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時,聖母祠中的溫黛黛左瞧右望也望不到鐵中棠的影子,但黑衣聖女們卻已將起身啟行。
溫黛黛心裡不覺大是焦急,忖道:「他那般迫切的要隨我同去,此刻卻還不來,莫非……莫非是出了什麼事不成?」
突見一位聖女走來,冷冷道:「你東張西望什麼?」」
溫黛黛暗中一驚,吶吶道:「我……我……我欠了一個魔頭的債,怕他追著來向我索討。」
這句話本是她情意之下隨意說出的,但說完之後,心中便立刻想起了那紫袍老人,那凌厲的語聲似又在她耳畔響起:「無論你走到何處,老夫都會尋著你的……語聲越來越響,竟是驅之不去,溫黛黛不覺打了個寒噤。
直到那聖女說話,她方自定過神來,聖女道:「你已死過一次,生前無論欠誰的債,都可以不必還了。」
溫黛黛道:「但……但那人神通廣大,厲害已極……」
聖女冷冷道:「無論他多厲害,也不能向死人要債!」
溫黛黛道:「但……便我並……並未真的死呀!」
那黑衣聖女道:「咄!此刻動身,天明已可上船,午後便可回島、普天之下,有誰斗膽敢去那裡撒野!」
溫黛黛情不自禁的鬆了口氣,仰首望著穹蒼,緩緩道:「再有四五個時辰,我便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雖是自責自慰之言,但語聲中卻帶著種說不出的幽怨之意,似是紅塵中還有些人和事是她情願要去為他們擔心害怕的!
鐵中棠瞧得冷一楓面向自己厲聲喝問,心頭不覺一驚,只當冷一楓已發覺了自己行藏。
哪知就在這時,他身子下竟突然躍起一條人影,「砰」的撞開了窗戶,輕煙般掠入船艙裡。此人一直在鐵中棠隱身之範圍下站著,鐵中棠竟然絲毫未曾覺察,這固是因為鐵中棠聽得出神,但此人輕功之高,亦是可驚!而這人影也未想到繩圍中還潛伏著人在,是以未曾留意,卻是甚為可喜。
鐵中棠大驚之下,更是絲毫不敢動彈。
那人影輕功身法雖然絕佳,卻是個容貌俊美、神情瀟灑的紫衫少年,手拿一柄灑金摺扇,扇墜懸著兩粒明珠。
鐵中棠若非眼見他的輕功身法,便要當他是個出來遊山玩水的富家公子,再也不會想到他竟是個身懷絕技之武林豪傑。
司徒笑等人面色齊變,他們竟未想到居然會有入隱身窗下,冷一楓厲聲道:「小夥子,你是幹什麼的?」
紫衫少年雖然明知這裡全都是手段毒辣的武功高手,但神情仍是絲毫不變,似是全未將這些人看在眼裡。
他目光一掃,手搖摺扇,哈哈笑道:「閣下目力端的不錯,竟瞧出在下藏身之處,但還有一事,閣下卻大大錯了。」
冷一楓怒道:「什麼事錯了?」
紫衫少年笑道:「方才問你為什麼的人,並不是我。」
冷一楓變色道:「不是你是誰?」
紫衫少年目光緩緩轉向船艙後的垂簾,微微笑道:「朋友,還是快出來吧,莫非真要在下親自來請麼?」
話未說完,垂簾後己傳出一陣刺耳的笑聲,大笑道:「好小子,有你的!」一條人影隨聲而出。
此人身子枯瘦頎長,有如風中枯竹一般搖搖擺擺走了過來,伸出蒲掌的大手指著自己鼻子,陰惻惻怪笑道:「冷一楓,認得我麼?」語聲有如刀劍磨擦吱吱喀喀的響,當真是說不出的刺耳。
鐵中棠見了此人,心頭不覺一驚、司徒笑等人見了他,臉上卻情不自禁露出喜色,突聽冷一楓大喝道:「風九幽!」
他直著眼瞧了許久,方自想出此人來歷。
風九幽咯咯笑道:「好,總算你還有些眼力,咱家卻要問問你,為什麼萬萬不能和咱家攜手?」
冷一楓面色雖已微變,但卻毫不畏縮,冷笑道:「這是為了什麼,你自己想必要比我清楚得多。」
風九幽面色一沉,大聲道:「咱們問你什麼,你便該好生回答什麼,再說些不三不四的屁話,小心你的腦袋!」
冷一楓獰笑道:「你真的要我說出來麼?好!各位聽著,風九幽根本不敢真的滅去大旗門,也不願真的……」
風九幽大喝道:「住口!」
冷一楓道:「這可是你要我說的,為何又要我住口?」
風九幽怒道:「你竟敢出言頂撞咱家!」
冷一楓道:「別人怕你風九幽,我冷一楓卻不怕你!」
司徒笑等人見到冷一楓竟有如此膽氣,都不覺吃了一驚,鐵中棠驚異的卻是:風九幽為何不敢滅去大旗門?
