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公子多情

「什麼?」

「那個呂公子,他剛才向我出的那一掌是明尊教的摧光明使神力,他既然有資格習練這種武功,恐怕在明尊教裡的位置不會很低。」

「當真?」謝童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不錯,再喝口茶,我們回去,也許從他身上還能找到點什麼。」葉羽冷著臉,歷波瀾而不驚的樣子。

「嗯……」謝童臉好像有點紅,「不是我不想喝,不過葉公子你要先把我的杯子還給我才好,我又不能用公子的杯子。」

葉羽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仔細一看,才發現自己一時走神,真地捏著謝童的杯子在喝她的殘茶。他滿臉尷尬,冷酷的神色也頓時瓦解,手忙腳亂地把謝童的杯子擱回了桌上。

月夜,已經過了二更。開封城早已是一片寂靜。

呂家長寬各兩百步的後院,呂鶴延一身短靠,還在練掌。他的掌法平庸之極,是一套八卦遊身掌,而且未得真傳,尋常鏢局裡一個趟子手怕也打得比他地道。可是他掌勁吞吐,氣勢和力道都極其沉雄,常人非十餘年的修煉是不可能達到如此境界的。可其實呂鶴延修習這種內力不過是九個月的功夫,但以他此時的功夫,已經比呂家高價聘來的武師們更勝一籌。確實如師父傳授的時候所言,九個月間,呂鶴延已經是「脫胎換骨」!

可是即便如此,在葉羽的手下居然走不過一招!想到自己在葉羽的劍鳴之下嚇得面無人色,被丟到水窪裡,又想到謝童看葉羽的時候那般柔柔的笑意,呂鶴延一腔悲憤,雙掌齊出,將丈許外的七個酒罈一起化為粉末,心裡狠不得將葉羽砍成肉泥去餵狗。

不二齋一事已經過去半個月有餘,謝童這些天坦然換了女裝,一時杏黃的百摺裙,一時深青的束腰裙,一時又是紫紗的瀟湘水裙,領著謝家的貴客葉公子在開封城內遊玩,圍觀者眾,萬人驚豔。呂鶴延沒臉再去騷擾,卻知道得一清二楚。只因為他特意聘了幾個先生,輪流追蹤謝童和葉羽,將每天的所有事情無論鉅細都整理成冊,然後交給呂鶴延批閱。

偏偏那些先生史書讀得不少,大有模仿起居注的心思,呈上的冊子都作:

十月甲子朔,大火犯角宿。謝小姐青石色紗裙,仿宮樣,攜葉先生遊鐵塔。取延慶道,觀者塞道。謝小姐封銀賞乞丐,眾歡騰。

十月丙戌,霧,大寒。謝小姐狐貉衣裘,紅裙,會葉先生羽於汴梁故宮。設食於故宮之畔,賓主相讓,共飲梨花酒。賓主談論盡歡,酉時乃去。竊聞其論及黍離,有悲意,疑思宋也。

十月丁巳,謝小姐紫緞襖,雪紗裙,宴葉公子於不二樓。賓主相洽,盡歡而散。謝小姐若不勝酒力,車載以歸。吾竊以為謝小姐醉後有前朝壽陽公主之風,遙想當年,千載之下,令人唏噓。

……

看得呂鶴延心裡一陣無明業火,卻又不知道燒向哪裡去。

門前一個黑影閃過,呂鶴延面色凜然,左右看了一眼,發現無人守在附近,急忙悄悄的閃到門前。一人正躲在門邊的黑影裡,叉手胸前對呂鶴延行禮。

「熊熊聖火,同歸光明。」呂鶴延低聲道。

「明尊照耀,暗魔不生。師兄,是師父讓我來找你的。」那人應道,聲音還頗為稚嫩。

「師父現在在何處?」

「事情緊急,師父現在在王樓山的火部地堂,要召集眾位師兄。」

「何事?」呂鶴延驚問道。

「我也不清楚,聽說好像是泉州出了事,有重陽宮的高手到了泉州,水部的天、明二堂都被毀了。」

「妖人!」呂鶴延低了聲音,狠狠地喝道,隨即對那少年道,「你帶路,我們這就前去!」

那少年不再說話,在前面領路,兩人的身影極快地消失在黑暗裡。

到了城門口,居然只有一個衛兵在那裡執守。呂鶴延上前叉手行禮道:「熊熊聖火,同歸光明。」

「明尊照耀,暗魔不生。」那衛兵急忙回答,又悄聲道,「其他的人在城上睡覺,教友要出城就儘快去罷,只怕不到明早是進不來了。」

呂鶴延點頭,和那少年一起出城,直向王樓山的方向去了。

進了山,又越過兩重小嶺,兩人才停在一棟靜靜的宅子前面。在這山裡本來只有少數山民,不該有這麼大的宅子。而宅子的四窗裡看不見一點燈火,死氣沉沉的倒像根本沒有人居住一樣。呂鶴延疑惑地看了少年一眼。少年卻點頭道:「沒錯,公子不知道,這就是我們火部的地堂了。」說著就要上去喊門。

