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沒幾天,小小很快的與事務所的職員打成一片,尤其她所屬組別的李組長對她照顧有加,幾乎只用一個禮拜的時間,小小就已經摸熟事務所的環境。
隔著玻璃窗後的簾子,顧風鵬注視著小小與同事談笑,低低柔柔的笑意彷彿多了一股混合著天真與魅力的女人味。如果顧風鵬不曾見過那夜潑辣的駱小小,他會真以為剛進他事務所的這個年輕女孩是一個沒有脾氣、開朗而又溫柔的女子。
他實在無法想像當初竟然認為她是個貌不驚人的醜女孩。
想到這裡,他的內心似乎頗不是滋味。
在上班的頭一天,她對待他的態度彷彿就像是除了下屬與老闆之間的關係之外,他們並沒有任何其他關係,她甚至連一個微笑都不願施捨給他……
當然他並沒有其他意思,他說服自己。她能夠不如當初惡言相向,他就已經額手稱慶了,如今事已願成,他已別無所求,只是她的冷漠相待比起潑辣的行徑更叫他受不了,他無法接受她對著其他人燦爛的微笑,卻不屑朝他看一眼。他心中的不滿日愈擴大……
怔了怔,他搖頭甩掉那股湧上心田的思潮。他顧風鵬是發了什麼癲,駱小小不來惹他應是如他所願,他怎麼反而在這裡想念起她的潑婦行徑起來?
他一定是瘋了,他想,否則憑他顧風鵬怎會看上這樣的女子!
「我想,你一定是看見某樣東西或是某個人才會入迷到這種地步吧!」連雲濤低沉的笑聲響起。
不知何時,他已經悠閒地斜靠在辦公桌邊,雙臂環胸掛著一臉有趣的笑意望著顧風鵬。
放下簾子,顧風鵬轉過身。
「你什麼時候進來的?」他無視於先前連雲濤頗具深意的暗示。
「在你全心盯著她的時候。你連敲門聲都沒有聽見!」連雲濤走到他身邊,透過簾子看見小小一邊忙著事情,一邊聽著身邊女同事說笑話,發出悅耳的笑聲。
「你又在自以為是了。」顧風鵬淡淡的回答,走回辦公桌後,舒服的坐進皮椅。
「我只想提醒你一點,要是你再這樣盯著她下去,不用幾天全事務所的人都會開始散播閒話,對你對她都不好。」
顧風鵬眉一皺。「你聽到什麼了?」
「目前還沒有。不過依目前情勢繼續下去,遲早會有這麼一天。」連雲濤一看顧風鵬抽起煙,也要來了根抽。
為他點上火,顧風鵬專注的凝視連雲濤,眼裡的神情彷彿在做某種評估。
「這麼說來,你每天中午邀她共進午餐,遲早也會引起其他職員的風言風語了。」顧風鵬突然說道。
揚起一道眉,連雲濤似笑非笑的睨著他。「原來你都注意到了?這麼說,你也注意到她每回都拒絕了?」
「你到底是何居心?」他開門見山,不打算拐彎抹角。
「就說是一個老闆對下屬的關懷吧!」
「顯然你偏心得很。否則全事務所有那麼多員工,你不去關懷別人,唯獨關懷駱小小?」
「梁姊、於叔要我們多照顧她的,不是嗎?」
「就只有這個原因?」他逼問。
「這就必須靠你的想像力去發揮了。」連雲濤幾乎要大笑出聲。
顧風鵬寒著一張臉打量了他好半響,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好友竟出奇的英俊挺拔,而不可否認的,只要連雲濤存心追求,沒有一個女孩能逃得過連雲濤的「魔掌」。
包括小小。
忽地他跳起來,走到門口。
「駱小小,進來。」他的口氣有些暴怒。
「你找小小有什麼事?」
顧風鵬沒有回答他,只一逕地來回踱步。
連雲濤微笑愈擴愈大。
他等著看好戲。
「顧老闆?」小小的聲音出現在門口,完全的公事化,沒有絲毫的情感挾帶其中。
顧風鵬轉過身∶「小小,你……做得還習慣吧?」
「習慣。」
「如果有問題,你可以直接來找我。」
「謝謝。」
清咳一聲,顧風鵬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她一張漠然固執的臉蛋。
「你中午……有空嗎?」
連雲濤輕笑出聲。
「顧老闆有事交代?」
這可能是她說過最長的一句話了,他想。
「其實也沒有什麼事,只是想請你吃個便飯。」顧風鵬掛上一臉殷勤的微笑,滿心以為她會答應。
