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明珠索魂

大旗英雄傳 古龍 第1頁,共2頁

這十人有男有女,有的是獨臂的大漢,有的是禿頭的癲子,卻還有的是身穿各色彩衣的明眸少女。

他們手中都各拿了柄雪亮的匕首,身法俱皆輕靈無比,輕飄飄的立在竹竿頭,彷彿隨時都可乘風而去。

潘乘風變色道:「這些人便是鬼母門下的九鬼子、七魔女了,他們突然亮相,不知又是在弄什麼玄虛?」

只見這些人方自立上竿頭,突然頭下腳上,直栽了下來,彷彿立足不穩而跌倒了的模佯。

但卻在這剎那之間,他們的足尖,又巧妙的勾住了竹竿,掌中匕首一揮,各各割下塊豬肉,放人口中大吃起來。

一個獨臂漢子大笑道:「看到麼,豬肉全都是沒有毒的,只要你們有種,儘管來拿好了!」

李洛陽厲叱道:「放箭!」

叱聲方了,弓弦驟響,亂箭如雨飛出。

竿頭上的男女輕輕一笑,突然飛身迎了上來。

但見漫天人影在箭雨中飛舞了一陣,亂箭竟俱都被他們接了過去,沒有一根落到地上。

剎那之間,箭雨與人影俱沓,只剩下那十餘隻金黃的燒豬,和那些男女譏嘲聲猶在風中飄蕩。

司徒笑變色道:「好輕功,好手法,只怕這些人其中任何一人的武功,都不在你我之下。」

李洛陽長嘆道:「他們此舉不但要證明豬肉無毒,誘人去搶,也在炫耀武功,藉以示威!」

海大少目光一轉,突然躍出院外,自懷中取出一段長索,隨手打了個活結,震腕丟擲。

潘乘風冷笑道:「到底是做賊的,隨身都帶著做賊的傢伙。」話聲未了,活結已套上了燒豬。

海大少大喝一聲,挫腕收索,燒豬便離竿飛起。

突見牆外一條人影直竄而上,揮刀去斬長索。

海大少怒吼道:「你敢!」身子箭一般竄起,左掌急揚,凌空撲向那揮刀的人影,掌法有如雷霆。

那人影身材枯瘦,揮刀斜劃海大少脈門,此人身法亦是驚人,凌空變招之迅,有如水中游魚。

海大少右手卻已接住了燒豬,左手一翻,原式奪刀。

只聽又有人冷笑道:「你出了牆還想回去麼?」一個獨眼大漢,蒼鷹般撲上,左手一託那枯瘦漢子足底,右手直擊海大少胸膛,枯瘦漢子將要落下的身形被他手掌一託,立刻上升數尺,飛足踢向海大少面門。

