡有座白色的帳篷。他這一生已經不能再走進那座帳篷裡去,但是那帳篷裡有一個他很想念的人,也許正隔著很遠很遠,聽著他的鼓聲,在一盞燈下等待他的訊息。她的耳朵上有銀色的小鈴鐺,隨著她的呼吸,叮叮噹噹地作響。
「蘇瑪你也長大啦。」他在心裡說。
他一轉頭,看見跟在拉木獨身後的年輕人,覺得有點面熟,可記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他按著額頭想了想,忽然指著年輕人說:「你是巴莫魯叔叔的弟弟!你和他長得很像。」
年輕人點了點頭。
「我記得你哥哥會用草編蚱蜢。」阿蘇勒無聲地笑了起來。
「我也會。」那個年輕人也笑。
阿蘇勒仰頭深深地呼吸,最終和呂鷹揚的估計是一樣的,在獲得了真顏部的四千五百人之後,他取得了這支一萬人的軍隊,青陽和真顏加在一起最後的力量。天就要亮了,東方開始泛白。
「班扎烈。讓你的人把紅氅劃成布條分給每個人,都戴在額頭上,我們好分辨自己人。」他把夔鼓扔下,握住了影月的刀柄,「準備開城!」
四
胤成帝六年一月十六日,晨,漫長的跋涉之後,謝圭終於帶著他的隊伍踏雪登上高地,看見了雄偉的北都城。他們頂著寒風在深夜推進,此時天光破曉,北都城北門的巨閘被鉸鏈拉昇起來,一支軍隊正在出城,領軍的是一個年輕人,配著五尺的長刀。這支軍隊由形形色色的人組成,只是他們都在額頭上繫了一根鮮豔的紅色布條,在皚皚白雪的襯托下,跳動如火焰。
謝圭吸了一口涼氣,「要說戰術,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了吧……可草原人的氣勢,就是那麼雄偉啊。」
他來晚了。他是戰陣的奇才,曾在鐵線河邊幫助真顏部連續抗擊青陽部大軍三個月,靠的只是軍力的配置和奇兵之術,這也是息衍派他來的原因。可惜這場大雪拖慢了他的腳步,他來的時候,看見的是轟轟烈烈的決戰,那個十八歲的孩子還沒有來得及學會息衍戰陣的精髓,就被他的血統和命運推上了戰場。
他俯瞰下去,看著那些蠻族武士跟隨在那個少年身後,一往無前,一個個臉上全無畏懼不安。那支軍隊就像一個巨大的馬群,那個少年就是他們的頭馬。
「有的人,像我這樣,就只能當個將軍;有的人,就能當皇帝,因為人們願意聽他的。」他自嘲地笑笑,「將軍,你教出來的是這種該去當皇帝的學生,這能算你教學有成麼?」
他想起那封信來,於是從懷裡掏出那根竹管,直接拗開了,裡面是張考究的樺皮紙,筆跡潦草飛揚。
「尊敬的阿蘇勒·帕蘇爾閣下:
作為你的老師,我更習慣稱呼你為呂歸塵。
但是在這個特殊的時候,我這麼稱呼你,是把你看作值得尊敬的夥伴。我們需要你的幫助,非常迫切。
你也許已經發覺,朔北部對北都的進攻是由辰月的教士們所挑唆的,我的情報已經證實了這一點。你已經在殤陽關親眼看見了辰月的強大和不擇手段,他們所要挑起的戰爭遠比殤陽關的更加慘烈。他們同時在瀚州和寧州扶植了自己的力量,如果他們在這兩州的戰爭中獲得勝利,下一步他們會把矛頭指向東陸,華族、蠻族和羽族之間的戰爭將會殺死上百萬人。
你的另一個老師,一位值得尊敬的天驅武士已經緊急返回羽族佈置我們的防線。而在瀚州,我們也需要一個值得尊敬的天驅武士站出來對抗辰月。你是我唯一可以信賴的人,我知道你的堅強,在我的學生中我為你驕傲。
請勸說大君,把辰月和朔北的推進阻止在北都,失去了北都的防禦,東陸將直接面對朔北部的屠殺。」
息衍