風九幽怪笑道:「憑你那幾手三腳貓的五毒掌功夫,便要張牙舞爪,嘿嘿,咱家一根手指便能宰了你!」
冷一楓狂笑道:「你不妨來試試!」
風九幽獰笑道:「你知道的太多,也說的太多,咱家早就想宰了你了!」身子一欺,已到了冷一楓面前。
冷一楓雙掌早已蓄勢待發,此刻閃電般推出,那漆黑的掌心,在燈光看來實是詭異可怖!
但風九幽身子一閃,也不見任何動作便已到了他身左,冷一楓抽身回掌,掌勢斜劃半弧直拍風九幽肩頭。
他掌上劇毒,無論沾著哪裡,都是一死,是以他掌勢不必攻向別人要害,出掌自是方便迅快得多。
哪知風九幽枯瘦的身子一縮,又已到了他身右。
冷一楓攻勢那般狠毒凌厲,風九幽卻竟未向他還手,兩招過後,司徒笑等人已是大為驚詫。
卻聽風九幽哈哈笑道:「小夥子們,瞧著,這姓冷的掌力雖毒,但只要莫被他手掌沾著,便一點也不要怕他!」
說話間冷一楓已又攻出七招。他每攻一招,掌心便加黑一分,七招過後,掌心已是黑如塗漆。
眾人知道他必定已將體中潛毒全都逼出,站的稍近之人,已可隱隱嗅出他掌風之中竟帶著種腥臭之氣。
這五毒掌功夫之陰毒奇詭,實是駭人聽聞,但風九幽身形卻仍是靈動詭變,冷一楓竟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三十招過後,風九幽突然怪笑道:「咱家耍猴子也耍夠了,看招!」雙掌齊出,連發三招。
這三招來得有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事先既無一絲朕兆,甚至等他出掌之後,別人還是看不出他掌勢變化如何。
冷一楓連退三步,風九幽手掌不知怎麼一曲,生似手臂已沒了骨頭,竟自冷一楓雙掌中穿了過去直拍他胸膛。
眼見冷一楓縱然避得了這一招,卻再也避不了這一招之後著,司徒笑等人只道他霎眼間便將傷在掌下。
哪知冷一楓雖然不避不閃,卻反手自袖中勾出一物,揚手道:「風九幽,瞧瞧這是什麼?」
風九幽硬生生頓住掌勢,但手掌仍抵在冷一楓心胸前五分處,掌心輕輕往外一登,便足以製冷一楓死命。
凝目望去,只見冷一楓掌中竟是一封書信,信封製得甚是奇特,碧綠的紙上,畫著只漆黑的鬼手!