海大少左右被襲,真氣又已不繼,縱然躲開了這兩招,身子眼看也已落到牆外,便當真是凶多吉少了。

廳中群豪變色,搶出院外,黑星天、白星武左右齊出,手掌齊飛,十數點寒星暴射而出,分打牆外兩人。

海大少暴喝一聲,挺起胸膛,迎了那獨眼大漢一掌,身子卻借勢飛回,凌空翻了個跟斗,飄飄落到院中。

霹靂火大聲道:「你受了傷麼?」

海大少狂笑道:「俺這種身子,挨個一拳兩拳又算得了什麼?一拳換條肥豬,這買賣卻是不錯!」

霹靂火挑起大拇指,大聲笑道:「好漢子,牆外的鬼子鬼孫你們聽到了麼,你們一拳,人家只當搔癢。」

但此刻牆外人影又已落下,更無人答他的話。

海大少抱著燒豬回到大廳,抽出尖刀,大笑道:「一人一塊肥豬肉,就是方才在俺面前吃雞蛋的朋友沒有!」

刀鋒展處,「唰」的劃下塊豬肉,海大少介面笑道:「反正是做賊的搶來的豬肉,人家也不要吃的。」

潘乘風冷冷道:「他們劃的地方無毒,別處也無毒麼?」

海大少呆了一呆,口中大罵道:「你吃不到豬肉眼紅,就拿話來駭人麼?」手中尖刀卻已垂落了下來。

白星武自懷中取出銀針,在肉中一刺,銀針立刻變為烏黑。海大少面色大變,竟呆住了。

眾人見了,心裡不禁嘆息,司徒笑推開潘乘風,道:「幸好那廝的拳不重,否則倒真不划算。」

海大少木然點了點頭,嘴角突然沁出了鮮血,原來那獨眼大漢方才一拳雖是凌空擊出,力道仍是不輕。

海大少早已覺出了不對,只是不願掃興,勉強忍住,最少也等別人吃過肉再說,哪知肉卻是吃不得的。

只有雲錚一言不發,大步走了出去,自大漢們手中要過了一張弓,一壺箭,張弓搭箭,勁射而出。

箭如流星,去勢奇快,颼的射落了竿頭燒豬。

他手不停的揮,箭去如電,剎那之間,但聽弓弦一連串輕響,那十隻燒豬,竟都被他射落。

院中大漢,不禁轟然發出了彩聲。司徒笑等人見了,更是暗自心驚,只有溫黛黛卻彷彿根本沒有看到。

彩聲過後,牆外突然有人冷冷道:「好準頭!好手勁!好箭法!是什麼人射的,敢站到牆頭讓咱們瞧瞧麼?」

鐵中棠情不自禁,脫口道:「不要去!」

卻聽雲錚揚聲大呼道:「少爺我就站在院中,你們只管來瞧便是!」左手持弓,右手已備好三支長箭。

牆外人輕笑道:「我來瞧瞧!」。

一條身著粉衣的少女人影輕飄飄的直躍而起,姿勢優美,宛如仙子。

雲錚厲叱道:「瞧清楚了!」右手微揮,弓弦連響,三支長箭,帶著尖銳的風聲,成「品」字形飛出。

那粉衣少女嬌笑道:「果然不差!」雙手高揚,接住了左右兩支長箭,飛起一足將當中一箭踢回。

她舉手投足,有如仙女凌空而舞。

哪知雲錚又已換箭在手,大喝道:「還有!」又是三箭劃空飛出,三箭發時雖有先後,去勢卻快慢不差。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聽那少女一聲驚呀,翻身落了下去。

霹靂火一持須,大笑道:「他們傷了我們一人,咱們也立刻還了顏色,這場仗打得當真是有意思得很!」

但眾人心神只不過振奮了片刻,便又消沉了下來;難堪的飢餓,像夢魔般扼住了他們的咽喉。

到了黃昏,院中的大漢多已不支,斜倚在牆角,在夕陽黯淡的光線下,令人見了更是頹廢心傷。

大廳眾人的嘴,也都被飢餓封住,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再敢多去飲酒,他們甚至連飲酒的興趣都已失去。

