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著長草,雄關前的原野上草浪像是黃河的波濤那樣連綿起伏。原野的高處並立著兩匹戰馬,共工揚刀指向前方,「前面就是不周關,闖過不周關,我們就到涿鹿原了,那時候我們幾萬人撒尿,就能淹了黃帝的涿鹿城!」
「看不出你是個對於向黃帝撒尿如此怨念的男人啊!」蚩尤說。
共工撓了撓頭,「還有一會兒才開戰,我給你說段書聽吧?」
「可以,但是我不給錢,我也沒錢。」蚩尤非常理解地說,「我知道你不說書心癢難忍。」
「這段書可不一樣,我很少跟人說,是關於不周山,那山和這關的名字一樣。」
「少來,聽過的,是不是你在不周山上和黃帝三軍大戰三百回合,黃帝飛上九天對下亂射,這時你們共工部形勢危急。就在此時你心生一計,用掌心雷打在雲間……」
「不是,」共工搖頭,「那個時候天地蒼茫,還沒有黃帝。那個人也是我這樣站著,看著高入雲間的不周山。而且,他也叫共工……」
是很久很久以前。
混沌中生出了天與地,大地的最西方,有一座叫做不周的大山。沒有人曾經越過這座大山,也沒有人爬上山頂。於是人們說,這是天地的西極。
過了很多年,山裡來了一個人和一隻猴子。
「不周山,高萬仞,連天宇,接黃泉。猴子,你知道麼?」
這麼說的時候,共工扛著他大河般寬闊的刀,坐在半山的雲霧裡,仰望著頭頂的白雲。他的腦袋上坐了一隻通靈的猴子。
猴子說:「那是我一百年前告訴你的。」
共工有些羞愧,「有人說天上有嫦娥呢!還有人說后羿有一張可以射落太陽的弓,神人的酒喝了可以醉三百年,天帝的仙丹吃了永遠不會死。」
「那也是我告訴你的,不過那些和你沒有關係。雖然你的刀很大也很有型,不過,你只是凡人!」
共工就這麼從早到晚和猴子說著廢話,看著月升日落,物換星移。
共工沒有別的朋友,因為他太高大,猴子也沒有別的朋友,因為它會說人話。可是共工和猴子很好,因為猴子願意聽共工說,而且它也不在乎共工比它高。
又過了很多年,有一天猴子說:「共工,我快要死了,也許只有一百年可活了。」
共工說:「你不要死吧。你死了沒人和我說話,會很寂寞的。」
猴子有些悲哀,「其實我也不想死。那又能怎麼樣呢?我只是一隻普通的猴子,就像凡人,不能不死。」
「為什麼凡人不能不死?」
「因為從來就不曾有過不死的人。」
共工束緊腰帶,背起他巨大的刀,「我上天去拿不死的仙丹給你,你等我回來。我回來的時候,世界上就會有第一隻不死的猴子了,然後我煉很多的仙丹,大家都不會死了。」
「別傻了,天很高的。」
「那五十年夠不夠爬上去?」
「也許一百年也不夠。」
「那就算一百年吧,我可以活很久很久的,我不怕。」
「唉,」猴子搖頭說,「你不是傻子,你是瘋子。」
大地的北方捲起了瀰漫天空的煙塵,煙塵中殺氣撲向了不周山。
「誰來了?」共工爬到通天柏的頂上去眺望。
「應該是顓頊部吧,他們是天定的霸主,不會允許你爬上天去。如果你不介意,我先回山裡躲一下,你最好說你不認識我。」
「好啊,躲遠一點,不要傷到你。」共工拍了拍猴子的頭。
跑了一會兒,猴子停下來猶豫,然後它又跑了回來:「共工,跟我一起跑吧,別想天上了。我還可以活幾百年,我們還可以一起聊天。」
共工搖頭說:「你別怕,沒人能打敗我的,我拿到仙丹回來叫你,你記得活著等我。」
於是共工獨自揮舞起他巨大的刀,和千千萬萬的顓頊勇士們戰鬥。
他縱橫天下,無人能敵。那大河一樣的刀在人群中激起了浩蕩的血流,他呼喊著戰鬥了五十年,殺退了無數的勇士。