風九幽果然面色大變,道:「信……信裡寫的什麼?」
雖未立刻撤回手掌,但語聲已是極不自然。
冷一楓道:「拿去瞧瞧!」
風九幽一把奪過了書信,抽出信箋瞧了兩眼,面色變得更是怪異,也不知他究竟是喜是怒。
眾人瞧不見信上寫的什麼,見了風九幽如此神情,面上俱是聳然動容,心下更是驚疑莫名。
但鐵中棠自上望下,卻恰巧將信上字跡看得清清楚楚。
只見那慘碧的信箋上寫著:「風九幽:你若傷了我徒弟冷一楓一根毫毛,老夫便要你慘呼慘叫七七四十九天再死,少一天老夫便不是人!」
下面並無具名,只划著個奇形怪狀的老人正在大吃毒蛇,雖只寥寥數筆,但卻將這老人詭異的神情勾得極是傳神!
鐵中棠遙遙望去,已是瞧得不寒而慄。
風九幽陰狠的面目上,突然堆滿假笑,咯咯笑道:「失敬失敬,原來冷兄已投入餐毒大師門下。」
眾人見他突然對冷一楓如此客氣,竟稱起「冷兄」來,不覺更是奇怪,冷一楓道:「你不是要宰我麼?請動手!」
風九幽乾笑道:「風某方才只是說著玩的,冷兄莫要見怪,餐毒大師乃是風某好友,風某怎能傷了他高足?」
冷一楓冷冷笑道:「如此說來,家師的那封書信,必是求你高抬貴手了,你為何不拿出來給大家瞧瞧?」
風九幽忙道:「不瞧也罷……不瞧也罷!」一手早已將書信塞入懷裡,道:「不知冷兄是何時投入了餐毒大師門下?」
冷一楓道:「我瞧了先父遺書,便立刻到家師那裡,他老人家便立刻收了我這不成材的徒弟。」
風九幽拊掌笑道:「好極了,好極了,冷兄既是餐毒大師門下,就什麼事都好商量了。」
冷一楓道:「但大旗門之事又當如何?」
風九幽笑道:「此事咱們以後再談也不遲,此刻……」突然轉過身瞪向那紫衫少年,面上笑容,也己消失不見。
紫衫少年冷眼旁觀,一直面帶微笑,此刻手搖摺扇笑道:「閣下奈何不了別人,可是要拿在下來出氣麼?」
風九幽陰森森道:「誰叫你來的?」
紫衫少年笑道:「家父令小可來此專候一人,但小可卻見了船上燈火,便無意闖來,恕罪恕罪。」
他口中雖說「恕罪」,但神情仍是嘻嘻哈哈,滿不在乎,哪裡有一分一毫求人恕罪的模樣!
風九幽道:「就只兩句恕罪便夠了斷?」
紫衫少年笑道:「閣下還要怎樣?小可無不從命。」
風九幽獰笑道:「你偷聽的秘密大多,偷看的也大多,咱家要先割下你的耳朵,然後再挖出你的眼睛。」
紫衫少年手搖摺扇,面帶微笑,似是聽得頗為有趣,生像風九幽所說的人並不是他。
風九幽又道:「但你聽的、看的,已全部記在心裡,咱家還要挖出你的心……」伸手一抓,彷彿心已在他手上似的。
紫衫少年噓了口氣,笑道:「是極是極,這心是非挖不可的,但心若被挖出來,豈非活不成了?」
紫衫少年又嘆道:「在下既未練得五毒掌,又無救命的書信,閣下若是要動手,在下看來只有認命了!」
風九幽怪笑道:「算你知機,咱家不妨讓你死得痛快些……」雙臂一振,骨節連響,便待向紫衫少年撲去。
紫衫少年道:「且慢!」
風九幽身子一頓,道:「你莫非還有後事交待不成?」
紫衫少年笑道:「在下死了也不要緊,只怕又有人要令閣下慘呼慘叫個九九八十一天,在下豈非罪孽深重!」
原來他眼光目明,也已瞧到了那封書信,鐵中棠見他談笑生死,舉重若輕,心中竟不禁生出相惜之心。
風九幽怒喝道:「好尖的眼睛,先挖出來再說!」食、中兩指如鉤,成雙龍搶珠之勢,直取紫衫少年雙目。
紫衫少年竟仍是面帶微笑,神色不動,眼見風九幽那兩根又瘦又輕的手指已將觸及他眼瞼。
突然間,門外有人道:「風老四,給我住手!」
語聲有如洪鐘巨鼓,震得人耳朵發麻。
風九幽雙指似乎突然在空中凝結,動也不會動了!
