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帶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元家兄弟協助搬遷工作

道路施建的搬遷賠償當然難以進行,施工隊要搬房移墳必須先付房前房後和墳左墓右的樹錢,付了那些大樹的錢還得付小樹的錢:小樹不是樹嗎,娃子就不是一口人嗎,你是娘一生就生個大人還是從小長大的?他們滿口白沫,強詞奪理,而且不賠那些小樹就抱住那些大樹不鬆手,說:要鋸就把我攔腰鋸!

大工廠的人尋到鎮政府,他們拿著三棵新栽的沒根的樹,還有兩根磨棍,扔在大院裡,說:這是樹嗎,這是樹嗎?!抱怨投資環境差,山水風光如此美的地方人咋就這樣刁呢?書記給來人沏茶遞煙,說:櫻鎮廣大群眾善良厚道,耍刁的只是極少數麼。大工廠的人說:就這極少數影響著工程進度啊!書記說:你放心,我讓鎮政府人幫著你們搞搬遷就是了。

書記並沒有讓鎮政府人幫著搬遷,他推薦的卻是元家兄弟。元家兄弟既開肉鋪子,又辦沙廠,但仍樂意去協助大工廠搞搬遷,他們並不是五個兄弟都去,而是每天輪流著,保證一人在現場。其實,道路規劃區內也有元家老三的責任田,老三也是在責任田地堰上栽了三十棵樹,三十棵樹首先賠付了,而且,大工廠每天付來協助的一百元。元家兄弟果真強勢,他們覺得某棵樹可以算棵樹就算棵樹,不論大的小的,粗的細的,他們認為某棵樹不能算棵樹就不算棵樹。那些被搬遷的人家哭鬧為什麼,元家兄弟抱住樹就搖就拔,把樹拔起來了,樹根被刀斧砍斷過。說:你說為什麼?!哄不了元家兄弟,也拗不了元家兄弟,於是給元家兄弟套近乎,請吃飯,送紙菸,還往口袋裡塞幾十元,叫:大侄子!大侄子!元家兄弟已經很驕傲了,先前仍用長杆子炯鍋吸菸,現在嘴上戳根紙菸,還是瑪瑙菸嘴的。他們憑著親疏關係行事,有的就多算了,有的該算的又堅決不算。巴結不上的,還要糾纏,死狗一樣抱住房門或趴在墳前,元家兄弟就躁了:起來!還是不起來,耳光子就扇過去。搬遷賠償工作順利了許多。

但是,偏偏碰到張膏藥,事情麻煩了。

張膏藥兒子的墳也在遷移之列,墳前有六棵樹,才栽下一年,五棵活著,一棵已乾枯了。元家兄弟把六棵樹都算了數,付款時張膏藥要把錢全部給他,兒媳說應該歸她,因為墳裡埋的是她丈夫,遷移還得她自己幹,兩人又鬧得不可開交。這兒媳與馬連翹關係親近,馬連翹替她給元黑眼說話,元黑眼竟然把錢全部給了兒媳。張膏藥就說:元黑眼,你丟你先人哩,你叔當年領著人不讓高速路過櫻鎮,你現在倒給大工廠當孫子?!元黑眼說:我不打你,你挨不住我打,可我說話你聽著,我叔不讓修高速路是為了櫻鎮風水,我協助大工廠是為了櫻鎮繁榮富強!張膏藥說:呸,富誰呀?我要告大工廠,也要告你!元黑眼說:告呀,我就是鎮黨委書記派來協助的!張膏藥愣了半天,哭喪著說:這不是讓我死嗎,那我就存這樹上給你掛肉簾子!元黑眼說:有繩沒有?我給你根繩!把褲帶抽出來。扔到張膏藥面前。張膏藥洩了氣,半天嘴哆嗦,後來說:你讓我死,我偏不死!拍著屁股上的土走了。