「將軍,我想你要告訴他的事,他已經知道了。」謝圭緩緩地撕掉了那張信紙,隨手讓紙屑飛散在風中。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十年之後,他又一次踏上這片草原,又一次聽見戰鼓,又一次準備衝鋒。
小時候他幻想著去瀚州的草原上流浪,那裡有好客的牧人、豪情的少女,每到一個寨子他就下馬去討酒喝,拉著少女的手兒讚美她們的容顏,和蠻族男人爛醉在月光之下,天明的時候再起身去下一個營寨。就這麼一杆槍、一壺酒、一匹馬,隨著水草飄零,在自己的馬脖子下掛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死便埋我」四個字。可偏偏來這裡,肩上都負擔著使命,看到的都是戰火。
他又想起那個牧民般的君王了,十年之後,「獅子王」的眉宇和笑容彷彿刻在他腦海深處那樣清晰,他真想這個男人還活著,可以一起坐下來喝一杯酒。
「岳父大人……生命真像一個輪迴,我又重新回到了這片草原,看見一個像你一樣執著的人衝向戰場。」他輕聲自語,自嘲地笑笑,「也許是因為我就是那麼個愚蠢的人,所以才總是遇見這種愚蠢的……要為了榮譽和守護這種虛幻的事情而去拼命的人吧?」
他摘下馬鞍上的黃銅酒罐,嗅了嗅裡面殘留的酒氣,最後享受了下,點點頭,「難怪你那麼看重你這個表弟啊。」
「諸位都準備好了麼?」謝圭回頭,看著身後的九騎黑駿馬,「一會兒我們要面對的可是朔北狼主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和他的白狼。」
沒有人回答,黑駿馬上的武士們在同一刻無聲地握住了自己的武器。
謝圭緩緩地舉起了手,指間鐵青色的光芒在朝陽下猙獰如劍。
「鐵甲,依然在!」
「依然在!」
阿蘇勒聽見了駿馬長嘶的聲音,猛地扭頭,看見南面的高地上,十匹黑駿馬一躍而出,順著地勢而下,向他直衝過來。
胤成帝六年一月十六日,晨,東陸,天啟城。
雷碧城從露華大街的一間妓館裡緩步而出,他身邊殷勤招呼著的是皇室重臣,太常寺卿。曉光刺破薄霧,從高處看去,城市的面目漸漸清晰,遠處的太清閣巍峨矗立。水氣中有股春天將要來了的暖意,雷碧城深深地呼吸,緩緩吐氣。
「原來國師不好近女子,我還真是唐突了。」太常寺卿歉意地笑著。
「感謝大人的盛情,侍奉神的人,身軀已如槁木。」雷碧城說,「但這裡的茶很好,我很喜歡。」
「在陛下和長公主面前,我的事情都拜託國師了。」
「大人忠貞恤國,不避危難,梁秋頌下野之時,就是大人登龍之日。」
「可這沒有了淳國為天啟屏障,北蠻會不會重演風炎皇帝時的故伎啊?」太常寺卿搓著手。
「不,不會,」雷碧城淡淡地說,「東陸已經沒有風炎皇帝,當蠻族鐵蹄再次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一切都會和七十年前不同。我步行回宮,這就和大人告別了,蒐集梁秋頌謀反的證據,請務必從速。」
他帶著兩名黑衣從者,沿著露華大街緩步而行。太常寺卿望著他的背影,琢磨他最後那句話,心裡茫然。東陸已經沒有風炎皇帝了,一切將會不同。沒有那樣一個絕世的皇帝威懾蠻族,這不同莫非是指大胤終將亡國?可是這樣的不同又有哪裡好?他苦著臉,搖搖頭,覺得國師真是太高深了。
雷碧城走出很遠,忽然停下了腳步,他聽見了馬蹄聲,從前方而來,只有區區數騎,而勢如雷霆。他皺起眉頭,黑衣從者們不解,但還是踏上一步掩護在他身前。