一個長髯垂胸、滿身紫袍的老人,自門外緩緩走入,身材雖是高大威猛,但行動卻是無聲無息。
艙中這麼多雙眼睛,竟無一人知道這老人是何時來到門外,更無一人知道他是自何處來的。
紫袍老人手持長鬚,神情中竟似帶著種帝王般尊貴威嚴之氣,緩緩道:「老四,你可是要為兄絕子絕孫麼?」
風九幽道:「哪……哪裡……」
紫袍老人道:「你要取我兒子性命,豈非要我絕子絕孫!」
風九幽瞧了那紫衫少年一眼,駭然道:「原來是,是令郎!」面上又自佈滿假笑,道:「小弟只不過見令郎身上有些灰塵,想替他撣一撣!」那隻本來要去挖人眼睛的手掌,此刻竟為人拍起灰來。
紫衫少年忍住笑道:「多謝多謝!」竟真的讓他將自己衣服上的灰塵拍得乾乾淨淨。
紫袍老人大步走了過來,在冷一楓原來坐的上席坐了下來,卻瞧也未瞧冷一楓一眼,沉聲道:「小子,過來。」
紫衫少年這才走過來,陰笑道:「你老人家來的倒早。」
紫袍老人道:「我老人家還未被人氣死,自然是來的早了。」突然伸手一指司徒笑,道:「你來斟酒!」又一指黑星天:「你去換菜!」再一指白星武:「你去取兩份杯筷!」接著一指盛存孝:「你將那討人厭的屍身抬出去!」最後一指冷一楓:「坐在這裡,陪老夫喝酒!」
他呼來喝去,頃刻間便將艙中五個男人都派了份差使,竟將這五個鼎鼎有名之武林豪傑全都視作奴僕一般。
司徒笑等人雖震於這老人之威勢不敢發作,但叫這些平日頤指氣使慣了的人來做這些奴僕之事,實是有所不能。
風九幽突然頓足大罵道:「你們聾了麼?我大哥說的話都敢不聽莫非想咱家割下你們的腦袋。」
司徒笑一聲不晌提起了酒壺,黑星天、白星武對望一眼,垂首走出取杯熱菜去了。
盛存孝挺胸道:「你殺了我吧!」
紫袍老人道:「為何殺你?」
盛存孝昂然道:「你殺我容易,令我為奴卻是難如登天!」
盛大娘在一旁直拉他的衣角,他也直當未曾覺察。
哪知紫袍老人卻突然仰天笑道:「好小子,有志氣,坐下吧!」
盛存孝怔了一怔,倒未想到這老人竟然如此俠氣,怔了半晌,突然走過去搬起了屍身自視窗拋入河裡。
紫袍老人一直凝目瞧著他,見他本來死也不肯做的事,此刻竟然自動做了,不覺持須笑道:「好小子,你倒有些意思……好,好……」只因這兩個「好」字,盛存孝便終生受用不盡。
冷一楓突然陰惻惻一笑道:「前輩令我相伴飲酒,實是榮幸之至,在下這裡有些下酒物倒還新鮮,在下也不敢自珍,請前輩隨意用些吧!」他對這老人佔了自己座位一直懷恨在心,此刻竟將那竹簍開啟送到老人面前,暗道:「我倒要看看你這妄自尊大的老人,如何將這些新鮮的下酒物送下口去?