他等待著她的受寵若驚。
「我中午有約了。」她淡淡的回答。
顧風鵬怔了怔。「什麼?」
「我中午有約了。」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問清楚是哪個人和她有約?!強自鎮定,甚至還摸不清楚自己那股酸溜溜的心理,他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聳聳肩,他無視連雲濤一臉看好戲的模樣。
「明天中午呢?」他故作隨意。
「沒空。」
「後天總行了吧?」他就不相信他約不到好。
「沒空。」
「我想只要是我顧風鵬約你,你大概都‘沒空’吧?」
進門後,小小第一次正視他。
「我們之間的關係僅止於老闆與下屬的關係,如果你想搞私人關係,請找別人。」
「聽起來你的餘怒似乎還未消?」他保持好風度。「如果你仍然介意那晚的事,我可以道歉。」
「我已經忘了。」她冷淡的說。
眉一皺,他站直身子。「聽著,駱小小,我不管我們過去到底在你心底留下什麼芥蒂,但我希望那一切全隨著我的道歉而隨風而逝,從今以後……」
她打斷他的話,接道∶「我們只是老闆與下屬的關係,再沒有其他的成分。這正是我想要說的話,顧老闆,如果沒事,我可以離開了嗎?」
咒罵一聲,他背過身子,「你出去吧!」
駱小小連看他沮喪的背影都沒有,就直接走出去了。
「很難搞,是不是?」連雲濤上前安慰的拍拍他的肩。「你比我好多了。我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換不到她三句話,你的成果算是不錯了。」
顧風鵬立即轉過身子,意味深長的打量著他。
「你想追求駱小小?」
「你是指你的心聲或是我的?」
「現在不是顯示你高度幽默感的時候。」他迫切想知道這個答案。
仔細的想了想,連雲濤泛出一個微笑。「為什麼不呢?反正我未婚,她未嫁,對她或對我而言都是一個機會。你有意見?」
「意見不敢,只是想勸告你,駱小小不好惹。」顧風鵬的臉色冷淡下來。
「哪個女人好惹過?」連雲濤掛著濃濃笑意,別具深意的說道。
他存心刺激顧風鵬。難得看見他對一個女孩興味頗高,如果不推他一把,豈非枉費作朋友之道!
隨著連雲濤的目光,顧風鵬看見了談笑風生的駱小小。他實在想不透她對待他的態度有如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恨他入骨卻又冷淡到極點,對待身邊同事卻大相逕庭。
他的眼光再度移回對駱小小表明興趣的連雲濤身上。
第一次,他感到強烈而不可自制的妒忌盤據在心底。
上帝!他竟然開始妒忌起自己最好的朋友來了。
一下班,電梯裡擠滿了人潮,唯獨小小擇樓梯而下。
出了一樓大門,小小打算搭公車回敏兒住所,正巧看見路邊車裡的敏兒探出頭來,猛向她招手。
「小小!」敏兒像見了什麼救星似的鬆了口氣。
小小穿過人群,走向她。「今天你不是跟宋勁飛有約嗎?」
「沒錯;而你就是今晚多餘的電燈泡。」敏兒為她開啟車門,讓小小坐在她身邊。
「我以為你跟他相處得不錯。」
「是不錯。」
「但是?」
「出了點問題。」
「他不夠體貼?」
「他體貼入微,當我是瓷娃娃,恨不得把我捧在手心上。」
小小睜大眼。「才一個星期就有這樣的感情?」她覺得不可思議。
「他說他對我一見鍾情。」敏兒愁眉不展。
小小注意到了。「你呢?」
「我對他完全沒有那種感覺。」敏兒坦白說∶「我總覺得我還年輕,還有很多理想抱負沒有完成,我才不想二十歲就被縛得緊緊的,沒有一點自由空氣。小小,你說我應該怎麼辦?」
「跟宋勁飛談個明白。」
「我不想傷他的心。」敏兒想起宋勁飛對她呵護的情景,心中就感到一股濃濃的愧疚。
「你希望他等到感情放得更深的時候才告訴他?」
「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我說不出口。」
