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在一條背巷裡碰見了王隨風,三人先蹴在牆後觀察,遠遠看見王隨風拄了個棍兒,揹著一個大編織袋,沒人了就在一個垃圾桶裡撿爛紙,見有人來就大喊大叫她的冤枉。帶燈就讓二貓把衣服頂在頭上,沿巷往前走,碰著王隨風不要看,也不要說話,一直走到巷那一頭了就堵著。她和竹子於是叫喊王隨風你站住,跑過去攆。王隨風沒注意到二貓,看見了帶燈和竹子,拔腳就跑。二貓在巷那頭一下子把她抱住,扼在了地上就打,打得王隨風在地上滾蛋子。帶燈和竹子趕到,扭住了王隨風胳膊往巷外走,王隨風不走。帶燈說:你甭惹我生氣,這次比不得上次,這次你敢耍賴,肯定是把你關起來了!王隨風說:我來撿破爛咋啦,你們不管我死活,我撿破爛還不行?帶燈說:不行!王隨風說:這是啥政府?!帶燈說:就是這政府!王隨風指著二貓說:你不是政府人,你打我?二貓說:就打了你,沒卸你的腿就算饒了你!王隨風說:我腰疼,走不動。帶燈說:竹子你去巷口外叫輛計程車,讓她直接上車。王隨風說:我一天沒吃哩。帶燈說:沒吃給你買飯。給了二貓錢,讓二貓買飯去。二貓跑去一家飯館,自己買了兩大碗拉麵先吃了,給王隨風買了兩個蒸饃。給王隨風時,呸地在蒸饃上唾了一口,說:不要臉吃去!計程車來了,王隨風吃了蒸饃,又說:我要喝水。帶燈說:給你喝。讓二貓再去買瓶礦泉水。王隨風卻說:我要喝有紅茶的那種。帶燈說:行吧行吧,二貓你去買。二貓說:爺呀,你是坐皇帝啦?!帶燈說:少說話,買了就來。二貓罵罵咧咧去了。王隨風說:帶燈主任,我本來拾破爛還能掙五元錢的,你卻把我要拉回去。帶燈說:你還想要錢那沒門。你給我乖乖回去,保證三五天內不出屋,我可以給你一袋麵粉。王隨風說:為啥三五天內不出屋?帶燈說:不為啥,就是不准你出屋!王隨風說:那你不能哄我,我要兩袋麵粉。二貓一下子買了四瓶紅茶飲料,先給了帶燈一瓶,竹子一瓶,一瓶他喝了一口,才把最後一瓶給了王隨風。
讓陳大夫嚇住王后生
吸取了王隨風的教訓,書記就問王后生會不會也出問題?帶燈說已經指定人專門看管了,為了萬無一失,她連夜再想些辦法。書記說:王后生狡猾,指定的人能不能看管住?實在不行,這幾天你和竹子就坐到他家門口。
帶燈把書記的話說給竹子,竹子就躁了,說:讓咱在王后生門口?那咋不派人把王后生捆在柱子上或者給吃些安眠藥?!帶燈說:這話倒提醒了我,咱到陳大夫那兒去。竹子說:還真買安眠藥呀?帶燈說:老鼠藥!
去廣仁堂路上,帶燈在商店買了兩包紙菸。竹子覺得奇怪,也沒多問。見到陳大夫,帶燈把兩包紙菸給了他,陳大夫說:日頭咋從西邊出來了?肯定又要我辦事呀!帶燈說:不要你辦事我肯拿我工資給你買紙菸?!陳大夫說:啥事,我只會看病呀?帶燈說:你以為你還能幹別的。就把市委黃書記要來櫻鎮,鎮政府得控制住老上訪戶,以防這些人擾亂,而王后生是控制中的重點的情況說了一遍。陳大夫說:這與我沒關係麼,要控制他,我是說過他還是能跑過他?!帶燈說:你是不是給他看病?陳大夫說:是給他看病。最早那次是他喝多了,要死呀,他爹來我這兒下跪,說只一個兒子讓死馬當活馬治,是我抓了幾副藥吃了活了。後來他的糖尿病是我在看。帶燈說:他的糖尿病怎樣?陳大夫說:病得不輕。帶燈說:你晚上就去王后生家,假裝路過他那兒順便問問病,然後號脈,一定要說病情怎麼這樣重呀,這三五天裡千萬別外出走動,就是坐車,也不敢坐三四十里路程的車。陳大夫說:我明白了,你說不能讓他在櫻鎮走動,也不能去縣城,櫻鎮到縣城就三十里路。帶燈說:你得嚇唬他,說千萬要聽你的話,最好能臥床休息,否則生命就有危險。陳大夫說:這不符合醫生道德。竹子說:這是政治你明白不?!帶燈阻止了竹子,說:你放心,陳大夫明白得很,他知道輕重。又對陳大夫說:你見了他不能洩漏黃書記要來的事,如果洩露了,出了事就成了你的事!陳大夫說:你就會揉搓我。帶燈說:陳大夫是好人麼。陳大夫說:我不好你能跟我打交道?帶燈說:我打交道的可沒幾個是好人呀!陳大夫說:和不好的人打交道,那你也好不到什麼地方去!三個人就笑了一回。