張膏藥兒子的墳當天下午遷移走了,張膏藥沒有來。第二天,張膏藥也沒閃而。元黑眼說:我還沒見過櫻鎮有煮不爛的牛頭哩!但話說過一小時,張膏藥出現了,他沒再提和兒媳分樹錢的事,卻說墳後八棵柏樹歸他。墳後是有八棵柏樹,村人都說這八棵柏樹屬於集體的,而張膏藥說那是緊貼著墳後的應該是他的。元黑眼不理他了,說這是張膏藥和村民的糾紛,不關搬遷的事。張膏藥就說:元黑眼,你偏向我那兒媳,我知道我那兒媳和馬連翹好,你×了馬連翹,是不是還×了我那兒媳?這八棵樹與任何女人無關,你也不向著我,嫌我沒×讓你×?!元黑眼一拳頭把張膏藥打趴在地上。

熱臉撞上冷屁股

鎮街的門市部、商鋪、攤位第一個成立了工會,鎮長在全鎮工作會上表彰了綜治辦。竹子捂著嘴笑,說鎮長明明知道曹老八是怎樣當上主席的,他還表彰咱?帶燈說他這是要給書記表他的功哩。竹子卻說書記也確實高興,會不會還給咱們獎什麼?帶燈就讓竹子把寫好的鑑定申請拿來,既然書記心情好,那就趁熱打鐵給他彙報。

書記是在他的辦公室,還有一個人,是大工廠的,拿了件西服讓試穿。書記見帶燈進來,說:啊帶燈你給我參謀!帶燈說:合適著,但襯衣顏色不配了,你有白襯衣嗎?書記就到裡屋裡換襯衣,白襯衣套上西服了,他在鏡前照,說:鎮長沒西服,我也沒西服,可現在縣上開會,通知上都要求著正裝,這正裝咋就是西服?帶燈說:西服是官服麼。你以後就穿上,上縣開會了穿,不上縣開會了也穿。書記就哈哈哈地笑,說:那我就穿上啦?!帶燈說:就穿上!但問題是穿上西服了就得配西褲,西服西褲了就得皮鞋、皮帶、襯衣、領帶,這一整套呀!大工廠的人就說:就是就是,全部行頭我包啦!

送走了大工廠的人,書記沒脫西服,帶燈就喊竹子拿把剪刀來,說袖頭上的商標得剪掉,要不縣城人看見了笑話哩。然後便把鑑定申請給了書記,彙報了老街的毛林和東岔溝村十三人患肺矽病做鑑定的前後經過,希望書記能給縣委或有關部門反映一下,力爭以特殊情況給予鑑定。一談工作,書記就嚴肅了,說:你喝水不?帶燈說:我不喝,我給你倒。帶燈就去拿保溫瓶要給書記茶杯裡倒水,書記卻自己倒,一邊倒一邊說:我不在鎮上這段日子,你們綜治辦做了不少工作嘛,鎮長表彰了你們,我也要在別的會上表彰你們的,領導在和領導不在都能這麼好的幹工作,咱櫻鎮的幹部是值得信賴的麼!這個申請我就不看了,大工廠的建設緊鑼密鼓,我得連軸轉地抓大事啊,你給鎮長反映去,這一時期他負責鎮上的日常事務,好吧?帶燈沒想到書記竟然拒絕了,一時反應不過來,說:書記,這事重要呀!書記說:能重要過大工廠嗎?帶燈說:我是說如果讓鎮長去疏通關係,他在縣上畢竟不如你說話頂用麼。書記說:帶燈同志,這話你就不應該說了,鎮長在縣上的門路多得很麼,他怎麼能辦不了?!便不容帶燈再說,就給鎮長撥電話。鎮長那會兒頭有些疼,側在床上睡一會,接到電話,一邊勾著鞋一邊來了。書記說:綜治辦給東岔溝村肺矽病人鑑定的事你知道不?鎮長說:知道呀!書記說:這事你負責處理一下。帶燈知道事情要壞了,就掉頭先退出了書記辦公室。

