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風紅

十月十七,又是楓紅的時節。

山頭的紅楓已經過了霜,紅得通透而蒼老。天高無日,秋寒已經很重了,一陣蕭瑟的秋風捲上山頭,紅楓落了滿地。

紅衣如火,燃燒在錢塘江畔的山頭。眺望著遠處的杭州城,紅衣女子輕輕理了理耳邊的髮絲,一頭長髮在寒風中散亂,一雙眼睛卻沉靜得如古井深潭。令人驚異的是,她的長髮不是純黑,卻是極深的青黛色,如果對著光看去,那雙眼睛竟也泛著幽深的綠光。

「我回來了……」她輕聲說,不知道說給誰聽。那細微的聲音立刻就被寒風吞噬了。

一群人圍聚在錢塘江畔的觀潮臺附近,望眼欲穿地看向海口。終於,一道隱約的白線出現在遠方,如同萬馬奔騰,滔天狂瀾瘋狂地捲動著推了上來。一剎那,天地間一切聲音都被水聲壓過,那力達千鈞的狂浪裡似乎有無數的水獸咆哮著。原本平靜的江面忽起數丈高的水牆,勢不可擋地衝擊著兩岸,揚起漫天的水霧,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刺進人肌膚裡。觀者無不為這浩蕩的場面所震撼,甚者更是全身顫抖,嘴邊的叫好聲再也喊不出來,只能在造化的雄偉力量面前目瞪口呆。

一個觀潮的少年回頭擦了擦臉上的水,忽然看見紅衣的女子正默默地從觀潮臺後面走過。任憑那大潮如何壯觀,潮聲如何駭人,她根本就無動於衷。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與她沒有關係,她只是走她自己的路。

少年的目光落在紅衣女子的身上竟再也沒有挪開。杭州城盛極一時,有很多美麗的女子。少年也是個浪子,也曾見過纖夢樓上掃眉才子顧寧卿不染塵埃的笑容,也曾見過豔玉小築裡一代豔姬柳雯娘舉手投足間的無邊風情。可是這個紅衣的女子卻讓他有一種發自心底的震顫。

她一路行來,萬物失色。

貼身的紅裙裹著她的身軀,一根二指寬的金帶旋繞在纖細的腰上束緊。少年怦然心動,只覺得一生中似乎從沒有見過這樣的華豔。他的目光追逐著女子,從她圓潤的肩頭一直落到豐隆的胸脯,順著她的腰肢滑過裙裾,最後落到那雙已經滿是塵土的白鞋上。他看得忘形,目光裡卻沒有登徒子好色的猥褻,只有讚歎甚至惶恐。

可是他不經意就會避開紅衣女子的臉。令人難以相信這樣無雙的尤物會有這樣一張冷漠的面孔,一看到她的臉,少年就覺得她很遙遠很遙遠,遙遠得虛幻起來,也寂寞起來。

「看夠了麼?」紅衣女子忽然停下步子淡淡地問道。

少年急忙轉過腦袋,根本就不敢回答。

「要是看夠了,就離觀潮臺遠一點,真正的大潮馬上就要來了,你肯定會被潮水吞沒。」

「姑娘嚇唬我了,」少年一看紅衣女子沒有發怒的樣子,心裡一高興,馬上又變回了油腔滑調的樣子,衝那女子喊道,「姑娘關心在下,在下自然高興,可是在下在杭州住了十年,卻從來不知道潮水可以上到觀潮臺來。而且現在水勢已經低落,姑娘過來和在下一起看看可好?」

「每年在觀潮臺上都有淹死的人,官府不說,是怕報給上司不好聽。街上誰都知道,只有你這樣的紈絝公子才會如此無知。」紅衣女子輕聲說道,可是狂浪居然沒有壓住她的聲音。

「姑娘你可真會嚇人啊!」那少年看女子說得認真,顧做灑脫地大笑起來。

「不知死活,你回頭看看。」

少年雖然不信,可此時卻不由自主地回頭。一看之下,他連喊都喊不出來了,一道粗粗的浪線遠遠的出現在入海口的方向,急速向觀潮臺推了過來,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潮頭更大,來勢也更兇猛。轉眼間已經衝過了一半的路程,而他好出風頭,站在最靠江岸的觀潮臺上,此時就像大水面前的一隻螞蟻。他心裡猛地抽緊,腿卻軟了,想跑,卻怎麼也跑不動。

「早先不肯聽人言,此時卻已經晚了,」女子輕輕搖頭,那一襲紅衣忽然化作飛火,直撲少年所在的位置。

那少年尚沒有看清,就覺得脖子後的衣領已經給人拎了起來。與此同時,大浪拍擊在岸邊捲了上來,激起七八丈高的水波,劈頭蓋臉地打下,眼看就要吞噬兩人。少年心膽俱喪的時候,卻聽見身邊有一聲清鳴,一股奔湧的寒氣擦過他肩膀投入水波。岸上別處觀看的人卻看見紅衣女子的手中忽然湧出一道近乎一丈長的青氣,青氣劈下的時候,水波為之分裂。第二個浪頭即將打下前,那一襲火紅色從惟一的空隙裡閃了出去,帶著失魂落魄的少年一直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少年全身溼透了,好不容易恢復了神智,卻發現自己渾身軟綿綿地貼在那紅衣女子的胸口,差點兒又暈了過去。紅衣女子看他呆呆地看著自己,微微蹙眉,卻沒有發怒,只低聲道:「不知好歹。」隨即一把將那少年推得翻了個跟頭,甩掉袖子上的水珠,頭也不回的走了。

少年痴迷迷地看她走遠了,才忽然想起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那女子的衣服竟然一點都沒有溼!