李洛陽環顧著廳內廳外的蕭條景象,突然沉聲說道:「老夫已決定要衝出去一戰,有多少人願意跟隨老夫的?」

這句話立刻像鞭子一樣抽到他們身上,黑星天、白星武、雲錚、霹靂火,俱都像捱了鞭子似的自椅上跳了起來。

司徒笑笑道:「生死成敗,在此一舉,李大哥你在未作決定之前,還是再多加考慮的好!」

李洛陽道:「我一生行事最是謹慎,但此時此刻,卻逼得我不得不作此孤注之一擲!」

語聲頓處,他目中突然射出逼人的光芒,沉聲接道:「與其被困在此間,還不如出去戰死的好!」

司徒笑道:「再等兩日,或許有救星前來……」

李洛陽道:「吾意已決,兄臺就不必多說了,倘若有人不願出去一戰,只管留守此間,在下絕不相強!」

他平日言語平和,此刻說話,卻有如斬釘截鐵,目光四處一望,又自接道:「誰願出戰,請舉起手來。」

解靂火、雲錚立刻應聲舉手,黑星天、白星武對望了一眼,也緩緩舉起了手,口中說道:「司徒兄你……」

司徒笑苦笑道:「小弟自也去的。」

李洛陽道:「有這些人也已夠了,海大少受傷難行,這位老先生不懂武功,自然該留在這裡。」

李劍白道:「海大俠恰巧睡著了,否則他聽到……」

海大少突然一跳而起,大聲道:「誰說俺受傷難行?誰說俺睡著了?你們衝出去,俺來開路。」

李劍白一揮長劍,道:「自應由我來開路!」

霹靂火大笑道:「開路之責,你們誰也搶不過老夫的。」

海大少、雲錚齊聲問道:「為什麼?」

霹靂火拍了拍腰間的革囊,道:「就憑老夫這囊中數十粒霹靂子,縱在千軍萬馬中,也能殺出條血路。」

李洛陽截然道:「如此說來,開路之責就有煩兄臺了,這位少俠與小兒左右為輔。」

他目光望向黑、白兩人,道:「黑白天武雙星斷後,我和司徒兄居中策應,無論怎樣廝殺,要前後呼應,不可失去聯絡!」

海大少怒道:「還有俺哩,難道你忘了麼?」

李洛陽緩緩走到他身前,道:「兄臺麼……」突然伸手輕拍在他肩頭穴道上,介面道:「兄臺傷勢未愈,不可妄動的。」

海大少又氣又惱,卻已無法爭辯了。

李洛陽迴轉頭來,沉聲道:「外面的兄弟,張弓搭箭守著此廳,無論如何,也莫要被人衝進來!」

潘乘風應聲道:「這裡有在下照應!」

李劍白冷笑望了他一眼,道:「本來就沒有人要你出去!」

說話之間,眾人已都紮緊了衣衫,亮出了兵刃,雲錚揮動著劍光,突然長嘆道:「此刻若有他在這裡就好了!」

李劍白道:「誰?」

雲錚嘆道:「此人乃是我的師兄,他機警勝我百倍,雖在大亂之中,仍可從容策劃,只可惜……」

他瞧了司徒笑一眼,恨聲接道:「只可惜他已背叛了師門,認賊作父,我若見著了他,定要和他拼個死活!」

鐵中棠頓覺一股冷氣自心底升起,悄悄閉起了眼睛。

李洛陽甩下長衫,握起長劍,厲聲道:「此刻日象將落未落;正是血戰的大好時分,你我就此衝出去吧!」

大廳之中,頓時長劍揮展,森森的劍氣,凜冽的殺機,瀰漫在這珠寶世家之中,掩得四下一切俱都為之失色。

鐵中棠突然抬起了頭,沉聲道:「事值如此,各位無論如何自應出去一戰,老夫在此為各位擊鼓助威,但……」

他目光緩緩自眾人面前掃過,接道:「半個時辰之內,各位若仍無法取勝,就應即速回來,免得無謂犧牲。」

司徒笑應聲道:「正該如此,半個時辰之內,事若不成,你我便請即速回來,徐圖大計。」

李洛陽沉吟半晌,慨然道:「好!」

鐵中棠道:「老夫以擊鼓為號,鼓聲一停,便是半個時辰到了!」

李洛陽微微頷首,李劍白立刻傳令取鼓。

院中壯漢精神也突然振奮了起來,死氣沉沉的庭院,剎那間便被戰鬥的火焰燃燒了起來。

霹靂火大喝一聲,飛奔出院,雲錚、李劍白揮動長劍,緊隨在他身後,兩人俱是年少英俊,身手矯健。

只見霹靂火劈手奪過了一柄長弓,厲聲嘯著掠上牆頭。

在這瞬息間,他已探手摸出一把深碧色的霹靂子,施展出武林霹靂掌彈打金弓,連珠霹靂的手法。

但聞一連串弓弦輕響,那十餘粒霹靂子已應弦而出,落地之後,聲如霹靂,炸開了一條火龍!

牆外地甚空闊,遠處林木蔥鬱,那青石鋪成的道路,本是穿林而入,再穿林而出,幾條在路上巡弋的人影,驟驚此變,四散分開,那跛足童子銳聲呼道:「送死的出來了,讓他們莫要再回去呀!」

林中人影移動,一人狂笑道:「他們回不去的!」

霹靂火厲叱道:「小鬼,著!"又是一串霹靂子飛出。

跛足童子大笑道:「老鬼,你打不著的……"身子一轉,的溜溜飛上竹竿,道:「老鬼,你敢上來麼?」

話聲未了,院中已有一簇箭雨飛來,跛足童子凌空一個"死人提"筆直的倒翻了下去。

但見眼前劍光一閃,雲錚己迎面撲來,長劍揮動,化作匹練,接連三劍,已將跛足童子團團圍住。

跛足童子眨了眨眼,道:「好小子,劍法不壞!」

身形在劍光中轉了幾圈,出手還了三招。

雲錚面色深沉,劍勢更是剽悍沉重。

這跛足童子又走了三招,面上已收斂去調皮的笑容,突然大喊道:「這小子厲害得很,快來幫幫忙呀!」

喊聲未了,己有兩條人影左右夾擊而來,一個是粉衣少女,一個身穿碧衫,明眸流波,身影卻快如閃電。

跛足童子翻身抽出劍來,嘻嘻笑道:「我受不了啦,還是你們陪他玩玩吧!"接連幾個翻身,遠遠掠到一旁。

粉衣少女笑啐道:「小鬼,臨陣脫逃,還要多話。」

笑語聲中,長袖飛舞,輕飄飄攻出幾招。

那碧衫少女抖出了一條長達五尺的銀練,笑道:「五妹,你攻近,我打遠,看這小子能接幾招!」

雲錚雖然素來不喜與女子相鬥,怎奈身形卻已被她兩人奇詭輕靈的招式困住,再也脫身不開。

那邊李劍白早已揮劍迎上了一條獨目虯髯、手持一長一短兩柄鋼刀、長得宛如半截鐵塔般的大漢!

鼓聲已起,雄渾急遽。

他兩人招式,亦是剛猛迅急,只聽刀劍相擊之聲叮噹作響,只見長短三道寒光,縱橫開闔。

這眇目大漢身形雖高大,但身手卻絕不呆笨,長刀短刀,相輔相生,走的是刁辣招式,怪異已極。

李劍白家學淵源,劍勢沉穩,氣度更是不凡,和這經驗老到的大漢交手,兩百招內絕分不出勝負。

但他們的攻勢,卻已被阻,霹靂火大喝道:「不要纏戰,衝呀!"喝聲之中,又擊出一串霹靂子。

突聽樹林中狂笑一聲,一條人影急飛而出,寬袍大袖,衣袂飄飄,兜起一股勁風,竟將漫天飛來的霹靂子全都震了回來,勢道強勁,落回了李宅院中,院中立刻響起一串大震,一陣驚呼。

李洛陽變色道:「霹靂子發不得了。"揮劍迎上。

只見林中掠出的人影,飄飄落在地上,兩隻長袖隨風飄舞,宛如蝙蝠的翅膀一般,落地後竟長垂及地。

他頎長的身形卻是瘦骨嶙峋,面上雙顴高聳,眼眶深陷,仔細一瞧,竟是個瞎子。

那跛足童子見他來了,拍手笑道:「妙極妙極,大哥也趕來了,看你們還有多少暗器,只管放出來吧!」

霹靂火心頭一震,大聲道:「你便是艾天蝠麼?」

普天之下,施用暗器之人,一聽無目煞星艾天蝠的名字,人人都頭皮發炸,心頭髮慌。

因他雖是個瞎子,卻專破天下各門暗器,其聽覺之靈敏,有如渾身上下都生滿了眼睛。

只見他陰沉的面色毫無表情,道:「不錯,誰來陪我這瞎子走幾招?"聲音亦是冰冰冷冷,毫無情感。

李洛陽"颼"的掠過霹靂火,掠到面前,目光上下掃動,沉聲道:「閣下想來便是九子鬼母門下的首座弟子了。」

那跛足童子遠遠立在艾天蝠身後,飛揚跳躍,大聲道:「不錯,他便是我們的大師哥!」

李洛陽道:「令師兄如此以閣下為榮,倒是很難得。」

艾天蝠冷冷道:「李先生過獎了。」

李洛陽呆了一呆,道:「閣下怎會知道在下便是李洛陽?」

艾天蝠大笑道:「艾某雙目雖盲,心卻不盲,此時此刻,除了謙謙君子李洛陽外,誰還會如此客氣的對艾某說話。」

李洛陽揚眉道:「人道無目煞星心思靈敏,過於他人,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

艾天蝠笑聲突頓,道:「李先生如此的誇獎艾某,莫非是要艾天蝠做什麼事麼?"他即使在狂笑之時,面上亦無表情。此時笑聲一頓,面容更是冷得可怕,彷彿他心腸俱是寒冰所鑄,世上再無任何事能打動於他。