五匹純黑的戰馬風一般而來,逼近的瞬間,馬背上的騎士一同拔劍,他們都是最有經驗的武士,劍刃橫在一側,帶馬直衝。戰馬衝鋒的巨力遠比他們揮劍造成的傷害更大。間不容髮,黑衣從者一齊發動,雙臂上的四枚銅盾組成一面堅不可摧的屏障擋住雷碧城,他們自己卻全無防禦,一個被戰馬撞得斜飛出去,一個肩上留下巨大的傷口,一條胳膊幾乎被卸下。
五名武士擦著雷碧城閃過之後,立刻掉轉馬頭,為首的默默地看著雷碧城,迎著日光眯起了眼睛。他黑衣白帶,嘴角帶著不經意的笑容,拇指上青色的鐵光一閃。他沒有再貿然衝鋒,因為雷碧城在那一瞬間已經完成了掌心花紋的繪製,此刻那個秘術的印紋正如同燃燒般騰起光焰。
「你居然會來,你來這裡是為了殺我麼?」雷碧城問。
「當然,我們之間已經不可能和平下去,既然你們真要把這天下變成蒼生的戰場,那麼我向你們宣戰,不死不休!」
「天驅武士團,萬壘宗主,息衍。」為首者踏上一步,古劍靜都上初日的光芒忽地跳躍起來。
「期待已久。辰月教,陽,雷碧城。」
雷碧城擊掌,受傷的黑衣從者們從地上爬起,默默地和雷碧城組成了三角的陣形。雙方都看著對方的眼睛,看到的都不是殺氣或者怒氣,而是決心。從這一刻起,沉寂了數百年的兩大秘密團體,他們的戰爭將徹底公開,將把所有人都捲入亂世的洪流中。
胤成帝六年一月十六日,晨,寧州。
翼天瞻·古莫·斯達克舒展那對十二尺的白翼,無聲地降落在高樹上。他轉身回望,青都的方向滾滾濃煙升入天空,那座已有上千年曆史的羽族都城正在火焰中倒伏,那些古樹,青樟、紫檀、白樺、赤松,都將化為一場浮灰,想必正對著天空發出臨終的悲怨。這是翼氏重輝的一日,翼氏斯達克家族的勇敢子孫翼霖·維塔斯·斯達克投入四萬大軍,以長達半年的圍城戰,最終滅盡了忠於羽氏的守軍,他就將踏著鮮血和碎裂的白羽登上王座,接受整個羽族的俯拜。違逆他的人都將死去,他已經決心用弓箭和自己的意志來統治這片青色的土地,而非聽從神的諭示。
神也不再諭示什麼了,維塔斯在和談的會議上手握一支利箭洞穿了大司祭的心臟後,羽族不再有人能聆聽到來自雲端之上的旨意。
翼天瞻雙手合十,以長門僧的禮儀祭奠那些戰死在青都的戰士們,他逃離那片森林的時候,最後的十二個戰友把箭囊裡的所有箭拔出來插在自己面前,張弓面對五千人的斯達克家族射手大隊。
翼天瞻想自己真是老了。在他還年輕的時候,是無論如何不會撤走的,那時候他跟那些東陸朋友學得像個烈血的蠻子似的,浴血吼叫,面對幾十倍於己的強敵死戰不退,只要他的箭囊裡還剩下一支箭,他就仍握著殺戮之柄,他一定會把那支箭送到敵人的心口裡,而不是帶著它離開戰場。
他張開雙臂擁抱身邊白衣的公主,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翼罕,帶羽然離開,不要再猶豫。進入寂靜之座,不要擔心驚擾那裡的靈魂,泰格里斯之舞能開啟那座森林,羽族先人的靈魂會守護你們。」他轉向身邊的年輕人,「要等待時機,不要心急。」
「爺爺!你要幹什麼?」羽然緊緊抓著他的衣袖。
「喊什麼,傻孩子。」翼天瞻面無表情地撥開她的手,「你以為我是一個想要死在這裡的倔強孤老頭麼?我是無法進入寂靜之座的,早在七十年前,我就成了羽族的棄民。那些靈魂不會允許我玷汙聖地。」他眺望著遙遠的西方,「其實埋葬我的,該是瀚州的土地,原本七十年前我就該死在那裡了,但是我的朋友們用他們的命換我活了下來。我可不想就這麼白白地死去,我還要再回瀚州去拜謁他們的墳墓。」
「真的?你不說謊?」羽然摟著他的脖子,瞪大眼睛,「我們還要一起回東陸的,是不是?」