紫袍老人接過竹簍,瞧也不瞧,突然反手一扣,竟硬生生將那裝滿了毒物的竹簍扣在冷一楓頭上。
這手勢簡單已極,看上去也並不甚快,冷一楓卻偏偏躲他不開,狂吼一聲連人帶椅跌倒在地。
風九幽拍手大笑道:「冷一楓呀冷一楓,你這豈非自討苦吃,我惹不起你那老毒物師父,卻有人惹得起的。」
冷一楓陰沉老辣,方才驟然大驚,不免驚吼出聲,此刻卻是一聲不驚將竹簍自頭上緩緩褪了下來,簍裡已有兩個火紅色的蠍子,一隻叮住了他的臉,冷一楓不動聲色,一隻只抓了下來拋在地上,他體內所含之毒,早已比這些蠍子、蛛蜘厲害得多,這些蠍子、蛛蜘非但毒不死他,反被他毒得半死不活,一拋到地上,便動也不能動了,眾人方才還在好笑,此刻又不禁駭然。
紫袍老人拍案道:「好毒物,當真與養毒那老頭子一般無二,難怪敢在人前這般猖狂!」
冷一楓冷冷道:「五毒僵身,如蛆附骨,含毗必報,不死不休,但望閣下你今後多加小心了。」
這幾句話說得冰冰冷冷,眾人聽得一股寒意自心底直冒上來,紫袍老人持須狂笑道:「你敢情是想報仇麼?」
冷一楓道:「閣下最好此刻便將冷某殺了!」
紫袍老人道:「你還不配老夫動手,要復仇叫你師父……」
突然變色而起,凝神聽了半晌,面露喜色,大聲道:「來了,來了……喂,小子,等的人來了,你還不快走?」
紫衫少年道:「兒子又不認得那姓溫的姑娘,爹爹若不帶路,叫兒子到哪裡去找她去?」
鐵中棠心念一閃:「姓溫的姑娘?莫不是溫黛黛?」
紫袍老人頓足道:「孽障,真是煩人……」衝著冷一楓大喝一聲:「老夫要事在身,無暇再與你嚕嗦!」
袍袖一拂,燭火飄搖,轉眼就瞧不見了。
冷一楓冷笑道:「如蛆附骨,不死不休……」
風九幽道:「人家父子都已走了,你說給誰聽?」
冷一楓獰笑道:「走了?哼哼!走不了的!」
風九幽道:「你可知此人是誰?」
冷一楓道:「誰?」
風九幽大笑道:「可笑你連他都不認得,雷鞭落……」
冷一楓變色道:「他便是雷鞭老人?」
風九幽道:「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眾人這才知道,這老人竟是雷鞭,都不禁聳然動容。
鐵中棠也不禁暗忖道:「難怪這老人如此氣派……」心念一轉:「他等的若真是溫黛黛,這倒是怪了。」
他真想趕去瞧瞧,怎奈這邊的事也一樣令他動心。
冷一楓呆了半晌,突又咯咯笑道:「雷鞭!哼哼!雷鞭又如何?雷鞭也未見得能在常春島上來去自如。」
風九幽冷笑道:「莫非你能在常春島上來去自如不成?」
冷一楓道:「我若不能,也不說了。」
風九幽仰天大笑道:「也不怕風大閃了你的舌頭!」
冷一楓道:「你若不信,在下只有告辭了。」
哪知他還未站起身來,風九幽已喝道:「且慢。」
冷一楓道:「慢什麼?」
風九幽咯咯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你有何辦法可到常春島去,也不妨說來讓大家聽聽。」
冷一楓哼了一聲,道:「冷某知道各位必須去常春島一行,卻又不得其門而入,是以好心好意前來要想指點各位一條明路,哪知各位卻不信,看來冷某所用之心機全是白費的了。」
風九幽眼睛一瞪,拍案道:「誰不信?」伸手一指黑星天,道:「好小子!是你敢不信麼?」
黑星天怔了一怔道:「我……我……信,信。」
風九幽喝道:「司徒笑,可是你不信?」
司徒笑含笑道:「誰也沒有在下這麼信的了。」