江邊的一個小店裡,紅衣女子獨自坐在一張小桌子的旁邊。桌上放著一碗粗米飯,一碟子青菜和一碟子魚羹。山野的小店,飯菜做得很粗糙,紅衣女子卻不在乎,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認真。周圍不少漢子色迷迷地看著她,她卻像沒有看見一樣。

她雖然沒有什麼飾物,但是衣衫手工精緻,腰間一條不到兩指寬的金色帶子竟然密密匝匝束腰五六圈之多,一直從腰纏到了胸下,似乎是年代久遠的東西。

掌櫃的略帶歉意地對她笑笑道:「飯菜簡陋,委屈姑娘了。」

「沒有,多謝你。」女子淡淡地說,而後對掌櫃的笑了一下。她笑起來卻絲毫沒有開心的樣子,笑容裡竟是一片蒼白。

吃完了飯,女子開啟行囊取出一柄簡單的木梳,解開頭髮默默地梳理起來。女子坐在露天的桌旁,晚風揚起那一頭漫漫的長髮,襯著蒼白如雪的面孔,於是梳頭這樣溫柔的舉動也帶上了一抹蕭索。店裡無論男女,十有八九都是在看她,她的一雙眼睛卻漫無邊際地看向遠方。

一騎駿馬遠遠馳來,方才她救的少年已經換上了一襲華貴的錦袍,慌慌張張跳下馬來,三步兩步跑到她桌邊坐下,喘著氣道:「好歹找到姑娘了。」

「你找我幹什麼?」

少年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得左看右看,眼睛落在那兩樣簡單的菜餚上,急忙道:「姑娘這樣美麗尊貴的人兒……」

「我不是什麼尊貴的人,美與不美,也和你沒有關係。」女子打斷了他的話。

「總之……總之姑娘不能吃這樣簡陋的館子,附近有一家錢江樓……」

「我沒有錢。」女子又打斷了他,她每次說話,聲音總是淡淡的,沒有絲毫喜怒。

「我有,我有!我請姑娘!小生方進,還有些家資,姑娘救我性命於必死,小生怎敢不報?」那錦衣少年方進慌忙說道。

「我不花別人的錢。」女子微微蹙眉,整理好了自己的頭髮,從腰間取出一小串銅錢付了帳,又問那掌櫃的道,「先生,請問附近哪裡有借宿的地方,我盤纏不夠了。」

掌櫃的哪裡敢當她先生的稱呼,急忙道:「折殺小的了。附近怕是沒有,要是借宿只好上靈隱寺去碰碰運氣了。」

方進一步不離地跟在女子身後,此時忙道:「姐姐若是缺少盤纏,小弟理當解囊相助。」

聽到「姐姐」這兩個字的時候,那紅衣女子忽然掃了方進一眼,幽深的雙瞳裡有了一絲怒意。方進自己知道說話不妥當,揚起手來就扇了自己一個嘴巴。杭州城裡除了親生姐弟或者年齡明顯年長自己的女子,就只有青樓裡的娼女們被叫作姐姐。他生性風流,不時出入青樓,這時候見紅衣女子美豔無雙,口不由心就說了出來。

紅衣女子不再理方進,拎了包袱就要上路。

「姑娘,我真的沒有任何對姑娘不敬的心思啊!」方進緊緊跟在後面。他雖然貪戀風流,也傾慕那紅衣女子的美豔,可是女子臉上的神情竟讓方進不由自主放尊重起來,更何況她一身武功也不是方進可以應付的。他雖然還是想和女子親近,卻不敢有一絲獵豔的想法。

他剛說完,就看見紅衣女子忽然停了下來,心裡一陣喜悅,可還沒來得及再開口,就感覺後領給她揪了起來。女子猛力扯了他一把,隨之身形一閃,方進又一次栽進了她懷裡,就在他喜不自勝的時候,後心猛的一涼,而後就如同著了火般熱起來。接著他聞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道,劇烈的疼痛從背上傳來,腦子裡一片模糊。