「你很重了,不要總做這樣小孩的事。」翼天瞻像是摘下一隻白色花環那樣把她從脖子上摘了下來,「是的,總有一天我要像當年那樣騎著馬帶你去東陸,一路上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不是和姬野呂歸塵都有約麼?我也可以和你約定,你想聽什麼樣的誓言?」
「我不要誓言,要是爺爺你不回來了……我留著你的誓言有什麼用?」羽然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要相信老人的話,我們可不是那些矯情的年輕人,說著謊話勸別人離開,自己留下來獨自戰死。」翼天瞻拍拍她的頭,「如果真的找不到我,就去東陸,我會在南淮城我們以前住的地方新蓋一座房子,不過你可要快點來,我太老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死在床上了。」
「那棵老樟樹還在的吧?」
「樟樹這東西,只要不燒成灰,就算燒焦了,春天也會長出新的樹皮來,放火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翼天瞻說,「我們這些老傢伙也一樣。」
羽然把一隻小小的手掌伸到翼天瞻面前。翼天瞻看了看,一巴掌拍上去。羽然轉過身,和翼罕一起展翅而起,翩然如兩隻白燕。
翼天瞻默默地看著自己的手心,那記響亮的擊掌在他的掌心裡留下了微微的疼痛,這就是東陸年輕人訂約的方式吧?擊了掌,一生一世,縱然遠隔千山萬水,也不會忘記約定。他們還要一起策馬回東陸,羽然還在期待和那兩個男孩的重逢。
這樣性格的公主,本不該學習泰格里斯之舞的吧?更不該把自己獻上羽族命運的祭壇。他想。
「頭兒,都過了七十年了,你這種騙人離開的辦法還是有效。」翼天瞻笑著搖頭。
他還記得那個魁梧冷漠的男人在瀚州草原的夜幕下對他說這話時何等的嚴肅,「要相信大哥的話,我們可不是那些矯情的年輕人,說著謊話勸別人離開,自己留下來獨自戰死。」
遠處的天空裡,隱約的白影刺破了流雲。他們來了,鷹一樣迅疾。
翼天瞻緩緩地舒張羽翼,他掀起了強大的風壓,人如仰射的利箭那樣筆直地升入天空,他的腳下,落葉紛紛如同大雪。十二尺羽翼上光輝流溢,近乎透明,他的速度越來越快,森林在他的腳下越來越遠,他衝向天穹,沒入雲層。
鶴雪們感覺到了殘留在空氣裡的澎湃力量,他們警惕地盤旋,懸停在森林的上空,眺望著東北方的墨綠色雲障,那片永不散去的雲障彷彿一條巨大的龍,數百年來一直停留在東北方森林的上空。它的下方就是深綠色的寂靜之座,由木靈和羽人靈魂封鎖的禁忌之地,傳說那裡籠罩著一座山,山上有參天的大樹一直把枝葉伸入雲層裡。
他們在疑惑是否要繼續追趕,侵入禁忌之地令人不安,多少代以來只有羽皇和大祭司能夠自由地進出那裡,其他人卻可能遭到懲罰。
他們探察著那股力量,那並非來自寂靜之座,而是什麼人留下的。如此強大的力量痕跡,只能源於一名被棄的鶴雪,那個叛國者古莫,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飛行軌跡中隱藏的力量痕跡仍舊叫年輕人不安。鶴雪們把白羽箭搭在弓弦上,組成一個圓形,留意著四面八方的動靜。
就在他們的正上方,雲層之上,翼天瞻低聲說:「鐵甲,依然在!」
他猛地收攏了雙翼,筆直地墜落,古槍楓花帶起一道筆直如線的銀光。
「上方!」鶴雪首領大喝,「發箭!」
