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俱已猶如驚弓之鳥,聞得腳步之聲,一驚轉首瞧去,卻發現來的這些人竟都是麻衣客手下的少女。
那麻衣客見到她們竟然來了,也頗出意外,方待去問鬼母陰儀,但轉首望去,陰氏姊妹竟已乘亂走了。
陰氏姐妹走的不知所蹤,被人制住的少女們卻突然現身,事情之演變,端的越來越見離奇。
那少女們一個個雲鬢蓬亂,衣衫不整,面上全無一絲血色,那一雙雙秋水般的眼神,也已變得痴痴呆呆了。
麻衣客瞧見她們神色,面色忽然大變,脫口呼道:「九幽陰風!」
黑衣婦人聽得這四字,身子亦似一震。
那少年秀士卻突然仰大狂笑起來,道:「算你還有些眼色,居然認得出本門中的手段!」
麻衣客厲叱道:「風老四是你什麼人?」
少年秀士怒喝道:「你竟敢叫出家師名諱,膽子倒不小!」
麻衣客一頓足,拉住李洛陽沉聲道:「李兄快退,這些少女已被九幽陰風吹散了魂魄,神智已失,連我都難免被她們所傷。」
李洛陽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失色道:「九幽陰風?吹散魂魄……」
話聲未了,只聽空中那陰陽怪氣的語聲又似有似無的傳了過來:「遲了!遲了!逃不了啦……逃不了啦……」
麻衣客神情更是吃緊,方自一手將李洛陽父子誰入了鐵中棠藏身的門中,那些少女的身子已的溜溜旋轉起來。
李洛陽父子驟然在此見著水靈光,也似吃了一驚,但四個人誰也沒有寒暄,一一湊首向外瞧去。
那十餘個女子袍袖招展,已將麻衣客團團圍住,她們神情雖痴呆,出手卻兇險狠毒,攻而不守,有如不要命一般!招式間空隙雖多,但麻衣客索來憐香惜玉,此刻又怎忍心往自己心愛的女子身上驟下毒手?縱見她們招式中空門大露,也只有嘆息一聲輕輕將之放過,一時間被她們逼得手忙腳亂。
空中的語聲雖止,但卻響起了一陣陣似有似無的嘯聲,縹縹緲緲隨風飄來,宛如鬼哭一般。
那身材矮小的黑衣婦人凝目瞧了半晌,突然大喝道:「你還在憐香惜玉,莫非自己不要命了!」
麻衣客嘆息一聲,隨手點倒了一個少女,但其佘的女子卻如視而不見,仍是不要命的撲將上去。
矮小的黑衣婦人低叱一聲:「咱們出手!」
少年秀士雙眉一皺,閃身擋在她們面前,冷冷道:「風中殘魂未斷,天下人誰也不得多事插手!」
黑衣婦人道:「除了天定使者外,誰也不得取他性命。」
兩人針鋒相對,各自都覺得對方身上散佈出一陣陣寒氣。
忽然間,遠處響起了一陣鸞鳳般的清嘯突破鬼哭,黑衣婦人脫口道:「來了!」是瞧不見面色,語聲顯見甚是歡喜。
只聽那鸞鳳般聲音道:「風老四,你來作什麼?」
那陰森森鬼哭般聲音一字字緩緩道:「九幽陰風吹來。自是要斷人魂魄!」這語聲說得越慢,越覺得鬼氣森森。
那鸞鳳般聲音道:「這裡的人,不准你動手。」
陰森口音道:「先來的動手,後來的請走!」
駕鳳般聲音道:「如此說來,你是要與我較量較量了?」
兩人語聲俱是白雲端傳來、眾人聽在耳裡,亦不知是遠是近,說到這裡,語聲驟頓,鬼哭之聲卻又大起。
聲音雖只一個,但聽來卻似自四面八方一起傳來,突然一聲清嘯直衝霄漢,但鬼哭之聲仍然連綿如縷而來。
但聞兩種聲音此起彼落,瀰漫天地,直聽得眾人心驚膽戰,再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發出這種聲音來。
麻衣客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突然一個旋身,風車般沖天而起,衝出了少女們的包圍,刷的掠入門中。
他身形猶未落地,便已低叱道:「快隨我來!」
鐵中棠等人不由自主轉身隨去,在曲道中直奔而前,每過一重門戶,麻衣客伸手一按,門上便落下一道石閘將來路隔斷,鐵中棠見他平日那般鎮靜從容,此刻卻如此驚慌失措,顯見所來敵人,武功定較他高出許多,忍不住問道:「來的可是碧海賦中人?」
麻衣客怔了一怔,道:「你怎知道?」