李洛陽縱聲狂笑道:「不錯,在下正要照原文與閣下打個賭。」

艾天蝠冷冷道:「艾某佔了優勢之時,從來不與別人打賭,李先生這番心思看來是白費的了。」

李洛陽又自呆了一呆,他本想孤注一擲,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作注,和艾天蝠師兄弟們的性命賭上一賭。

那跛足童子大笑道:「賭不賭你都已輸了,還賭什麼?你騙別人可以,卻騙不到我大哥!」

艾大蝠道:「李先生若要動手,在下當可奉陪,但也請李先生先取下鞋底的蛋殼,免得動手時行動不便。」

李洛陽情不自禁,舉起腳底一望,只見鞋底之上,果然嵌著幾片碎了的蛋殼,這連他自己都未曾發覺。

但雙目全盲的艾天蝠,卻猶如目見,抬眼四望,艾天蝠深陷的眼眶,駭然竟是一片肌肉,根本連眼珠都沒有,絕不是偽裝的瞎子——何況縱然是目光敏銳之人,也萬萬不會瞧見別人鞋底的蛋殼。

剎那之間,李洛陽心頭不禁大為驚駭。

只聽艾天蝠冷冷道:「閣下心裡不必奇怪艾某怎會知道,艾某隻是自閣下方才腳步移動時所發的聲音聽出來的。」

李洛陽道:「你怎知必是蛋殼?」

艾天蝠狂笑道:「食物俱已有毒,想來你們只得吃雞蛋了,惶亂之下,自然難免將蛋殼剝得狼藉遍地,在下姑且猜了一猜,卻不想正猜對了。」

李洛陽暗歎一聲:「這艾天蝠當真是個絕世的人材。」

要知此刻刀劍叮噹,人聲叱吒,鼓聲更是響如雷霆,能在這許多聲音中聽出別人腳步輕微的移動,這耳力是何等驚人,再加上他分析事理之精確,更是令人心驚。

霹靂火忍住性子站在李洛陽身後,此刻卻再也忍不住了,厲聲喝道:「艾天蝠,你果然心巧口巧,老夫卻要看看你的手巧不巧?"長弓一展,箭步竄前,弓梢直點艾天蝠胸腹間的將臺大穴。

那跛足童子一個筋斗翻了過來,大喝道:「我大哥只想和李洛陽動手,你多事什麼!還是讓少爺我陪你玩玩吧!」

喝聲之中,雙足如飛,踢向霹靂火面門。

霹靂火只得暫求自保,閃身避過,大怒道:「你明明知道老夫生平不與婦人孺子動手,此番又來做什麼?」

跛足童子嘻嘻笑道:「你不願和我動手,可知我還不願和你動手哩,你既未接到換命明珠,還是乖乖站到一邊去吧!」

霹靂火大怒道:「混帳!"呼的一拳,卻是擊向正與黑星天動手的一人身上,他縱在盛怒之下,還是不願與婦人孺子動手,這老人脾氣雖然蠻橫,倒也蠻橫得可愛。

這時白星武、司徒笑等人,都已各自尋著了對手,在這一片遼闊的空地上,動手廝殺起來。

但四面樹林之中,仍不時有人影閃動,他們的攻勢雖然凌厲,也無法在這四面殺機之中衝開一條血路。

李洛陽與艾天蝠身子緩緩逼近,卻始終未曾出手接過一招。

那跛足童子滿面嘻笑,東打一招,西踢一足,忽然又是一個筋斗翻回樹林,笑道:「師父來了。」

九子鬼母果然已扶著兩個明眸少女的肩頭,緩步走了出來。

她腳步仍然蹣跚,衣裳也仍然有如貧婦。伴在她身畔的兩位少女,卻是滿身華服,豔光照人!