「姑娘……」方進想喊,卻覺得全身都虛了,眼前一黑,徹底癱在了女子的身上。

紅衣女子無聲地扶起方進,將他放到了一張長凳上。方進的背後插著一枚月牙形的銀勾,鮮血流了一地,已經不再有呼吸了。

他瞪大的眼睛裡再沒有一絲生機,紅衣女子看著看著,幽幽地嘆息一聲。

「嘿嘿,想不到明尊教的婆娘還那麼多情,難不成看上了這小子?」小店的角落裡,一個人連聲冷笑。四周一共七個人都緩緩站了起來,他們裝束各異,可手裡提的月形彎刀卻一般無二。

「我沒有看上他,我也並不多情,可是眾位朝廷的走狗卻太無情了!」女子緩緩說道。

「我們不是朝廷的人。」旁邊的桌子上一個竹竿一樣的瘦子低垂著雙眼,「但姑娘是明尊教的高人。原來你我也算井水不犯河水,不過重陽道宗已經傳書天下,明尊教吃菜事魔,憑鬼神之力亂道,無可饒恕。便是一個市井殺狗輩,未必不恨明尊教入骨,何況姑娘一路上也殺了不少人吧?」

「你既然沒有看上他,這小子膽敢糾纏明尊教的高手,也是自尋死路,哥哥我看著礙手,順帶幫你收拾了他,妹子也該謝我才是,難道還要為他報仇麼?」角落裡那精悍的矮個子一臉陰險的樣子。

「他雖糾纏於我,卻不該死。他不該死,你們就殺的就是無辜,我當然就可以為他報仇!」

「妹子要報仇,還是因為哥哥殺了你的小情郎,怕什麼,去了一個情郎,這裡可足足有七個!」那矮個子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了淫邪。

「小阿七,不要說了!你可別忘記她的武功,我們銀月刀的師兄弟已經死了十幾個在她手上,再拿不下她,我們還有什麼臉面立足淮南?」瘦子明顯身份輩份更高,也更加警覺,「銀月刀傳家百來年,可不要在重陽道宗面前丟盡了顏面。」

「拿下我?」女子微微搖頭,「原來你們跟了我這麼久,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

七個人緩緩列開了八卦的陣勢,那個瘦子分明技高一籌,一人獨站震兌兩個方位,腳步不斷變化。七個人一步一步縮小著圈子。

那矮子淫笑起來:「任你多烈的性子,也別想逃過我倪三二的手心!」

「無恥!」女子冷冷喝道,「早先不殺你,只是因為不想殺錯人。現在你們要抓我,不先向我下手,卻去殘害不相關的人,已經是死有餘辜了!」

「死有餘辜又怎麼樣?妹子,你想殺哥哥麼?你捨得麼?」矮子正笑得歡,忽然看見一道水波一樣的清光在眼前盪漾。女子清澈的聲音好像就在耳邊:「既然知道該死,就去死吧!何苦逼我?」

在一旁掌櫃的眼裡,那女子的身邊忽然有無數的水紋飄動,灩瀲的水光裡,有一襲紅衣依然烈烈如火。紅衣女子的身形在水光籠罩下輕盈地轉折,曼妙如同舞蹈。掌櫃的看呆了。

水波收斂,八柄銀月刀同時落地,無數細小的血痕出現在那八個銀月刀門人的身上,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紅衣女子緩緩地將九尺軟劍收進了腰間纏繞的金色劍鞘中。血霧猛地騰了起來,他們全身所有的血口一齊炸開,細密的血點濺上了女子火紅的衣裙和蒼白的臉。八具屍體沉重地栽倒在地上。

女子用衣袖擦去了臉上的血,從那八個人懷裡搜出了所有的銀子放在掌櫃的臺子上道:「你趕快走吧,官府的人就要來了。」

掌櫃的呆呆坐在那裡不知道怎麼回答,女子略帶謙疚的神色,輕聲道:「得罪,他們說的沒錯,我便是吃菜事魔的人。」

而後她拿起自己的包袱,沿著小路向靈隱寺的方向去了。

小路的盡頭,豔麗的火紅隨風搖曳,背後是蒼白的雲天。

最後一聲晚鐘嫋嫋散去,靈隱寺也歸於寂靜。

觀覽的遊人也已經散去了,僧眾做完了晚課,照例到了關寺門的時候,臺階上卻還站著一個老僧,一個女子,那襲紅衣在暮色裡顯得蒼老。兩人相對無言。紅衣女子已經在這裡站了半個時辰。

「唉!」老僧嘆道,「女施主,不是靈隱寺不留客,只是你一個孤身女子,又年紀輕輕,只恐在寺中歇息多有不便啊。」

「大師,我已經說了,既然靈隱寺不便留宿女客,我絕不敢勉強。我今夜宿在何處也並不重要,我只是想見木大師一面。」女子輕聲懇求道。

「這就更難了,師弟素來不見客,連方丈有請也時常不到,何況是見女施主?除非女施主真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否則老衲無論如何也不敢通報的。」

「我想請木大師為我做一場法事。」

「敢問女施主和師弟可熟識?」老僧問道。

「很久以前。」

「敢問施主名號?」

女子猶豫了很久,搖頭道:「我說不得,說了對寺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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