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節

帶燈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櫻鎮也有了皮蝨飛舞

河灘裡所有的淘沙都停止了,大工廠工地一時沒有了沙料施工,就暫停下來,開始在南河村下邊的大工廠生活規劃區內拆遷舊屋。這些都是百年老屋,牆用木板夾土槌打而成,或是土坯砌壘,外邊塗抹著帶稻糠的泥皮。成片的老屋推倒後,塵土騰起。塵土團像蘑菇一樣升在空中,久久不散,濃烈的嗆味瀰漫整個南河村,也從河面飄到鎮街上。相當多的人開始咳嗽,咳嗽又都嚴重,有人差點就閉過氣去。直等到塵土團慢慢散去,仍有著白色的粉末在飛,當這白色粉末落在了樹上、草上、豬雞貓狗身上,也落在人的頭上肩上,才發現那已不是塵土也不是什麼植物花粉,竟都是蝨子。蝨子乾癟得如同麥麩皮,發白發暗,仔細看了才能看出腦袋上的嘴,和嘴上的一根像針一樣的小吸管。這些蝨子吸吮了人畜血飽滿起來,認出了這是櫻鎮的老蝨子,不同於大礦區那邊過來的黑蝨子,也不同於大礦區過來的黑蝨子和當地白蝨交配後的不黑不白的蝨子。

牙科所曹九九的老爹九十多了,身上也有了一隻白蝨子,就嗬嗬地笑,突然才發覺很久以來,原來心裡仍還有著一種懷念老蝨子的感覺。

帶燈與瘋子

天開始涼了,人都穿得厚起來,鎮政府的白毛狗白再不白,長毛下生出了一層灰絨。竹子晚上要尾隨帶燈,心裡畢竟害怕,就把狗帶上,她給狗說:千萬不出聲!狗似乎聽得懂,果然不亂跑,也不咬。

下過了一場小雨,連續的幾個晚上沒有月亮,看著地上白亮處以為是路面,踏上去就踩了泥和水。真正的路面是黑的,竹子就在黑處走。竹子還擔心帶燈會不會就踩到泥水,沒有,她每一步都走在黑處,而且時不時彎下腰了,把幹路面上的磚頭挪去,甚至一疙瘩牛糞豬屎也都踢開。但是,就在七柺子巷口,帶燈和那個瘋子相遇。

竹子不耽心是夜裡有獸,狼呀野豬呀甚或黃鼠狼子和狐狸,只會出沒在接官、鵓鴿硯、石門那些高山村寨,它們不會來到鎮街的。擔心的是鎮街上有人喝酒和打麻將而出來,突然碰上了帶燈,不是他們被帶燈的夜遊驚嚇就是他們要驚嚇了帶燈。再擔心的就是遇上瘋子,瘋子是白日黑夜地在鎮街上亂竄,遇上了會有什麼舉動呢,會說什麼話呢?

竹子緊張地看見帶燈和瘋子相遇了,她使勁地用腿夾緊狗,準備著一旦有了什麼意外她就要衝過去了。但她看到了令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瘋子是從七柺子巷裡過來的,與其說是過來的,不如說是飄來的,他像片樹葉,無聲地貼在巷子的東牆上,再無聲地貼到巷子的西牆上,貼來貼去,每次都斜一個三角,就又貼在了巷口的電線杆上,看著帶燈。帶燈也看見了瘋子。他們沒有相互看著,沒有說話,卻嗤嗤地笑,似乎約定好了在這裡相見,各自對著對方的準時到來感到滿意。後來,瘋子突然看見了什麼就撲向了街斜對面店鋪門口,帶燈也跟著撲向了店鋪門口,瘋子在四處尋找什麼,帶燈也在尋找什麼,甚至有點生氣,轉身到了另一家店鋪門口彎腰瞅下水道,瘋子也跟過來。是什麼都沒有尋找到吧,都垂頭喪氣地甩著手。再後來,他們就向街的那頭跑去,一邊跑,一邊手還在空中抓一下,或用腳在地上跺,像是窮追不捨什麼東西,而一直跑得看不見了。

竹子在琢磨,先前看到瘋子的時候,瘋子總說他在捉鬼,鎮街上是有鬼的,他一直在攆著鬼跑。那麼,現在他們還是在捉鬼攆鬼嗎?這世上真有鬼嗎,人瘋了可以看見鬼,人患了夜遊症也可以看見鬼嗎?竹子蹴下身看狗的眼,常說動物是能看到一切的,她說:你看到什麼了嗎?狗的眼光在夜裡是藍的,但狗眼裡並沒有一絲的驚恐。

竹子領著狗也從街上跑過去,跑得很快,又儘量不發出聲響,可就是沒有追上帶燈和瘋子。轉了四條巷子,又繞到了北鎮街後面和南鎮街前,似乎有人在爬樹,那麼高的樹都爬上去,到了跟前卻什麼都沒有。又似乎看見了那排房屋上有人一前一後地跳過,再定睛看時,又都不見了。竹子不相信帶燈能爬高上低,也不相信帶燈身手能那麼敏捷,但患了夜遊症一切可能都會發生嗎?!

竹子和狗到底沒見到帶燈,夜越來越黑了,她知道天快要亮了,即便帶燈沒蹤沒影,天一亮她就該清醒了,所以自己也往鎮政府大院來。沒想到的是剛剛從鎮街拐進到鎮政府的巷口,巷子裡卻走著帶燈,她放慢了腳步,等著帶燈進了大門。竹子最後回到房間,帶燈已經安然睡下了,絲絲地發著酣聲,竹子就一直靜靜坐下,坐得全身都發涼。

提了一籃子水

灶上吃餃子,大家都敲著碗去了,帶燈卻要給竹子說她剛才在雜誌上讀到的一個小故事。故事是一個小姑娘去河裡提水。她用竹籃子提的,提回來籃子裡沒有一滴水。她母親問:水呢?她說:一路上水餵了花,餵了草。竹子說:這啥意思?帶燈說:這過程多美妙的。

壎不見了

帶燈明顯地瘦,真的是削著地瘦,春天裡的衣服穿上都寬鬆了許多。她在尋找前幾年的衣服,卻突然問:竹子,你拿了壎?竹子說:我沒有。在哪兒放著?帶燈說:記得先放在箱子裡,後又放在書架子上。竹子說:咱院子裡誰偷了?帶燈說:都反感我吹壎的,誰偷呀,誰又敢?!兩人就把箱子裡的衣物全倒出來,又挪開了書架,頭上都出汗了,還是尋不著壎。竹子說:會不會你出去拿著丟失了?帶燈說:我出去拿著?這些天我到哪兒去了?沒去呀!竹子趕緊掩飾,說:就是呀,它還能自己跑了不成?!帶燈就不尋了,坐在那裡喘氣,說:那真的是它走了,不讓我吹了。竹子看著她,心裡一陣酸楚,眼淚要流下來,忙蹴下身,裝著還在床下面瞅。帶燈說:不讓我吹了我就不吹了,聽你吹吧。竹子說:我哪兒會吹壎,壎又沒有了。帶燈說:你吹笛子,你應該吹笛子。竹子說:我怎麼應該吹笛子?帶燈說:你叫竹子麼,竹子烙出眼兒就是笛子麼。竹子說:咦,我倒有個想法了,我也要改名了,改成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