鐵中棠嘆息一聲,還未答話,麻衣客突又冷笑道:「你真當我怕了他們,哼哼,無論是誰來了,我也不懼。」
水靈光道:「既然不怕,為何要逃?」
麻衣客黯然一嘆,緩緩道:「還不是為了你。」
水靈光奇道:「為我而逃?」
麻衣客道:「我雖不怕他們,但來人武功實在太強,我自顧尚且不暇,而那班人的來意,卻似有一些是為了你們兩人,那時他們如要傷害於你,我又有何辦法?」忽然大聲道:「但你們卻是我的客人,我縱然不敵而死,也不能讓你們被別人所傷,只有先帶你們到個安全之地!」
水靈光輕輕嘆道:「你倒是個好人,謝謝你啦……但這裡四面似已都被包圍,哪裡還有什麼安全之地?」
麻衣客道:「便在這裡。」
眾人隨著他手指之處望去,心頭卻不覺為之一怔。
原來說話之間,麻衣客又已帶他們回到先前那間大廳,而他所指之處,便是八重門戶中那扇黑門。
眾人只當這門戶中必有什麼地室機關,倒也放寬了心。
但見麻衣客到了那門戶之前,神情突然變得十分沉肅,腳步也特別放輕,雙手掀起垂簾,躬身走了進去。
垂簾之後,竟又是一道石閘,麻衣客按動機鈕,石閘方自緩緩升起,聽那閘閘之聲,著實顯得分外沉重。
「眾人入了垂簾,目光動處,心頭又是一驚。
原來此門之中,有一條長僅數尺的石道,但石道盡頭,竟是一片池泊,但聞水聲潺潺,隱約傳來。
驟眼瞧去,但見池中碧波粼粼,四面青山綠樹,好一片山光湖色,頓令眾人心曠神恰,眼界為之一廣。
但走到前面,定睛一望,才發現這一片池水寬廣不過十徐丈,四面的青山綠水也不過只是畫在壁上的舟青圖畫,只是畫得委實太過逼真,遠近分明,景緻宛如,顏色更是鮮豔欲滴,使山色看來更如覆蒼翠,就白雲縹緲間那幾只引吭長唳的天鵝,也畫得似要破壁飛出。
再瞧池面粼粼綠波之上,也有幾隻白鵝浮沉其間,還有一艘小巧玲瓏的方舟漂浮水上,只是方舟四面黑紗低垂幾達水面,誰也瞧不清舟中情況,只瞧見一縷縷輕煙帶著一陣清香之氣縹緲自垂簾中四散而出,煙氣氤氳間,使得四壁丹青,一池綠水,更憑添幾分仙氣。
眾人自殺伐場中驟然到了這裡,雖明知四面景色是假,也不禁瞧得如痴如醉,渾然忘了置身何處。
方自驚疑之間,卻見那麻衣客竟已恭身拜倒,面色更見恭肅,一字字緩緩道:「孩兒叩見孃親。」
眾人本正奇怪他神情為何變得如此恭敬,聞言不覺又為之一怔:「原來他還有母親……但不知他母親又為何住在這般奇秘之地?」
只聽那方舟拂水黑紗中,已傳出了女子的語聲:「你來了麼?你來作什麼?」語聲清妙甜美,悅耳已極,就連溫黛黛的柔語也無此清脆,水靈光語聲卻又不及此柔媚,只是語氣卻出奇的冷漠,哪裡是慈母對愛子說出的話,眾人聽得一怔,若不是麻衣客親口喚出那一聲「孃親」,必當這方舟之中乃是位嬌縱的少女,再也想不到會是他的母親。
麻衣客道:「孩兒本不敢來打擾你老人家,只是……」
方舟中冷冷道:「十八年前,我發願練功之時,便立誓不到功成之日,絕不踏下此舟一步,也不見人,你難道忘了麼?」
麻衣客道:「但孩兒今日卻急須見孃親一面,只因……」
方舟中冷笑道:「我立誓之時,你父子兩人便明知我要開始練此神功,今生便難以與你兩人再見,但你兩人那時正狼狽為奸,四處風流,本就嫌我在面前惹厭,是以誰也未曾勸阻於我!尤其你那父親,為我建此練功之地,表面看來,似是體貼我練功時之寂寞,其實……」
麻衣客惶聲道:「這裡還有外人。」
方舟中只作未聞,接道:「其實他卻只是要快些將我遣開,落得眼前清淨,好去拈花惹草。」
她心中似是積鬱頗深,一開口說出,便如長河決堤一般滔滔不可歇止,只聽得眾人目定口呆,作聲不得。
麻衣客苦著臉道:「母親那時一心要將那神功練成,孩兒雖明知此舉不易,但也不敢阻攔……」
方舟中道:「你昔日既不阻攔,今日為何要來見我?」
麻衣客道:「孩兒今日已有大難的臨頭,只有借你老人家福廕,才能免禍,否則,今日孩兒只怕就要……」
方舟中冷笑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想必是你父子兩人昔日欠下的風流債,別人來索償了,是麼?」