「你對他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
「不是沒有,只是他就像我大哥一樣,至於愛情,恐怕也只是他單方面的付出。」
「敏兒,我開始覺得你是一個殘忍的殺人兇手。」小小也大感無奈。
「如果我是殘忍的殺人兇手,我早跟他說得清清楚楚了。」敏兒翻了翻白眼。
「愛情真煩人,不是嗎?」
「目前我還是絕緣體,所以無從想像。」小小試圖打趣。
「駱小小,你是不是我朋友?」敏兒瞪著她。
「你想叫我當電燈泡?」
「聰明!」
嘆了口氣,小小除了答應之外,沒有第二選擇。
歡呼一聲,敏兒開心的抱住小小。「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果我拒絕,我的下場會如何?」小小含著笑。
「我會把你大卸八塊,然後丟進養魚場餵魚……」敏兒的眼光移到正開啟車門的宋勁飛。
「宋勁飛,小小答應跟我們一塊吃飯。」
「是嗎?」宋勁飛坐到駕駛座,一點開心的神色都沒有。
「你不歡迎我嗎?」小小憋住笑意。
「不,」他擠出一絲微笑,看著後照鏡。「只要是敏兒喜歡的人,我都歡迎。」他討好敏兒。
敏兒噤聲。
感到一股尷尬的沉默蔓延在車裡,小小開口打破沉寂∶「宋勁飛,你談過戀愛嗎?」她好奇問。
他怔了怔,透過後照鏡看向敏兒。他懷疑是敏兒託小小回話,掛著一個傻氣的笑容,他斟酌的回答∶「曾經跟幾個女人交往過,」他想起他幾天前丟掉的記事本里,密密麻麻的名字,特意補上一句∶「但那並不算是戀愛。」
敏兒的臉板了起來。
「現在呢?」小小被身邊抗議的人給用力槌了一下。
「現在是完完全全的戀愛。」
翻了翻白眼,敏兒低聲說∶「你是來當電燈泡還是紅娘?」
「我只是想當你們之間溝通的橋樑嘛!」小小悄聲順答。
「只可惜你是獨木橋,只容得一個人走過。」
「原來是你鐵石心腸。」
「這叫壯士斷腕,如果你夠朋友的話就請你閉上你的嘴巴。」
遲疑的瞥了眼後照鏡,宋勁飛小心的問∶「你們在聊些什麼?」
「我們在討論……」
「天氣。」敏兒流利的接道∶「宋勁飛,你開車子不看前方,小心出車禍。我和小小的命全操縱在你身上。」
宋勁飛無可奈何,只好專心開車。
敏兒暗暗嘆了口氣。
面對宋勁飛的深情,她簡直無法招架。
她寧願她還是過去的於敏兒,無憂無慮的,不必捲入紅塵中最讓人痛苦的愛情。
突然大叫一聲,不理宋勁飛吃驚而關心的眼神,她倒向小小的肩膀,閉上眼睛休息。
如今她只能當縮頭烏龜,過一天算一天了!
宋勁飛選上一家別具氣氛的西餐廳,原本用意是和敏兒享受一頓燭光晚餐,沒想到臨時插進駱小小一腳,除了接納這個60燭光的電燈泡之外,他再沒有其他的選擇。
所以在這家幾乎是情侶、夫婦光顧的餐廳裡,唯獨他們這一桌是三人共享,想到這裡,宋勁飛不禁苦笑連連。
小小夾在兩人中間有些不自在。
清咳一聲,宋勁飛提議∶「敏兒,吃完飯後我們去看電影。」
「好呀!小小,你也一起去。」
小小收到敏兒哀求的眼神,再看看宋勁飛失望的神色。
她嘆口氣,瞥了一眼餐廳的另一個角落。
熟悉的身影引起她的注意。
「小小?」敏兒順著小小的目光看去,吃了一驚。「那不是連大哥嗎?」
宋勁飛轉頭望去,揚揚眉。「的確是他。」
敏兒緊抓住這個話題,扯開先前他的提議。
「我以為五劍客除了秦大哥死會之外,其他的人全抱定獨身主義。」
「獨身並不代表沒有交往的女朋友。」
「原來她是連大哥的女朋友。」敏兒細細打量許曼娜。「他們看起來很登對。」
「她是雲濤的初戀情人,可惜在雲濤大學畢業的那天下嫁給他的堂哥。」宋勁飛笑了笑,說道∶「這就是我遲遲不想談戀愛的原因。」
「因為你一直在找最合適的女孩。」小小掛著微笑補充。
宋勁飛笑逐顏開,直朝敏兒猛地傻笑。
驀地,敏兒站起來,無法忍受宋勁飛言語之間所透露出的情意。
她注意到他們吃驚的表情,勉為其難的對他們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我想我們應該過去打聲招呼,不是嗎?」