眉毛識姑娘
回來,帶燈問:累不累?竹子說:累得很。帶燈說:那你去學校玩去。竹子說:我不敢脫崗。帶燈說:讓你去你就去,只是把自己把持好。竹子說:我守身如玉。帶燈說:讓我看看你眉毛。竹子把臉揚過去,說:看吧,眉毛上寫什麼字啦?帶燈說:眉毛識姑娘,姑娘的眉毛是抹了膠一樣緊密的,緊密得眉毛中間有一條線的,瞧你散開了麼。竹子頓時臉色彤紅,說:不是的,不是的。帶燈說:去吧去吧,晚上不能住那兒。
墳上的草是亡人智慧的綠焰
竹子一走,帶燈騎了摩托去了黑鷹窩村。
大前天的午飯後,黑鷹窩村的村長來給帶燈送低保材料,帶燈隨便問起後房婆婆的近況,村長說啥都好,就是那姓楊的老漢做事老欠妥,害得村人對你後房婆婆也說三道四。原來黑鷹窩村的風俗,人過了六十就給自己拱墓的,楊老漢六十六了,他把自己的墓沒拱在早年死去的媳婦墓旁,而重選了地方,還拱了個雙合墓,村人就議論是楊老漢想將來了和相好的埋在一起。帶燈聽了,心裡也怨怪楊老漢,卻說:人死了埋哪兒還不是一樣?村長說:可他和你後房婆婆並不是夫妻麼。帶燈說:或許他不是那個意思吧。村長說:人嘴裡有毒哇!你有空了回去多轉轉。也能給她頂一片天。帶燈說:這我哪裡有空呀?!
帶燈嘴上說去不了,心裡畢竟糾結,竹子一走,也就去了黑鷹窩村。
後房婆婆在家,楊老漢也在,兩人做豆腐。先是磨了豆瓣兒,讓豆漿流進木桶,再是燒開水,支了豆腐包布把豆漿倒進去過濾,每每後房婆婆添一勺豆漿在包布里了,楊老漢就趕緊把豆腐架子搖幾下。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待到全部豆漿濾進開水鍋,楊老漢說:你歇下。後房婆婆給楊老漢擦額上汗。楊老漢就開始在鍋裡點滷汁。他點得非常仔細,點一下,吹吹騰上來的霧氣,看看鍋裡的變化,直點到豆漿全變成雲狀的豆腐腦兒了,舀一碗就給了帶燈,說:趁熱吃。帶燈接過了碗,後房婆婆又把辣子水澆了,還遞過來一個小勺子。
帶燈偏要端了碗到院門外去吃,吃得唏唏溜溜,滿嘴紅油。當然站在院門外就能看到屋後坡上公公的墳,墳上蒿草半人深。帶燈看了一眼就沒再看,心裡說:墳上的草是亡人智慧的綠焰吧。村人看見了帶燈,說:啊!帶燈回來了?帶燈說:吃豆腐腦呀不?村人說:做豆腐了?你後房婆婆做的?帶燈說:還有楊伯。村人說:噢,楊伯,還有你楊伯?!帶燈說:他做的豆腐好。村人說:好好,他手藝好,他好。
帶燈吃完了一碗豆腐腦,回到屋裡,楊老漢已把鍋裡的豆腐腦裝進鋪了包布的竹筐裡,壓成豆腐塊。帶燈要返鎮街了,後房婆婆要她帶些豆腐,她不帶,卻把摩托騎著在村道里轉了兩個來回,讓村裡更多的人都看到了,才駛出了村口。
沙是渴死的水
傍晚是天最漚熱的時候,而且聚蚊成雷,竹子還沒有回來,帶燈點了蚊香,歪在床上看書。看著看著看到了一句詩,是個年輕的詩人寫的:沙是渴死的水。
帶燈覺得這句詩好,這麼好的詩句自己怎麼就沒想到呢?這當兒曹老八就敲綜治辦的門。
曹老八是人已經進來了,又退出去才敲的門,敲得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