麻衣客垂首不答。
方舟中道:「但來人竟能使你如此害怕,倒令我奇怪得很。」
麻衣客道:「來的是卓三娘與風老四;母親你縱不願救孩兒,難道就能眼看這兩人在你老人家眼前撒野麼?」
方舟中驚叱一聲,道:「卓三娘?風老四?」
聽這語聲,顯見這坐關多年之夫人,也已被這兩人名字打動,麻衣客面上已不覺隱隱現出喜色。
過了良久,只聽舟中緩緩道:「我一人此舟,此心已死,便是碧海賦中之人全部來了,我也不致動心,你去吧!」
語聲雖緩慢,但卻帶著種不可動搖的堅決之意。
麻衣客知她心意已決,再難挽回,面上立現黯然失望之色,緩緩站了起來,道:「既是如此,孩兒去了!」
眾人俱是冰雪聰明,聽他母子兩人對答之言,卻已猜出這位夫人昔日必是眼見自己兒子丈夫風流成性,傷心之下,方自發願閉關修練一種極難練成之神功,這位夫人昔日在武林中聲望必定不小,就連卓三娘、風老四那般人物都有些畏懼於她,是以麻衣客才會前來求懇託庇。
哪知她眼見兒子大難臨頭,還是漠然無動於衷,不肯出手,眾人與麻衣客休慼相關,都不禁暗道她太過忍心。
只有水靈光想到她在舟中十八年之淒涼寂寞,忍不住輕輕長嘆了一聲,只因她自己昔日也是寂寞中人,深知寂寞滋味,轉眼瞧去,鐵中棠正在凝望著她,顯見也已瞭解到她的心意。
眾人回到廳堂,但是面色沉重,李洛陽忍不住嘆道:「不是小弟多口,令堂的脾氣,也未免太怪了些。」
不待麻衣客答言,鐵中棠已沉聲道:「李兄若是也嘗過寂寞的滋味,便不會說這話了!」水靈光看他一眼,竟甚感激讚許。
忽然間,那風老四陰森森的語聲又自響起道:「卓三娘,你我兩人也不必爭了,訂個條件如何?」
卓三娘鸞鳳般語聲道:「什麼條件,你說吧!」
風老四道:「這裡女子由你帶走,男子由我動手。」
卓三娘沒有說話,風老四又道:「你我兩人若是要打一架,兩人少不得又要去躺個十年八年,這又何苦!」
卓三娘道:「這些被你迷住的少女如何?」
風老四道:「我負責救醒。」
卓三娘道:「好!就是如此。」
這兩人語聲竟穿透這麼堅厚的石壁傳了進來,入耳仍是清晰已極,眾人面面相覷,更是心驚。
麻衣客嘆道:「他兩人若是先打上一場,我等也可坐收漁人之利,哪知……唉,這兩人脾氣怎麼改了!」
風老四唏唏笑道:「小風流,你莫在等著坐山觀虎鬥了,還是乖乖出來吧,老子看在你爹孃份上,不難為你!」
麻衣客朗聲道:「你只管進來,咱家等著你!」
語聲亦是穿金裂石,清冽異常。
風老四大笑道:「你只當老子進不來麼?」突然喝道:「神斧力士何在?」
一人應聲喝道:「在!」
這喝聲有如霹靂般,震得人耳鼓嗡嗡直響!
風老四道:「五丁開山伺候,將這些石片兒弄碎它!」
那喝聲道:「是!」
接著,便聽得轟然幾聲大震,顯見風老四門下之神斧力士,以及五丁開山之力,裂開了外面第一重石閘。
李洛陽皺眉道:「後面可還有道路麼?」
麻衣客道:「這房子後倚重山,你我除非有穿山之術,否則……唉,否則縱然插翅,也難飛渡!」
李洛陽呆了半晌,凝目瞧著李劍白,突然嘆道:「唉,為父不該帶你來的!」
李劍白道:「爹爹你才不該來的!」
這父子兩人只關心對方生死,反將自己安危忘了。
鐵中棠瞧了瞧水靈光,嘆道:「妹妹,你……」
水靈光搖了搖頭,悽然笑道:「我不願做你妹子。」
鐵中棠怔了一怔,道:「這……這是為了什麼?」
水靈光凝望著他,一字字緩緩道:「我只願做你的妻子,不願做你妹妹!」她心中一片純真,本無世俗之見,此刻患難之中,更是真情激動,竟將自己心裡的話當著眾人之面說了出來。
鐵中棠心裡一酸,道:「但……」
他本想說老天既使我們成了不能聯婚的堂兄妹,誰也無法更改,但想到去日已無多,又何苦令她傷心,不禁倏然住口。
但他心裡卻已打定主意,今日若是能生出此間,自己還是要遠遠避開,免得兩人情意糾纏,更是難以自拔。
麻衣客已自冷冷道:「照此情形看來,只怕你既做不成他妹妹,更做不成他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