風九幽轉過臉來,滿面都是笑容,道:「你瞧,人人都相信的,有誰不信,風某第一個宰了他。」
冷一楓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好笑!確是好笑!」
風九幽道:「等冷兄笑過了再說也不遲。」
他若有求於人,那人縱然百般嘲罵於他,他也行若無事,等到那人沒有用了,他一刀砍下那人的頭也不會眨眨眼睛的。
冷一楓縱然陰沉,但遇見臉皮這麼厚的武林前輩,倒也無計可施,道:「要我說出亦無不可,但卻無此容易。」
風九幽笑道:「冷兄有何條件,只管說出便是。」臉孔一板,喝道:「黑星天,還不替冷大俠倒杯熱熱的酒來!」
黑星天只得忍住氣倒了杯酒送上,冷一楓道:「閣下為何前踞而後恭?」
黑星天道:「嗯……咳咳……」
冷一楓哈哈大笑持杯在手,緩緩道:「冷某帶了個人來,只要有此人隨行,不但立可直入常春島,而且還可大模大樣回來。」
風九幽似是喜得心癢難搔,咯咯笑道:「妙極!妙極!這人當真是個活寶,他在哪裡?請冷兄千萬將他帶來。」
話未說完,已自長身而起。
冷一楓道:「我將他藏得妥當得很,你找不著的。」
風九幽乾笑著坐下,又幹笑著道:「冷兄若不帶來,誰敢去找?但……此人究竟是誰?先說來聽聽總可以吧?」
冷一楓道:「大旗弟子云錚!」
風九幽呆了一呆,突然持掌笑道:「妙極!妙極!」
冷一楓道:「別人不知,你總該知道,有他同行,去到那常春島,實比取了道張天師的護身符還要妥當。」
風九幽大笑道:「不錯,此人確是道護身符,想那日後縱然心狠,見了他也要投鼠忌器……不對不對,該說打狗也得看主人……」越想越覺自己話說得好,不覺越笑越是得意。
但除他之外,誰也笑不出來,人人都在心中奇怪:「為何雲錚有這麼大用處,竟能做護身符?」
這奇怪之心,自以鐵中棠為最,他聽了眾人之言,雖已知道大旗門與常春島必有關連,但大旗門連年亡命塞外,常春島卻遠在海隅,兩下可說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這關係是從何來的?實是令人費解。
何況聽風九幽說話,常春島主人見了雲錚便要投鼠忌器不敢傷害風九幽等人,顯見得兩下關係還極為密切。
鐵中棠這一夜裡,雖然聽得了不少昔日夢想不到的秘密,但聽了之後,卻比不聽還要糊塗。
他心念紛亂,左思右想,風九幽與冷一楓又說了幾句話,他卻一個字也未曾聽入耳裡。
突聽風九幽縱聲怪笑,道:「條件都可依你,總該將雲錚帶來了吧?」鐵中棠這才知道他兩人三言兩語便已談妥。
冷一楓道:「閣下武林前輩說出的話可不能不算數。」
風九幽道:「這個你只管放心,快!快!」
冷一楓咯咯笑道:「要那雲錚前來,舉手之勞而已。」手掌微揚,一道慘綠色的煙火穿窗而出直衝雲霄。
火光一閃而滅,眾人睜眼瞧著艙門,但直過了盞茶對分,艙門外連人影也沒有出現半個。
風九幽已大是不耐,皺眉道:「怎麼了?」
冷一楓乾笑道:「快了……快了。」
又過了半晌,他自己面上也現出不耐之色了,站起了身子喃喃說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莫非……」
風九幽冷笑道:「莫非你只是在胡亂吹噓!」
冷一楓也不答話,冷一楓方自變色道:「不好!事必有變,待我出去瞧瞧。」縱身掠出。