呂鶴延卻忽然拉住他道:「我看你的相貌,似乎以前見過。你又叫我公子,你到底是什麼人?」

少年道:「我是師父座下第七個阿羅緩,比公子遲了三個月入教。公子見過我的,不過次數不多。我平時就在公子家的廚房裡燒火洗摘,名字叫李豆兒。」

呂鶴延恍然大悟,鬆了手道:「原來如此,既然是我教中的教友,便不必再以公子稱我,你叫我師兄,我叫你師弟好了。」

一聲低笑從那棟宅子裡送了出來,相隔甚遠,卻聽得一清二楚。有人說道:「不錯,本當如此,鶴延,師父果然沒有收錯你。你和豆兒進來吧。」

呂鶴延聽得是師父的聲音,不敢怠慢,急忙和李豆兒一起上前。門微微閃開一條縫隙,他二人一進去,立刻又閉合了。屋裡只有一盞小油燈,影影綽綽已有五六十個人聚在裡面,其中只有十幾個是呂鶴延曾見過的,可是看見其他人也一起叉手在胸前行禮,呂鶴延便知道那些也都是明尊教的教友了。

一箇中年漢子正站在桌前,個子不高,看上去相當精悍。他一身的白衣,微笑著看向呂鶴延,又很有幾分儒雅。呂鶴延急忙上前道:「師父,到底出了什麼大事?」

漢子招呼眾人坐下,才緩緩說道:「今日在此的都是我明尊教火部的教友,乃我教在開封的支柱,大家彼此或許不曾相識,但是明尊在上照耀我等毫無分別。無論貴賤,大傢俱是世間的義人,我也信得過眾位。不必再隱瞞,今日請各位星夜前來乃是要商量一件事關我教存亡的大事——我教地藏佛使前些日子在終南山下的祖庵鎮被人殺了。」

呂鶴延大驚道:「地藏佛使在教中和師父比肩,乃是天下一等的高手,怎麼會為人所殺?」

漢子嘆息道:「你等雖然修習我教的神功,但還不是武林人物,不知道江湖之大,能人倍出。我教的神功雖然神妙,可是倉促習練,起初進步雖快,要成為絕頂高手,終還是要假以時日。地藏佛使的武功雖然遠遠在你等之上,可是與武道中的一流人物對敵,只不過是個平手。而且從死狀來看,殺他的乃是崑崙山的雪煞天劍氣,天下第一劍宗!」

教眾中有一人急忙道:「前些日子攪亂白衣大會的人,好像也是用的崑崙劍術。」

漢子沉沉點頭:「不錯,而且明力尊者也已經慘遭毒手!」

下面更是一片譁然。

漢子微微搖手止住眾人的議論,又說道:「在為師看來,白衣大會上焚燒活人委實太過殘忍。可惜那些終南山的妖人惑亂人心,刺探訊息,令明力尊者惱怒不已,為師不敢多勸。想來正是此事激怒了崑崙山的高手,那日現身的四人中,有一個好像就是崑崙劍宗的宗主魏枯雪。本教能人雖多,卻也只有光明皇帝陛下對魏枯雪可保必勝。這次禍事大了,我剛從泉州回來,那邊的水部的天、明二堂所有弟子盡數被殺,下手的人似乎是終南山的高手,武功不在為師之下。本教日日勢大,卻四處火起,不能不讓人憂心如焚。思考再三,諸位是我教中精英。開封卻是朝廷重地,禁衛森嚴,難舉大事。各位在這裡沒有用武之地,何不隨我南下泉州,重建水部光明二堂?妙水尊者深孚眾望,為師最為讚賞。我等投入水部,只等光明皇帝駕下,共襄義舉,破暗除魔,豈不是大好?」

他環視眾人,只見眾弟子都默默點頭,絲毫不見猶豫的神色,不禁大感欣慰。轉眼身旁,卻看見呂鶴延神情恍惚。他搖搖頭,拍了拍呂鶴延的肩膀道:「鶴延,以你的家勢,入我明尊教確實委屈了。留戀富貴人之常情,你如果不願意去,為師不會勉強你。」

呂鶴延猛然醒悟過來,慌忙道:「弟子不敢,弟子只是忽然想起一個人,覺得那人的武功好像正是崑崙山的路子。」

「果真?」那漢子大驚道,「你將他的招式使給我看。」

呂鶴延沉思良久,右手忽然伸到油燈的火焰上,掌影飛舞如風,雖然沒有到葉羽的神妙,卻像極了他那天抽打武師的手法。漢子臉色漸漸泛青,沉思良久又問道:「此人出手的時候是不是常帶一股寒氣?」呂鶴延想到葉羽逼近他的時候劍上寒芒刺骨,急忙點頭。

「不錯!」漢子冷冷地喝道,「確實是崑崙山的劍煞!既然如此,為師就先留一步,待殺了他再去泉州不遲。鶴延,那人到底是誰?」

那漢子心裡起了殺氣,語意生寒,嚇得呂鶴延心裡一緊。偏偏在這時候他想到了謝童,葉羽的名字就在嘴邊卻吐不出去了。

謝童為什麼認識葉羽?她又是什麼人呢?師父會不會也殺了謝童呢?呂鶴延不知道,他只覺得心裡的恐懼深不見底。

「鶴延?那人到底是誰?難道是你相熟之人?你膽敢為他隱瞞麼?你可曾想過慘死的教友?」漢子等了許久不見他回答,揚眉怒喝道。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寒風忽如其來地掠過屋子,緊閉的大門居然透進了一絲月光!

那漢子大驚,隨後拍滅了油燈,低喝一聲:「各守原處,不得輕動!」

一切都靜悄悄的,一縷一縷的寒風穿過屋子,門扇在風裡開合。一片明淨的月光灑下,風動簾影,似乎有人正側身站在門外,淡淡的影子投在細密的竹簾上。呂鶴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那漢子長身而起,從桌上拔起一柄光華四溢的單刀。刀身泛起飄忽不定的蒼紅色,似乎不是尋常兵器。

「閣下何人?」漢子橫刀問道。

「崑崙山,葉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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