鶴雪的箭雨逆空而起。
相隔著十幾裡,策馬疾馳的華碧海拉緊了韁繩。他身後追著戰馬賓士的黑衣從者們驟然停步,「老師?」
「那裡,」華碧海指著黑衣從者們看不見的天空盡頭,「我像是看見了……一顆銀色的流星。」
胤成帝六年一月十六日,晨,彤雲大山的支脈,絕高的山峰上,狂風掀起白色巨狼耳邊的長毛。
「呂豹隱·厄魯·帕蘇爾派人帶信來說,昨夜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當家主,還有呂鷹揚和呂賀兩人,都死在北都城的內訌中,死傷數千人,如今北都城已經完全無力防禦。但是呂嵩的小兒子呂歸塵糾集了大約幾千人,試圖半途埋伏,請狼主小心。除此之外,狼主踏入北都的道路已經被打掃乾淨。」斥候跪在巨狼的腳下。
滿是筋節的粗糙大手撫摸著狼的脖子,樓炎眺望著朝陽下那座城池的影子。他的身邊站著一個桑都魯哈音,桑都魯哈音的脖子上騎著斷腿的雷碧城。
「呂鷹揚沒能活到最後麼?真出乎我的意料,不過我的另一個外孫讓我有意外的驚喜啊。」樓炎說,「來吧,呂嵩·郭勒爾·帕蘇爾的兒子,看看你能不能讓一個老傢伙血管裡的血重新熱起來!」
他們的腳下,白色的巨狼夾在數以萬計的騎兵中,正高速賓士,薛靈哥戰馬和巨狼組成的隊伍彷彿一道洪水,沿著地勢宣洩而下,在他們腳下轉過了巨大的彎。
山碧空向著南方伸出了手,從五指間俯瞰大地,「神啊,就讓這個時代的火,燒得更盛大一些吧!」
【歷史】
胤成帝六年春,北都城內亂,大火一夜之間燒掉了小半座城池。
內亂中,大君呂守愚·比莫幹·帕蘇爾、呂鷹揚那顏、呂賀那顏均橫死,呂復那顏瘋厥,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帕蘇爾家的男人們瞬間凋零了。
久候城外的朔北部大軍也向著北都進發了,就要兵不血刃地拿下這座象徵草原霸主的巍峨大城了。
在北都城陷落的最後一刻,一個扛著夔鼓的少年帶著僅剩的年輕人和各家的奴隸們走出了城門,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鎧甲,有的武器精良,有的僅僅手持獵弓,他們帶著酒氣和被酒氣醺紅的臉,高舉的旗幟上是青陽的豹子圖騰。
呂氏帕蘇爾家最後的兒子,呂歸塵·阿蘇勒·帕蘇爾,從這一天開始被稱為北陸的大君。
朔北部的白狼團和這些年輕人做了最後的交鋒。
一日之後,大汗王呂豹隱·厄魯·帕蘇爾捧著象徵大君的九尾大纛出城投降。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這位狼背上的勇士終於如願以償地開進了北都城,三十年前他在這裡飲恨北竄,多年後終於實現了夢想。樓炎並未自稱大君,而四方畏懼他的威勢和殘酷,紛紛前來降服,草原上共稱「大狼主」,書中對他的稱呼是「篡王」。
也許是已經習慣了北方荒原的嚴寒和寂靜,次年樓炎帶著他的白狼團離開了北都城,不知所蹤。有人傳說他最終回到了北荒中的朱提山,老死在冰雪中,被狼群分食。
這位呂嵩時代的最後勇士的死,象徵著遜王之後草原五百年的平衡被打破了,諸部重新進入了混戰。
歷史對於某些人已經結束,而對於另一些人,只是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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