宋勁飛怔住了。「可是,敏兒,我想雲濤他們不會……」
敏兒不待他阻止,就拉著小小一道過去盆栽後隱蔽的角落。
那裡坐著連雲濤與許曼娜。
許曼娜是第一個發現兩個女孩朝這個方向走過來。
「你的朋友?」她突然打破從進餐廳以來的沉默。
「什麼?」連雲濤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露出同樣的驚奇。「敏兒,小小。」
「連大哥。」
「連老闆。」
小小與敏兒同時叫道。
宋勁飛急忙過來。「雲濤……」
揚起眉,連雲濤一一掠過宋勁飛的不知所措、敏兒像找到救星,而駱小小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他搖頭笑了。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們。」
「很巧,是不是?」敏兒拉著小小坐下來。「連大哥不介意我們一塊聊天吧?」
同情的望了一眼怏怏不樂的宋勁飛,他點點頭。「有何不可?勁飛也一起坐下吧!」
無奈地笑了笑,宋勁飛只有坐下的份。
許曼娜來回瞥視這三個「不速之客」,最後,她的注視停留在敏兒那張年輕嬌俏的臉蛋上,她感到了一股強烈的威脅感。
她把敏兒視為對手。
「雲濤,不為我介紹你的朋友嗎?」她暗自鎮定。
「宋勁飛是五劍客之一,敏兒是老朋友的女兒,而小小是我花了一個禮拜時間還約不到的女孩,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小小。」雲濤含笑道。
這是今晚他自進餐廳以來,第一次露出真誠的笑容。
小小聳聳肩。「今晚我有任務。」
「任務?」
「我接到命令,扮演六十燭光的電燈泡。」
「小小!」敏兒吹鬍子瞪眼,恨不得立即縫了小小的嘴巴,讓她開不了口。
楞了楞,雲濤突然大笑出聲。
許曼娜看得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來。
原以為她是最瞭解連雲濤的女人,直到今天她才發現沉默寡言卻體貼入微的他竟然還有另一面。
懷著半是妒忌的心,她開始打量先前被她忽略過的駱小小。
原先她以為於敏兒才是她的勁敵,沒有想到連雲濤會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追求駱小小,而她許曼娜還是打了好幾通電話才約到他……
薄薄的紅唇緊抿了起來,隱約之中她挺起肩膀,下意識的要跟駱小小作個比較。
她不敢相信連雲濤會舍她而選小小。
敏兒打破沉默,笑道∶「連大哥,想不到五劍客裡秦大哥已經結婚,就連你也沒有多少單身日子可過,看來五劍客全快死會了。不為我們介紹未來嫂子嗎?」
再度怔了怔,連雲濤一張笑臉收斂起來,沉浸在自己思緒中。
許曼娜自我介紹∶「我是許曼娜,跟雲濤是老朋友了。不過,雲濤倒沒有跟我談起過小小。小小,你跟雲濤認識很久了吧?」她故作隨意。
「恐怕也有一個月的時間了吧,是不是?小小。」敏兒搶白道。
小小瞪了敏兒一眼,不情願的回答∶「差不多,不過……」
她想說雖然一個月,但認識不深。
敏兒立即堵住她的話。「不過連大哥下的功夫不深,如果想追小小,你可要卯上全力唷!」
連雲濤聽了後,輕笑出聲∶「沒問題。」
他半是打趣半是認真的模樣讓曼娜分不清真假。
感到幾分惱怒的情緒,許曼娜站了起來。「我去化妝間。」
等到她離去後,小小瞪著敏兒。
「於敏兒,你打算撩撥連老闆和他女朋友之間的感情嗎?」
「不是撩撥,是救連大哥一命。」
「順便拉我下水。」小小反唇相稽。
「反正你也已經半溼了,救人救到底,又不會淹死你。」
連雲濤看見兩個女孩為他起爭執,有些愧疚。
「敏兒,謝謝你的好意……」
小小打斷他的話∶「那可不一定。連老闆跟他女朋友相處得不錯,你何必眼紅拆散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