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節

帶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三、帶燈和竹子雖然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卻在去薛家鋼材店時太過張揚,導致圍觀群眾太多,而鬥毆期間,缺乏有力措施,尤其拉偏架,使事態進一步惡化乃至完全失控。給予帶燈行政降兩級處分,並撤銷綜治辦主任職務。給予竹子行政降一級處分。

二十四個老夥計合夥做攬飯

馬副鎮長把老婆和孫女送回老家後,他又早晚在辦公室門口支了火盆熬藥,藥熬好了,備過湯水,藥渣子提著倒在鎮街的十字路口。他臉上松皮吊著,步伐蹣跚,遇上曹老八了,曹老八說:馬鎮長!他說:叫馬副鎮長!曹老八說:又病了?他說:一直都病著。曹老八唉地嘆了一聲。馬副鎮長說:嘆啥的?曹老八說:這世事不公平麼,難怪群眾說三道四。馬副鎮長說:群眾說啥來了?曹老八說:啥是個直接領導責任?這領導上面再有領導,領導上面又有領導,還有領導,層層都是領導,該不該負責任?!馬副鎮長說:總得有人挨板子麼。曹老八就湊上來悄聲說:聽說調查組長和書記是黨校的同學,這是要丟車保帥?馬副鎮長說:顧全大局麼。曹老八又說:聽說讓帶燈和竹子把啥事都擔承了?馬副鎮長說:她們是好同志呀。

話說得不高,但鎮西街村的李存存正好經過。全聽到耳裡。李存存還不知道帶燈和竹子受處分的事,就跑去廣仁堂裡問陳大夫,張膏藥的兒媳也在那裡,陳大夫把他了解的情況說了,三個人唉聲長嘆了一番,就想著怎樣去鎮政府安慰一回帶燈和竹子。但怎樣去安慰,帶什麼東西,說什麼話呢?似乎全都不妥。後來他們就商量:什麼話都不用說的,把帶燈和竹子的老夥計們集合起來,大家做一頓攬飯給她們吃吃。攬飯是把各種各樣的米呀豆呀肉呀菜呀一鍋燜的,營養豐富,又味道可口。於是,李存存就通知雜貨店的李慧芹,李慧芹再通知南河村的陳艾娃,三個人又分頭打電話、捎口信通知了各村寨二十四個老夥計,必須各帶一樣東西趕到廣仁堂。劉慧芹回村拿了紅豆,那裡的紅豆指頭蛋大的。南河村產有名的繡花球米,陳艾娃特意碾了三升米。藥鋪山村的山藥品質好,劉蘭蘭來帶山藥。白樺嶺村木耳肉厚,又產黃花菜,馬成蓉帶木耳黃花菜。雙輪磨村產狗頭棗和雲豆,楊二娟帶狗頭棗和雲豆。錦布峪村小米油大,扁豆好,徐甲花帶小米扁豆。老君河村的大麥香,屈翠環帶新碾的麥仁。茨店村王貴帶臘肉。上槽村陳美蓮帶白果,紅堡子村馬雙鳳帶蓮菜和枸杞。通知完了,張膏藥兒媳說給東岔溝村的人說不說,雖然六斤死了,那十三戶患病人家讓來一個吧,那裡蔓菁好,帶些蔓菁,再帶些蠶豆、茄子、豆角。但她們不知道東岔溝村那些人的電話,就去找二貓,二貓腿還一跛一跛的,他說他回去一下,通知東岔溝村的人,而且他們西岔口村的蘿h是老蘿蔔,豆腐也瓷實,他來背上。

但二貓臨走時,卻把陳大夫叫到後院廁所裡,拿出一顆金牙說:你看看這東西,你能出多大的價?陳大夫說:這哪兒來的?二貓說:這你甭問,給二百元吧。陳大夫說:雖然是金色的,看著噁心,給我我也不要。元家人愛包金牙,他們的男人都不在了,那些婆娘們或許給你幾十元錢哩。二貓說:你啥都明白?陳大夫說:啥事我心裡都明白。二貓說:你不買就不買,不許給人說呀!