李洛陽心頭一凜——此刻依依站在九子鬼母身畔的,赫然竟是那奇異老人的豔姬。

他自不知道他們之間的複雜關係,心頭不覺疑竇叢生。

哪知就在他這疑愣的剎那間,艾天蝠碩長的身軀已沖天而起,兩隻長袖迎風飄展,有如飛天的蝙蝠一般。

他雙袖又長又寬,柔中帶韌,正是兩件最最奇異的外門兵器,雙袖舞起,敵人武功縱強,一時之間也休想近身。

戰鼓頻催,戰況卻膠著在當地,沒有絲毫進展。

院中的家丁壯漢,聽得外面的交戰之聲,越等越是心焦,有的已忍不住翻身到牆頭,去觀看外面的戰況。

鐵中棠面色凝重,挽起雙袖,將皮鼓敲得咚咚作響,溫黛黛愁眉苦臉的坐直在他身側,也說不出話來。

十餘條大漢本來湊在院中喝喝密談,此刻突然狂呼上聲,蜂湧著衝到緊閉著的大門前。

一人手提長刀,奮力挑起了門閂,刀風過處,大門洞開。

潘乘風變色呼道:「你們要幹什麼?」

家丁們齊聲呼道:「衝出去!」

呼聲未了,鼓聲突然停頓。

鼓聲停頓未久,黑星天便當先掠回院來,身上血跡斑斑,胸口不住起伏,手中的兵刃也失落了。

潘乘風變色道:「兄臺可是受了傷了?」

黑星天點了點頭;道:「在……左肩……"突然仆地坐倒。只聽牆外一聲狂呼,白星武、司徒笑狂呼著飛掠而入,兩人神情亦是疲憊不堪,額上汗珠涔涔而落。

鐵中棠雖未見到外面的戰況,但見到這幾人的神色,已顯然可以想見外面戰況的慘烈。

他手持鼓槌,奔出院外,惶聲道:「還有人呢?」

白星武手揮汗珠,指向院外,只聽李洛陽在院外大聲呼道:「各位快退回去,在下斷後。」

另外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冷笑道:「前路雖然不通,要退後卻絕對無人阻擋,閣下只管放心好了!」

語聲落處,李家父子、霹靂火、雲錚,果然連袂躍入牆來,這四人更是神情狼狽,重衣俱為汗水浸透。

李洛陽喘息了半晌,方自黯然長嘆一聲,垂首走回大廳,那黯然的嘆息聲,正顯示了事情的急迫。

眾人回到廳中,心情更是沉重。

李洛陽在廳中踱了幾圈,突然走到廳前的石階上,沉聲道:「弟兄們請過來聽我說話。」

院中的家丁壯漢們,緩緩圍了過來。

李洛陽見到這些平日生龍活虎般的漢子,此刻縱然打起精神,也掩不住憔悴失望之態,心頭不覺更是黯然。

「你們快快放下兵刃,高舉雙手去吧,只要你們不作抵抗,那九子鬼母縱然狠毒,也不致要了你門的性命,各位跟隨李某多年,李某今日卻不能保護各位,但望各位莫要怪我。」

他話未說完,這些家丁們已騷動起來,等到他說完了話,這些粗豪的漢子已齊呼道:「咱們死也不走。」

李洛陽黯然道:「各位留在這裡,也是在送性命!」

一個家丁振臂而出,嘶聲道:「老爺待小人們天高地厚,小的們死也要和老爺死在一起。」

另一個人介面呼道:「小人們雖然無知,卻還不是貪生怕死的人,老爺若定要小的們走,小的們只有先死在這裡。」

李洛陽靜靜的凝注了他們半晌,突然狠狠一頓足,轉身走了回去,目中似乎已可看到閃動的淚珠。

溫黛黛眨了眨眼睛,輕輕道:「咱們難道真的沒有衝出去的希望了麼?"她一直跟隨著鐵中棠,片刻也不肯離開。

李洛陽無言的點了點頭。

溫黛黛呆了半晌,突然轉身奔了出去,司徒笑、雲錚的腳步都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誰也沒有追出去。

李洛陽緩緩走過去解開海大少的穴道:「兄臺莫怪!」

海大少挺胸而起,大聲道:「俺為何不怪你,聽你說那些洩氣的話,真幾乎將俺氣死了。」

李洛陽苦笑一聲,道:「不是在下說話洩氣,只是以此刻情況看來,我們是凶多吉少了。」

海大少瞪起眼睛,別的人卻彷彿都預設李洛陽方才的言語。

海大少厲聲道:「你們說話呀,咱們究竟拼不拼得過?」

李洛陽仰首望天,緩緩道:「海兄此刻莫要問了,到了黃昏之後,你我再一起衝出去試試。」

海大少道:「這才像話。」

李洛陽道:「你我這次衝出去,誰也莫要再存有回來之心,衝得出去就衝出去,衝不出去就死在這裡。」

海大少拍案道:「這更像話了。」

李洛陽移過目光望向鐵中棠,緩緩道:「無論咱們衝不衝得出去,閣下都不會死的。」

鐵中棠道:「此話怎講?」

李洛陽冷冷道:「此刻跟在九子鬼母身畔最最親近之人,便是閣下的那位溫柔美豔的夫人!」

鐵中棠臉色也變了。

李洛陽卻已拂袖走了開去,眾人本覺鐵中棠來歷不明,此刻更不禁暗暗猜疑:「難道此人便是九子鬼母的內應?」

李洛陽負手立在廳前,只見院子的角落,幾個家丁正悄悄的以長刀在挖著草根,剝著樹皮。

他只覺心頭一陣黯然,轉過頭去,不忍再看:「蒼天,我李洛陽待人不薄,為何今日卻落到這般下場?"他滿心愴痛,心中所思,口中竟不知不覺的說了出來,當真是言詞沉痛,淒涼欲絕。

海大少突然拍案大罵道:「李大哥待人忠誠,有目共睹,怎麼這裡許多人中卻有個內奸。」

李劍白道:「誰是內奸?」

海大少手指筆直指向鐵中棠,道:「他!」

眾人心裡都在想著此事,此刻被他揭破,立刻騷動起來,霹靂火大聲道:「不錯,這廝行蹤鬼祟,必定是個內奸。」

李洛陽望著鐵中棠,只當他會辯駁兩句,哪知鐵中棠卻只是茫然立在那裡,也不開口。

海大少厲聲道:「今日一戰,無論是生是死,也不能留著這內奸活在世上,先得宰了他再說。」

眾人齊都轟然應道:「正該如此。"腳步移動,便向鐵中棠圍了過來,眾人心中俱是滿腹冤氣,此刻自然一觸即發。

那兩個童子駭得面青唇白,牽著鐵中棠的衣袂,瑟瑟發抖,李洛陽長嘆道:「眾意如此,閣下還有何話說?」

鐵中棠暗歎:「我施下連環之計,將情勢造成如此局面,縱然稱了心願,弄得黑星天、白星武、司徒笑、霹靂火沒有一人能逃得活命,卻也害得許多條無辜的生命陪著一起送死,我做得對麼?我做得對麼?"心念至此,只覺心灰意冷,也不想反抗,長嘆道:「不錯,我害了你們,你們殺了我吧!」