「凡人膽敢逼天麼?」殺氣衝上了天庭,帝座震動,天帝的聲音雷霆般傳下。
「我只是想要一顆不死的仙丹。」
「不死的仙丹?」
「還有一張仙丹的配方。」
「仙丹的配方?」
「如果不給仙丹,只給配方也可以。」
「狂妄!」天帝終於震怒,「凡人妄想不死麼?」
「不錯,」共工仰望天空,「我要天下萬物都和你一樣,永生不滅,豈不甚好?」
千萬年來,第一次有人對天帝說「你」。
於是人的陰影第一次逆轉過去投射在天穹上,大睡無數年的天帝驚起,看見下界的目光刺穿了浮雲。
「甚好個屁!雷霆、風雪、讓大地開裂,吞了這狂妄的凡人!」天帝大吼,「叫敬天諸軍皆為不死之身,殺了這瘋子!」
於是又是五十年。
流滿鮮血的大地上,顓頊部的勇士們死而復生,可是他們在浴血的共工面前停步。即使不會死亡,那個比天神更雄偉的人仍然讓他們畏懼。
猴子跑出了深山,「別傻了,兄弟,你會死的。」
共工伸出滿是鮮血的手拉了拉猴子的手,「你比我聰明,你知道為什麼他們要阻攔我麼?我不明白,他們都和我一樣是凡人,為什麼為了天帝而戰我?我若干翻了天帝得來仙丹,人人有份,跟吃米飯一樣大嚼。難道他們不想和天神一樣永生不死?」
「瘋子,可現在你要死了,他們還能活幾十年。」
「可是如果一起爬上天去,不是大家都可以不死麼?」
「沒有什麼如果的,只有你才相信這種無聊的東西。他們不會讓你上天,凡人也不會不死。你要是再不跟我走,我就自己走了,我可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共工說:「那你先走,拿到不死的仙丹,我就去找你。」
「瘋子,你真的是為了給我拿仙丹麼?我本來以為你是想去找嫦娥。」
「如果順便,我也許會去的。」共工說。猴子瞪圓了眼睛,烏溜溜的眼睛眨啊眨。
老朽的猴子忽然笑了,「哈哈,你真是個瘋子!共工,我只是一隻猴子,為什麼你要幫我去拿仙丹?」
共工抓了抓自己的頭,「因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沒有天帝沒有關係,可是沒有你陪我聊天,我一定會很孤獨。既然天帝都可以永生,你為什麼不可以呢?」
「我沒有聽清,拜託你再說一遍。」
「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共工手心裡的血染紅了猴子的頭,溫熱的,鮮紅的。
猴子看著共工,那個巨大的血人呆呆地咧開嘴笑著,很真誠。猴子齜了齜牙,似乎想笑。然後它哭了起來。
共工說:「猴子,你為什麼悲傷?你哭起來真難看。」
猴子張牙舞爪地跳上了共工的腦袋,它蹲在那裡哇哇大哭,然後哈哈大笑。
猴子忽然對著天空喊:「天帝,你聽見了麼?這個瘋子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說我比你更重要。為什麼這麼多年,我一直不知道其實我也可以比你重要呢?」它罵了句粗口,「孃的,果然人混在天地間不能沒有朋友!」
「瘋子,我去拿不死的仙丹和后羿的金弓給你。我們一定能打敗他們的,到時候仙丹當飯,仙酒當水,永生不死!」猴子沿著天柱,玩命地往上爬,「瘋子,你要活著等我回來啊!」
那隻毛髮倒豎的猴子沿著沒有盡頭的不周山跑進了白雲間。
又是五十年人間激戰,直到白雲中響起了一聲震耳的雷霆,共工呆呆地看著天空,看見焦黑的猴子像一片枯朽的葉子那樣飄落在他懷裡。血人抱著血猴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共工說:「猴子猴子你醒醒,你死了我不是白打了那麼多年的架麼?」