第三天,果然人都到齊,陳大夫就關門歇業,專門在後院裡支了個大環鍋,下了米、麥仁、小米、包穀糝、高粱顆子。煮了土豆、黃豆、綠豆、雲豆、蠶豆、扁豆、刀豆、豌豆。又把山藥、木耳、豆腐、棗、蔓菁、豆角、蓮菜丁兒、茄子丁兒、紅白蘿蔔丁兒,燴進去,還有臘肉、牛肉、豬肉、兔肉切成片兒炒了拌進去。再就配製調料,花椒一定是大紅袍花椒,辣子一定是帶籽砸出來的辣子,蒜尋紫皮獨蒜,醋要柿子白醋,要小蔥不要老蔥,韭黃新鮮,芥末味嗆,還要芫荽、韭花、生戚芽、地椒草,這些調味得陳艾娃做,陳艾娃手巧。一切都安頓停當了,陳大夫抓了幾味藥片放到了鍋裡。張膏藥兒媳說:咋放藥呢?陳大夫說:放些人參山萸和當歸,有營養又提味。

飯做熟了,陳大夫去鎮政府大院請帶燈和竹子,帶燈和竹子先不肯去,陳大夫偏不說有幾十個老夥計在,也不說做了一大鍋的攬飯,只說他有重要事要給她們說。帶燈說:不會是要解決單身的事吧?陳大夫說:得你們去,去了就知道了。帶燈和竹子還戲謔陳大夫給她們買什麼鞋呀。去了,見了一大堆的老夥計,相互抱呀拍呀跳呀,一個個笑著笑著就哭起來。這一頓飯,竹子吃了兩碗,帶燈吃了兩碗了,說:這嘴裡還想要哩!歇了歇,又吃了一碗,就坐在那裡身子不動脖子動。

回家時把煩惱掛在樹上

李采采說了一件事。

她說:我隔壁姓王的,一家人都怪怪的。他老孃幾十了,一輩子吃飯不彈嫌,每頓一大碗端上桌了,不管是米飯、撈麵,還是包穀糝子糊湯,都要往裡調鹽,調醋,調辣子,還放一盅酒、一勺糖,攪勻了,呼哩呼嚕就吃。老王是每天從外面回來,不論白日黑夜,走到院門外的樹前了,要做出把東西掛在樹椏上的動作,說是把煩惱掛上去,外面的煩惱不能帶回家。

從此帶燈和竹子身上蝨子不退

那個晚上,幾十個老夥計都沒回家,帶燈和竹子也沒有回鎮政府大院去,她們在廣仁堂裡支了大通鋪。從此,帶燈和竹子身上生了蝨子,無論將身上的衣服怎樣用滾水燙,用藥粉硫磺皂,即便換上新衣褲,幾天之後就都會發現有蝨子。先還疑惑:這咋回事,是咱身上的味兒變了嗎?後來習慣了,也覺得不怎麼噁心和發癢。帶燈就笑了,說:有蝨子總比有病著好。夜遊症

但很快帶燈又有了病,這病比老病嚴重得多。

那是一個夜裡,能聽到雞叫過了兩遍,竹子突然發覺自己來了那個,卻一時沒有衛生巾,起來到帶燈的房間去要一個。而帶燈的房間門開著,沒見帶燈,以為是去廁所了,就拿了衛生巾回到自己房間睡了,睡了差不多一覺,聽到門響,帶燈是回來了,心想上廁所這麼久,但也沒在意,就又睡了。第二天夜裡,她們一塊洗腳後分頭睡的,又是雞叫兩遍,門在響,帶燈是出去了,出去了一兩個小時才回來,回來又安然睡了。早晨起來後,帶燈端了臉盆去水龍頭接水,背影看著有些瘦,竹子說:你後跑了?帶燈說:肚子沒毛病呀。竹子說:你瘦得有些厲害。帶燈說:頭有些暈。竹子說:讓陳大夫給你看看。帶燈說:吃著他配的丸藥呀,咋突然關心你姐啦?竹子說:領導不關心了,上訪者不關心了,我能不關心嗎?帶燈說:這話說低些。竹子偏大聲說:我就高聲說,誰來用繩子納了嘴!

又一個晚上,竹子又發現半夜裡帶燈開了門出去,疑惑了,也起來悄悄尾隨她,帶燈竟然是穿得整整齊齊,甚至是梳了頭,戴了項鍊,臉上抹了粉出了鎮政府大門來到了鎮街上,又從鎮街的東頭走到兩頭,然後從西頭繞過鎮街後一圈再到東頭繞過鎮街後一圈才返回來,回來又安然睡下。竹子就害怕,聽人說過夜遊症,難道帶燈患了夜遊症。但是,竹子不敢把這事告訴給書記鎮長和別的職工,也不能當面給帶燈說破,說破了擔心帶燈受不了。竹子就只給陳大夫說,求陳大夫也不能給帶燈說,卻一定要在再配丸藥時,全換上治夜遊症的方子。

陳大夫定期配了丸藥送來,帶燈依然還是夜遊,竹子夜夜都尾隨著,以防出事。白天裡再去找陳大夫,罵陳大夫醫術差,必須到縣上市上醫院去諮詢更好的療法,罵過了就嚶嚶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