眾人反而呆了一呆,突聽一人道:「你們若要殺他,便將我一起殺死!"夕陽餘暉下,溫黛黛緩緩走了進來。

她身上此刻竟佩滿了珠寶,在夕陽下更是光彩奪目,她輕輕笑道:「我能戴著我最愛的珠寶,死在我最愛的人身畔,總比你們這些還要苦戰一場才能死的人好,你們要動手,就快動手吧!"原來她方才狂奔而出,竟是去戴珠寶去了。、海大少厲聲道:「動手就動手!」

溫黛黛走到鐵中棠身畔,道:「誰來動手?,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願在將死之前,動手殺兩個絲毫不願抵抗之人,腳下都不禁向後退了兩步。

天色不知在何時黯了下來,再也無人去燃起燭火,蒼茫的夜色,悽悽冷冷,慘慘切切。

潘乘風剛才掩起的大門,也不知何時吹開了。

夜色之中,門外忽然緩緩走來一條淡淡的白色人影,像是黑夜中的幽靈一般,走過近前,便可看到她美麗的輪廓,駭然竟是水靈光。

李洛陽變色道:「姑娘是來為九子鬼母傳話的麼?」

水靈光瞧也不瞧他一眼,筆直走到鐵中棠前面。

鐵中棠慘笑道:「你出去,還回來作什麼?」

水靈光緩緩道:「你活著我可以走,你若真的要死了,我卻不能活了,自然要來陪著你。」

這幾句話雖然有關生死,但她卻說的是那麼平靜,那種奇異的平靜心情,使得她言語也變得十分流利。

海大少軒眉道:「你兩人不是九子鬼母門下?」

水靈光道:「她雖然要將我收為弟子,我卻情願死!」

海大少呆了一呆,汗如雨下,道:「俺險些錯殺了好人。"反手摑了自己兩掌:「老先生,俺這裡陪罪了!」

鐵中棠淡淡一笑,道:「反正大家都要死的,早死晚死,又有何不同,時候已到,李兄還是衝出去吧!」

他緩緩回首瞧著水靈光,嘆道:「只是你卻死得太冤枉了。」

水靈光一笑,道:「你可願意讓我活下去麼?」

鐵中棠慘笑道:「我寧願犧牲一切讓你活下去!」

水靈光輕輕道:「你願意讓這裡所有的人都活下去麼?」

鐵中棠大驚道:「你說什麼?」

水靈光道:「你若真的肯犧牲一切,忘記所有的恩怨,我就有法子讓這裡所有的人都活下去,你願意麼?」

黑暗中,雖然看不清眾人的面色,但大廳中瞬即起了一陣驚詫之聲,顯見人人都已被她言語所動。

鐵中棠全身都緊張起來,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水靈光輕輕點了點頭,緩緩轉過身子,道:「隨我來!」

她輕飄飄的走出大廳,鐵中棠不由自主的跟了出去。

這奇妙的女孩子,言語神態中,似乎有一種神奇的魔力,使得誰也不會對她說的話有半分懷疑。

眾人眼睜睜的望著他們走入院外蒼茫的夜色中,沒有一個人出聲詢問,更沒有一個人出口阻攔。

門外的夜色,像鉛一般沉重,死寂而黑暗的大地,彷彿已被它壓得發不出半點聲息。

鐵中棠無言的跟在水靈光身後,走入了黑沉沉的樹林,甚至連樹林中都沒有絲毫聲音,風聲和蟲鳴都已被夜色壓死了。

鐵中棠只覺自心底泛起了一陣寒意,腳步更輕更急,而暗林中終於漸漸露出了微弱的光亮。

慘碧色的光亮,鬼火似的映著碧綠的林木,林木間人影幢幢,彷彿是幽靈在林中聚會。

突聽一個陰森森的聲音道:「來了麼?」

水靈光道:「來了!」

一叢林木間,有片空地,搖曳的懸掛著十數點慘碧的珠光,又彷彿是幽靈的眼睛。

慘碧的珠光下,人影綽綽,圍坐著一團人,映著慘碧的珠光,人面都也變成了慘碧的顏色。

當中坐的,正是那名震天下的九子鬼母。

她此刻已換了一身碧綠的長衫,碧管高髻,盤膝而坐。

鐵中棠卻昂然走到她面前。

九子鬼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陰森森笑道:「大旗門下的弟子,膽氣總是比常人高了一等!」

鐵中棠變色道:「你怎知道我是大旗門下?」

水靈光輕輕道:「我說的。」

九子鬼母道:「他說你身懷大旗門血旗,可是真的?」

鐵中棠道:「她從未說過一句假話。」

九子鬼母道:「拿出來瞧瞧!」

鐵中棠瞧了水靈光一眼,突然伸手入懷,取出了他隨身珍藏的血旗,隨手一抖,迎風招展。

九子鬼母霍然長身而起,目光如炬,緊緊盯在這面血旗之上,足足有半盞茶功夫之久,都未曾眨眼一下。

鐵中棠道:「你看清了麼?」

九子鬼母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坐了下去,緩緩道:「果然是昔年號令天下的血旗!」

