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當然不可能真的有靈魂,這只是一種形象的說法。」佛朗哥教授又說,「熾天使是一種古式甲冑,跟現在軍佇列裝的甲冑區別極大。按道理說人類的技術總是不斷進步的,百年前的東西,不可能比今天的東西強大。但熾天使恰恰是個特例,它採用了已經失傳的神經控制技術,甲冑內部的微電路直接和人的神經系統接駁,你會感覺到甲冑變成你身體的一部分,指揮它不再是通過電路或者油壓傳動,你只需要在腦中想象那個動作,甲冑自然就會為你實現。這樣真正達到了人類和機械合為一體。」
他嘆息著搖搖頭:「這是驚世駭俗的技術,也是殘酷的技術,人類不再是單方面控制機械,同時也被機械控制。熾天使會對騎士的神經系統造成破壞,即使那名騎士能夠駕馭熾天使,他們踏入騎士艙的次數越多,也就被侵蝕得越厲害。可以說每個人駕馭熾天使的時間都是有限的,不盡早退休的話,他們就會變成植物人,或者瘋子。」
「那個實驗體就是瘋了麼?」西澤爾輕聲問。
「是的,」佛朗哥微微點頭,「他很不幸,實驗中他忽然失控。一旦失控,騎士就成了嗜血的殺戮機器,即使從騎士艙裡搶救出來也沒用了,所以死亡對他而言未必是最糟糕的結果。」
「很多孩子……失控麼?」
佛朗哥撓頭:「我這麼說好像是在推卸責任似的,但如果是密涅瓦機關控制實驗的進度,這種悲劇並不多見,我們一旦意識到他可能失控就會中斷實驗,把他從騎士艙裡搶救出來……可目前是軍部在監督熾天使的實驗,準確地說,樞機會在監督,他們大幅度地提升了實驗的密度和強度,想要重現失傳的神經接駁技術,這是以實驗體的生命為代價的。」
「他的家裡人會很難過吧?」西澤爾輕聲問。
「他是個孤兒,沒有家裡人,不會有人為他難過。他預先也知道這種實驗的危險,跟軍部簽署了契約,即使他死在騎士艙裡也不是國家的責任。」
「那他是為了什麼來當熾天使騎士的呢?他連家人都沒有……」
「我只負責實驗的技術部分,跟實驗體的接觸很少,沒問過,」佛朗哥聳聳肩,「不過每個心甘情願踏入騎士艙的孩子都有自己的理由吧?為了家人,為了夢想,為了權力,或者是單純地不想卑微地活著。」
「可父親怎麼知道我適合呢?既然十萬人裡才有一個人能夠成為熾天使騎士,那個人會是我麼?」西澤爾問。
「因為你是生著紫色瞳孔的孩子啊……」佛朗哥並不多解釋,「而且密涅瓦機關也會支援你,雖說神經接駁技術已經失傳,但我們研究熾天使很多年,多少對它的脾氣有所瞭解。」
「明白啦。」西澤爾望著冰中的魔神,點了點頭,「希望我是有用的,希望我不會給大家添麻煩。」
如此乾脆的回答倒是讓佛朗哥教授吃了一驚:「我得提醒你,就算一切順利不出意外,你也會承受巨大的痛苦,那痛苦直接作用於你的神經系統,可不是手指被刀片割破那麼簡單。這些心理準備,都得在踏入騎士艙之前做好。」
「不用準備啦,您剛才不是說麼?每個心甘情願踏入騎士艙的孩子都有自己的理由。」男孩無驚無怖,清澈的瞳孔中倒映著魔神們的身影,「我知道我是為什麼而回到翡冷翠的,從一開始,我就知道。」
佛朗哥教授沉默良久:「真是隆·博爾吉亞的兒子啊!只有你們家的瘋子,才會用這種不留退路的語氣說話。」
「那麼這就開始吧!你父親等著你成功穿上甲冑的訊息呢。」他踩下地面上的黃銅電閘,屋子忽然微微地震動起來。冰中的魔神們也跟著震動,彷彿要活了過來。
中央聖所
他們隨著隱藏在地面上的升降梯,沉向下方,進入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空間。
層層疊疊的鋼鐵平臺位於高處,地面和四壁都敷設了堅韌的青銅合金板,地下拖滿了手腕粗的電纜,如同糾纏在一起的黑蛇。