風九幽冷笑道:「要溜?那可不成,風四爺今日跟定你了。」如影隨形跟在冷一楓身後。
鐵中棠也不禁大是著急,他深知沈杏白精明能幹,絕對不致誤事,此番必是情勢有變,但變好了還是變壞了,卻是難說得很,風九幽、冷一楓、司徒笑等人,一個接著一個掠上河岸。
這其間幾人輕功之高下,一眼便可判出:除了風九幽外,身法最最輕便的,便是冷一楓。
盛存孝劍法沉穩,武功雖然是紮實,但輕功卻非其長,縱身一躍,幾乎達不到岸上。
鐵中棠只等眾人俱都上得岸了,方自悄悄跟去,他自忖輕功雖還不及風九幽,卻已相差無多。
這時風中竟隱隱傳來一陣叱吒之聲,還夾雜著女子的輕喝,不但風九幽等人聽到,鐵中棠也聽得清清楚楚。
冷一楓腳步立刻加快,十餘個起落後,便已瞧見一團人影圍在方才他乘來的馬車旁。
紫袍老人雷鞭父子身形最是觸目,還有六七個蒙面的婦人幽靈般的站在那裡動也不動。
方才昏迷不醒的雲錚已下得車來。而看守雲錚的沈杏白,此刻竟已直挺挺跪在雲錚面前。
情勢一變,竟變到如此地步,實是大出冷一楓意料之外,風九幽顯出吃了一驚,道:「這是怎麼回事?」
冷一楓道:「誰知道。」
風九幽道:「你上去查探查探,我回船上等你。」
冷一楓冷笑道:「你過去瞧瞧,我回船上等你。」
兩人誰也不敢上前,都待轉身想溜之大吉,忽然,雷鞭老人大喝一聲,道:「既已來了,便莫要回去!」
這老人不但生似背後長了眼睛,耳力之靈,更是駭人聽聞,風九幽、冷一楓對望一眼,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雲錚戟指大罵沈杏白,直將沈杏白罵得抬不起頭來只是喃喃道:「小人只是奉命而行。」
雲錚怒道:「我以兄弟待你,你縱然奉命而行,也不該如此,若非這些夫人趕來,豈非便要送命在你手上!」
原來沈杏白等了許久,終是忍耐不住下車瞧瞧動靜,他只道如此深夜絕不會有人發現他蹤跡。
這時溫黛黛與黑衣聖女恰巧走過,溫黛黛早已深知沈杏白之好狡,見他鬼鬼祟祟的模樣,便知他必有詭謀。
沈杏白見到那黑衣聖女的身影,已是嚇得軟了半截,趕忙鑽回車裡,只望黑衣聖女們已忘記了他是準。
但他做夢也未想到,溫黛黛竟也變成黑衣聖女之一,方自關起車門,車門便被開啟,被人一把抓了出來。
溫黛黛瞧見,亦是吃了一驚,當下解開了雲錚的穴道,雲錚宿酒已醒,也未想到出手救他的黑衣蒙面女子會是溫黛黛,下車大罵沈杏白,這時雷鞭父子已聽到動靜飛掠而來,溫黛黛瞧見這紫袍老人,也嚇得不敢聲張,幾重巧合,便造成了此刻這微妙複雜的局面。
這時曙色將臨,已可辨人面目。
冷一楓生怕雲錚發現自己,動也不動的站在風九幽身後,他怕的倒非雲錚,而是日後座下的黑衣聖女。
司徒笑更是不敢露面,躲在冷一楓身後,黑星天躲在司徒笑身後,白星武躲在黑星天身後。
盛大娘喃喃罵道:「沒用的東西。」但她站在白星武身後亦是動也不動,盛存孝長嘆一聲,背轉身子似是不願再瞧這些人的醜態,雲錚縱是朝這面瞧過來,也只能瞧見風九幽一人,何況此刻正是怒憤填膺,眼裡除了沈杏白一個人外,誰也瞧不見。
溫黛黛眼見自己夢寐中人便在眼前,卻不能上前相認,心裡當真是愛恨交迸,又驚又喜。
雷鞭老人忽然大喝道:「少年人,你罵完了麼?」
雲錚眼睛一瞪,道:「關你何事?」
雷鞭老人道:「孺子如此無禮,可知老大是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