「天真高啊,」焦黑的猴子勉強睜開了眼睛,還是晶亮晶亮的,「抱歉啊,就差一點點就可以拿到了,我們差一點就可以幹翻天帝了。」
共工說:「你才蠢,你是世上最愚蠢的猴子,為什麼要拼命呢?你沒有那麼牛叉就躲在我背嘛。」
「因為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啊,你死了,我也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猴子說,「還有我見到天帝了,那個糟老頭子根本沒你那麼拉風。」
「你說得好像我們有姦情似的。」
「什麼姦情?是友情!」猴子說。
「那我就放心了。」共工說。
「你放心個屁,我死了,作為世上第一個和人交朋友的猴子。」猴子閉上了眼睛。
「天地的差別,你們這些下界的生靈膽敢逾越,這就是下場!永遠休想!」天帝的聲音響起在茫茫天空上,顓頊部的勇士們嚎叫著逼近了共工。
「永遠?休想?」共工揮刀指天,「為什麼永遠休想?就因為你在天上麼?就因為你比所有人都高麼?所以他們要求雨,要獻祭,要拿出最後的牛羊,殺了男孩和女孩供奉你?為什麼這些人可憐地求你,他們還是活不過一百年?難道凡人生來就是可憐蟲麼?就只因為他們被稱作凡人,住得沒有你高?」
刀揮舞起來像是長河,血染天空。
比天神更魁梧的戰士衝破無數的血絲,吼叫著:「那麼住得高很了不起麼?」
再五十年,最後。
被千萬人圍在不周山下,共工沒有了手,被砍斷了腿,長河一樣的刀成了碎片。
「猴子,」共工對背後焦黑的猴子說,「我們沒有路了。」
「天帝!」那個凡人的身影千萬倍地擴張起來,「難道你以為天永遠是那麼高的麼?」
沒有人回答,天帝也沉默了。
因為沒有人聽懂,自從天地初開,天不是一直那麼高麼?
「你們沒有人知道答案吧?那我告訴你們,」共工對死去的猴子笑了笑,「猴子,其實天沒有那麼高的……你看我搞翻它!」
「你的故事總在影射黃帝,」蚩尤說,「那個共工怎麼把天搞翻的?」
「那個共工就用盡最後的力量撞在了不周山上,那一撞讓他腦漿迸裂。然後天柱傾塌,大地震動,神州的西維頓時缺失。天地失去了西邊的邊界,天外大海原的潮水就灌進了大地,於是自古至今,水都是從西向東而流。天失去了一角的柱子,也漸漸坍塌下來。直到女媧斬了南海巨黿的腿,才勉強撐住了天空。」
「只是為了一隻猴子麼?」
「好像那個共工就是那麼沒有追求,」共工使勁點頭,「哪怕為了一個女人死也顯得有面子得多啊。可是他只為了一隻猴子,而且連那隻猴子都因為他死了。那個瘋子和他的瘋猴子,哈哈,死了也是活該。我一向是很唾棄他的。」
「你為什麼要幹翻黃帝?」
「為了去崑崙!」共工說,「我一生的夢想就是擊敗了黃帝去崑崙,我要向西跑四十年,去看西王母的白玉樓。」
作者「江南」的其他小說
《龍族》《九州·縹緲錄2:蒼雲古齒》《九州·飄零書·商博良》《龍族1·火之晨曦》《龍族3:黑月之潮(下)》《江南·短篇武俠小說集》《九州縹緲錄》《龍族2·悼亡者之瞳》《天之熾1·紅龍的歸來》《龍族5·悼亡者的歸來》《九州縹緲錄4·辰月之徵》《龍族2:悼亡者之瞳》《龍族5》《荊棘王座1:猛虎薔薇》《龍族3·黑月之潮》《九州·縹緲錄4:辰月之徵》《九州縹緲錄3·天下名將》《九州縹緲錄6·豹魂》《九州縹緲錄I·蠻荒》《此間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