院子裡,白毛狗在叫,而大門口許老漢正拿一根棍打一隻黑狗,罵著:滾,滾,鎮政府的狗是你找的嗎?!帶燈抓起窗臺上誰洗的一隻鞋就向白毛狗砸去,白毛狗先還是看著帶燈,等到鞋砸到腦門上了,吱溜一聲跑到院牆角去。鎮長從書記辦公室出來,攆上帶燈說:我已經應承慢慢想辦法,你去給書記反映是啥意思,是我對群眾沒感情還是我工作無所作為?帶燈也生氣了,說:我是告你黑狀嗎,是挑撥你和書記矛盾嗎?不管別人怎麼說我,你該清楚我是什麼人吧,我哪一件事不是維護你的權威,不是支援著你的工作?鎮長口氣就軟了,說:可你沒個大局觀,做事也缺少哪件事急哪件事緩的意識。帶燈說:你說慢慢想辦法,慢慢到啥時候,我也好給病人回個話,讓他們有個盼頭。鎮長說:我知道我是啥時生的,我哪裡知道我啥時死?!

帶燈回到綜治辦,竹子趴在桌子上寫什麼,以為又記日記了,卻是白仁寶讓她抄寫一份材料,就說:辦公室的事你幫著抄什麼?放下放下,咱轉溝去!竹子當然高興去轉溝,又不好回絕白仁寶,帶燈便拿了材料出來,對著在院子裡的白仁寶說:辦公室的活以後甭找竹子!把材料放在了地上。

霧氣騰騰沒看見牛

轉溝轉到鎮街西北的那條溝裡,傍晚時分,太陽像燃燒的火炭跟著帶燈和竹子從溝道咕嚕咕嚕往坡上去。坡上站著放牛的人,挾著棍子,孤零零立在那解懷捉蝨。帶燈問牛呢?那人說在坡上。坡上起了霧,霧氣騰騰沒看見牛。

有個鬼名字叫日弄

吃過晚飯,元黑眼提了酒來請書記鎮長喝,開了兩瓶喝到一瓶半,元黑眼正誇說他協助搬遷的功勞哩,書記接了個電話,當下臉黑下來,問元黑眼怎麼處理張膏藥兒子墳上樹的?元黑眼彙報了處理過程,說:我把他擺平了!書記罵道:你擺平了個屁,讓你去擦屁股,你倒是自己的稀屎屙一河灘?!元黑眼傻了眼,說:書記,你喝得高了些。書記說:不喝了,喝屁哩!把元黑眼轟了出去。

元黑眼一走,鎮長說:有啥事啦?書記說:你認不認得張膏藥?鎮長說:燒成灰也認得。書記說:這人會不會上訪?鎮長說:他是為他兒子的賠償費和兒媳整天鬧,倒沒上訪的毛病。書記說:他要上訪了呢?鎮長說:他上訪啦?他鬼迷心竅啦?!書記說:這鬼名字叫日弄!

書記告訴鎮長,剛才是王后生給他打的電話,王后生說他和張膏藥現在已到縣城,櫻鎮黨政領導在建大工廠過程中重用惡人,強行搬遷,魚肉百姓,中飽私囊,將張膏藥兒子墳上的樹全部毀掉,不付一分錢,還打傷張膏藥,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們要連夜到縣委縣府上訪呀。鎮長聽著,一下子頭皮都麻了,破口大罵王后生就是隻蒼蠅,哪兒雞蛋有縫他就在那兒叮!又罵張膏藥腦子進水了,和誰不能呆,偏要和王后生混一起?!書記說:坐下坐下,別聲音那麼大!你靜一靜,越是來了大事越要靜。鎮長就坐下了,說:我靜一靜。呼哧呼哧出氣。卻又說:這事我來處理,你放心去睡吧,還能讓狗日的得逞那沒世事啦?!就拉閉了書記房間門,出來喊帶燈,喊了帶燈又喊竹子。而帶燈和竹子都沒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