場地的正中央是黃銅質地的圓臺,看起來年代相當久遠了,有著複雜的環形結構,外人難以揣摩它的用途。多條電纜都接駁在圓臺底部,白袍人正圍繞著它做測試,隨著他們開合電閘,藍紫色的電火花反覆閃滅。
「中央聖所。」託雷斯低聲說,「據說當初就是在這裡製造了熾天使甲冑,時至今日這也是密涅瓦機關最神聖的實驗場。」
「那些站在上面的人是?」西澤爾問。
半空中的鋼鐵平臺上站著穿黑衣的軍官們,銀色甚至金色的肩章和領徽表明他們的軍銜級別,背手而立的姿態說明他們習慣於發號施令。他們的視線隨著西澤爾移動,神情冰冷,就像是一群俯瞰老鼠奔逃的夜梟。
「你父親的政治對手。大人物中有你父親的政治盟友,比如佛朗哥教授,但不喜歡你父親的人佔了大多數。在你抵達這裡之前,這批人已經入駐了中央聖所,以軍部的名義監督著實驗進度。頻繁出現實驗事故就是因為他們在強行提速,他們想盡快把他們選拔出來的孩子送進騎士艙做測試。現在你來了,他們當然不會高興,所以也不會下來跟你打招呼。」
西澤爾點點頭:「我看得出他們討厭我。」
「沒錯,但在翡冷翠只有掌握權力的人有話語權,你現在置身於聖座的保護之下,他們還沒有實力挑戰聖座的權威,」託雷斯指了指那個黃銅圓臺,「佛朗哥教授是國家首屈一指的技術權威,你的實驗由他主控,不用擔心。在你到達極限之前,他會終止實驗,把你從騎士艙裡救出來。」
「嗯!還有何塞哥哥在。」西澤爾說。
何塞·託雷斯怔了一下,摘下手上的白手套,輕輕撫摸西澤爾的頭頂:「去接站之前我本來想會是多麼難纏多麼難伺候的少爺,卻沒想到接到的是你這種孩子……如果可能,真不想是由我的手把你送到這個鬼地方來。」
西澤爾聽出了這名年輕騎士的不忍,可想而知那實驗的殘酷性,即使有佛朗哥教授的保駕護航,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但他仍只是孩子氣地笑笑:「我怎麼會是那種難伺候的少爺呢?從法律上說,連父親都不是我的父親……」
佛朗哥跟託雷斯騎士對視一眼,搭乘升降梯去往半空中的鋼鐵平臺。控制中心就在那裡,各種各樣的黃銅儀表和繪圖機在這裡彙總,數以萬計的指示燈閃爍著。
正中央是一塊巨大的銅板,銅板上鑲嵌著大量的指示燈,燈光下,只能看到熾天使騎士的剪影。騎士和甲冑的接駁狀態就顯示在這塊銅板上。
佛朗哥漫步在儀表臺之間,親自調整各項引數。他大口地喝著酒,酒精對他來說就像是某種興奮劑,越喝他的眼睛越亮,操作的速度也越快。
軍部的代表們站在遠處的陰影中,他們在竊竊私語,但聲音不出他們的那個小圈子。
「居然請到了密涅瓦機關的總長親自來給兒子穿甲冑,聖座是有多在乎這個兒子的死活啊?即使他是個私生子。」
「你太不瞭解隆了,他會在乎一個後代的死活?那不過是一夜歡愉的副產物而已,他真正想的是把自己的血統植入熾天使!」
「沒有把婚生的兒子送來試穿甲冑,而是從克里特島把當年丟得老遠的私生子撿回來,這小傢伙對隆來說是個可以犧牲掉的棋子。」
「據說這孩子是紫色的瞳孔,不是說有紫色瞳孔的個體天生就能夠抵抗熾天使的精神侵蝕麼?」
「是啊,所謂的魔鬼體質,父親貴為教皇,兒子竟然是傳說中的魔鬼體質……」
蒸汽喇叭吹出的嗚嗚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圍繞在圓臺旁除錯的機械師們都站起身來,小跑著撤離,搭乘位於各個角落的升降梯去空中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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