水靈光輕輕道:「她老人家說天下只有這個血旗能解今日之圍,我聽見了才將你喚到這裡。」

鐵中棠精神一振,大聲道:「真的?」

九子鬼母道:「不錯,本門昔日曾受此旗大恩,也曾立下重誓,只要這面血旗所至,持旗人所發之令,老身無不聽從。」

鐵中棠大喜道:「那麼……」

九子鬼母突又大喝一聲,截口道:「且慢,你既然手持此旗,可知道持旗發令的規矩麼?」

鐵中棠呆了一呆,他腦海中似乎依稀有些印象,但此血旗已有多年未現,大旗門後代弟子早已將此事淡忘了。

九子鬼母緩緩道:「昔年雲、鐵兩位前輩,雖然挾此血旗,君臨天下,但唯恐多擾江湖同道,是以才立下了這規矩!」

鐵中棠根本不知有何規矩,也不敢插口。

九子鬼母冷冷道:「血旗已有多年未見於江湖,這規矩,你是要回去問他,還是此刻就聽老身說出來?」

鐵中棠道:「前輩名重武林,想來不會騙人的。」

九子鬼母沉聲道:「持旗人先道名來!」

鐵中棠道:「鐵中棠!」

九子鬼母大喝道:「鐵中棠,你此刻應雙手持旗閉目而立,從此刻起所說的第一句話,便是血旗所發之令,是以萬萬不可再隨意說話了,知道麼?」

接著又道:「還有一事,你應切記,持旗人所發之令,必須有關人命生死,而且不得超過十字!」

鐵中棠心頭一震,大驚忖道:「不得超過十字,叫我如何發令?"放眼望去,四座一片寂然,都在凝神傾聽。

九子鬼母更是面色凝重,再也不肯開口。

要知昔年大旗門開山宗師,傲骨崢嶸,他們雖以惡徒的鮮血彙整合了這面血旗,卻根本沒有挾恩自重,要以此血旗來號令江湖同道之意,只是江湖中人為了感恩圖報,才立下個不成文的規矩,只要血旗所至,凡事一律聽命,而云、鐵兩人深恐因此養成後人的狂傲之氣亂施號令,是以才自己約束自己,定下這苛刻的規矩,不是人命關天之事,不可以旗發令,所發之令,更不得超過十個字,這規矩本應世代相傳,只是大旗門近來屢遭慘變,聲威大不如前,縱有血旗,也未見有人聽令於他,是以掌門便未將這規矩傳給後人。

鐵中棠雙手舉起血旗,緩緩闔上眼瞼,心頭卻是萬念奔湧,不住的暗問自己:「這十個字叫我如何說法?」

他若是說:「請爾等放行讓路!"豈非連大旗的仇人也一起放了,他怎能以本門血旗來救本門的仇敵。

他若是說:「只放本門兄弟!"那麼便要將李宅父子也一起困死,他怎麼忍心害這兩個意氣幹雲的俠士?

他若要說:「放本門兄弟及李家人。"那海大少,以及那些不是姓李的家丁,便要死在那裡。

他更不忍害死那些無辜的人。

一時之間,他只有木立當地,當真是難以開口。

九子鬼母突然冷冷的道:「再若不說,便無效了。」

語聲微頓,她又補充道:「這規矩本有限時,以十數為限,老身雖然未數,但想來時間已到了!」

鐵中棠情急之下,大喝道:「讓路放行,退出這裡。」

鐵中棠緩緩放下手來猶自木立當地,額上冷汗,涔涔而落,雨點般落在他那已被汗水溼透了的衣衫上。

水靈光忽然輕輕長嘆一聲,道:「我本當你要說那句話的。」

鐵中棠變色道:「什麼話?」

水靈光道:「放我要放的人!」

鐵中棠身子砰然一震,雙目圓睜,目毗盡裂,突然狂吼一聲,張口噴出一股鮮血,俱都濺在他掌中血旗上。

水靈光大驚道:「你……你怎麼?」

鐵中棠血淚俱流,道:「我先前怎麼想不起這句話?"話聲未落,又是一股鮮血隨口而出,他身子也仆倒地上。

水靈光撲抱了上去,流淚道:「這不怪你,不怪你,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緊張的。」

她平靜的心情一失,說話便又口吃起來。

坐在九子鬼母身畔的艾天蝠突然冷笑道:「男兒漢若要復仇,便該憑自己的本事,仰仗他人之力,算得了什麼!」

冰冷的言語,有如鞭子。

鐵中棠心頭又是一震,有如被人當頭澆了壺冷水,呆了半晌,霍然而起,道:「多承指教,敢不從命!」

艾天蝠厲聲道:「以好計對付好人,固是理所應當,但大丈夫胸懷自應磊落,為了這等事痛心,豈非令人齒冷!」

鐵中棠肅然道:「金石之言,永銘在心。」

艾天蝠緩緩站了起來,沉聲道:「我敬你是條漢子,才對你說出此話,師父,我們走吧!」

鐵中棠大聲道:「請問閣下大名?」

艾天蝠冷冷道:「本門只聽命血旗一次,以盡昔日誓言,今日之後,說不定你我仍是仇人相見,多問作甚?」

長袖微拂,當先而立,那跛足童子凌空翻了兩個跟斗,落在他身側,道:「師兄,我跟著你。」

艾天蝠微微笑道:「調皮的孩子,你不翻跟斗難道就不會輕功了麼!"拉起那童子的手,大步出林而去。

四下的碧衣人影也都紛紛站了起來,一個接著一個自鐵中棠身側走過,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

跟在跛足童子身後的,是個身軀頎長的獨臂漢子,面色陰沉,腳步輕如無物。

獨臂漢子身後,便是那貌如白痴的癲子,望著鐵中棠嘻嘻一笑,抱拳道:「害你餓了兩日,恕罪恕罪。」

他身後跟著個面目猙獰的眇目大漢,咯咯獰笑道:「鐵兄,你少讓他靠近你,只要沾著他,少不得要染些毛病。」

慘碧的珠光下,他面容當真比鬼怪還要可怖。

鐵中棠腳步情不自禁退了一步,這兩人已大笑著出林而去。

再後面便是個形容猥瑣的侏儒,鼠目豬唇,暴牙掀嘴,目光閃閃縮縮的直望著鐵中棠,宛如毒蛇一般。

鐵中棠一見此人,心中便不禁泛起一陣厭惡的悚慄,腳下不禁又退了一步。

只聽身後有人嘻嘻笑道:「兄臺莫皺眉頭,咱們這些人長得雖然難看,但心地卻比那些俊小子好得多。」

此人雞胸駝背,說起活來,聲如裂帛。

再往後看,是個身長八尺鐵培般一條大漢,臉上重重疊疊的生滿了一臉金錢麻子。

這六人加上瞎眼的艾天蝠以及跛足童子,正是八人,一個個自慘碧珠光下走過,令人看來,當真是如鬼如狐。

鐵中棠心中暗歎忖道:「九子鬼母真有本事,這些徒弟不知是從哪裡找來的,還有一人,不知又是何等模樣?」

轉目望去,只見一個身長玉立,劍眉星目的白衣少年,抱拳走了過來,望著鐵中棠微微一笑。

這少年不但英俊,神情瀟灑,笑容更是令人可親。

鐵中棠大出意料,不禁抱拳還禮道:「兄臺好走。」

卻見這位少年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自己耳朵和嘴,原來他雖然四肢五官俱全,卻是又聾又啞。

這八人不問可知,便是江湖中行蹤最是詭異的神秘人物、九子鬼母門下的九鬼子了。

他九人接連走出了樹林,後面便是六個身穿各色彩衣的明媚少女,那九鬼子雖然人人殘廢,個個醜怪,但這七魔女卻是人人美豔絕倫,雲霧般的鬢髮,水一般的眼波,低顰淺笑之間,看來有如仙子。

當先一個紫衣女子嫋嫋走到鐵中棠身側,嬌笑道:「我們七妹對你那般傾心,想來你必定是個美男子,你肯不肯讓咱們姐妹看看你的真面目?"另五個綵衣少女也輕笑著圍了上來。

鐵中棠呆了一呆,道:「誰是姑娘的七妹?」

紫衣少女伸手一指水靈光,笑道:「就是她。」

鐵中棠心頭一震,呆呆的看向水靈光。

紫衣少女咯咯笑道:「她也要跟著我們走了,你要看就多看兩眼吧!」

鐵中棠失驚道:「靈光……你……你?」

九子鬼母冷冷道:「水靈光已投入老身門上,位列七仙子之未,從今而後,只怕你將極少能見著她了。」

鐵中棠道:「七仙子?」

九子鬼母道:「不錯,老身這七個女徒,俱是仙子降謫凡塵,沾不得人間煙火氣的。」

鐵中棠大聲道:「你本己有了七位女徒,恰合七魔女之數,為何還要加上她?」

九子鬼母道:「我那老七已被潘乘風所汙,身子己非完壁,水靈光來了,恰巧補她的空位。」

鐵中棠道:「你徒兒被人所汙,你難道就不認她為徒了?」

九子鬼母厲聲叱道:「仙子蒙塵,自不能再居仙子之位,老身雖要代她復仇,卻早已將她逐出門牆了。」

鐵中棠冷笑道:「我就不信令高足倒真的全能守身如玉。」

九子鬼母大笑道:「我就要教你相信。」

大笑聲中,輕輕揮了揮手,道:「徒兒們,讓他開開眼界。」

那紅衣少女咯咯笑道:「鐵相公,你眼睛可要睜大些了。」

緩緩捲起衣袖,露出一段瑩白如玉手腕。

另五個少女,也一起跟著她的動作,捲起了衣袖。

鐵中棠凝目望去,只見五段手臂,雖在慘碧的珠光下,仍是瑩白得粉嫩,有如新生的嫩藕。

就在這六段手臂的肩下,俱有一粒鮮紅的守宮之砂,紅豔欲滴,襯著雪白的皮膚,顏色更是鮮明。

鐵中棠忍不住暗暗嘆息著道:「七魔女惡名遍佈江湖,人人都知道她們必定是妖冶淫蕩的魔女,又有誰想得到她們竟會是守身如玉的處女,潘乘風汙辱了這樣一個玉潔冰清的女孩子,也難怪別人要尋他復仇了。」

忽然間一條人影急急衝入樹林,白衣素服,身手矯健,駭然正是大旗門下的雲錚。

他目光四下一轉,立刻護身在鐵中棠身前,鐵中棠忍不住問:「雲公子,你來作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