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洗著井臺圈,欣賞漢白玉的細膩和漢白玉上圖案的精美,帶燈感嘆著這樣的漢白玉現在難以見到了,而井臺圈都做得如此講究,那工地上曾是多麼奢華的建築呀!帶燈和竹子也就去了一趟工地,工地上除了些破碎的磚瓦外,再沒一件入眼的東西,而挖出的蛇被钁頭砸死了,爬滿螞蟻,蒼蠅亂飛,有老鷹從松雲寺的古松上飛來一次次要接近死蛇,三四隻遊狗就撲過去仰空狂咬,老鷹又飛走了,拉下一股像白灰一樣的稀屎。就在她們要離開的時候,有人到挖出的一個坑裡小便,尿衝在坡崖壁上,出現了一行字,就喊:這兒還有字哩!帶燈進去看看,果然是字,而且是十四個字:櫻陽驛裡玉井蓮,花開十丈藕如船。興奮得大呼小叫,手舞足蹈。她就對施工的說:知道嗎,秦嶺裡有兩個古鎮,一個就是華陽,現在是大礦區,一個就是櫻陽,櫻陽是後來慢慢被叫做櫻鎮了,老縣誌上說櫻陽是驛站,這十四個字就完全證實了這一點。這可是文物啊,千萬不敢動了!又把那崖壁面摸過來撫過去,說:你怎麼這時候才出來?你怎麼這時候才出來?!施工的人疑惑地問竹子:這是誰?竹子說:鎮政府的帶燈主任。施工的人說:她有病哩麼!竹子吼了一句:你才有病!那人嚇了一跳,從坑沿上跌下去,磕掉了一顆門牙。
石刻卻被炸了
帶燈和竹子有了個大膽的設想,既然櫻鎮號稱是縣上的後花園,節假日常有人來遊山玩水的,把驛站遺址保護和恢復起來,不就是個好的旅遊點麼!兩人想著想著,有些輕狂,在回鎮政府大院要給領導彙報時,明明跨不過的一個渠坑,硬往過跨,帶燈的一隻鞋就崴斷了後跟,一路上見了的人都問:一腳高一腳低的,腿跛了嗎?
但是,到了大院,書記不在,鎮長也不在,白仁寶說書記鎮長一塊坐車去縣城了。領導都不在,那就先把石刻拓下來吧,帶燈是見過拓片卻不知怎麼個拓,竹子便給段老師打電話。段老師說他拓得不好,手裡也沒有宣紙和墨汁。竹子便吼了:沒宣紙和墨汁你不會去縣城買嗎?段老師問什麼時候拓,竹子說:明天拓。段老師說現在半下午了我去縣城?竹子又吼起來,說:那我不管,反正明天我要拓片!掛了電話,竹子嘿嘿地給帶燈笑著說:指揮不了別人還指揮不了他?!
第二天一早,職工們都蹴在各自辦公室門口刷牙,白仁寶支派著侯幹事去石橋後村送個檔案。侯幹事又說他病了,白仁寶說:領導不在你就生病,啥病?侯幹事說:你瞧麼,嘴裡吐白沫。帶燈說:是不是剛才上廁所也是看見啥不想吃啥?大家哈哈笑,卻咚咚了幾下,地面上都覺得在忽閃。竹子說:哪兒爆炸啦?馬副鎮長說:閉嘴!爆炸那還了得?爆炸就是有階級敵人在破壞,現在炸藥雷管管理得那麼嚴,誰拿屁爆炸呀?!竹子說:我哪兒說是階級敵人破壞啦?侯幹事說:你應該說,咦,哪兒爆破哩,不應該說是爆炸。氣得竹子唾了他一口。
吃畢早飯,段老師來了,拿著宣紙和墨汁,還拿了一個用布條纏就的榔頭,說做拓片必須要用這種榔頭敲打,他是早上五點就起床做的。三人趕到了工地,但那石刻沒了,連崖壁也沒了,早上是工地上放炮,把崖壁剛剛炸平。
美人一惱比醜人惱了還要醜
帶燈氣得放不下,坐在綜治辦門口吃紙菸,陸主任來給她說話,說:要冷靜,一定要冷靜!他分析著石刻被炸,或許是大工廠基建處故意要炸的,或許是基建處通報了咱們書記,得到書記同意了吧。因為廠址選在那裡又已經開工了,如果要保護驛站遺蹟,從基建處角度看,大工廠就得移址,移到哪兒,移的費用誰又來出?從書記的角度講,引進大工廠是他抓的大事,他也不願意在建廠過程中出現任何干擾。那麼,炸就是必然的了,一炸什麼麻煩就都沒有了麼。
帶燈還是把紙菸吃得啉哩啉哄的,陸主任就陪著她吃,兩人把半盒紙菸都吃了。
後來,陸主任的辦公室來了電話,陸主任要去接電話了,站起來說:你怎麼還有這麼大的脾氣呀,笑一笑吧,美人一惱那可是比醜人惱了還要醜啊!紅堡子村的李志雲這回傻了
陸主任接完了電話,自己的臉倒惱得難看了,他沒有再來陪帶燈吃紙菸,而慌慌張張就去了紅堡子村,紅堡子村出了事,而紅堡子正是他包乾的村。
還是在頭一天的中午,紅堡子村的李志雲端了碗在他家屋簷下吃飯,隔壁的一家媳婦要去溝裡擔水,把孩子放在小推車裡讓他照看一會。這時天上閃電打雷,李志雲吃了第一碗飯,又吃第二碗時,孩子在小推車裡尖錐錐地哭。他搖了一下小推車,小推車往前滑了一下,他就把坐著的凳子也往前挪了一下。孩子還在哭,他再搖一下,小推車又滑前了一下,他再挪一下凳子,說:你這小狗日的讓我攆你呀?!話剛落,咚的一下,一個東西從天而降,穿過屋簷,就貼著他的後身砸在地上,地上出現一個深洞,看不清砸進去的是啥東西,人就嚇昏了,等擔水的媳婦回來,咋叫也沒叫醒。
村裡出了怪事,村長就給陸主任打電話,陸主任去後,李志雲還是昏迷不醒。村人都說李志云為人太奸,做了害理事,這是龍來抓他了。虧得鄰居的孩子救了他,命是保住了,人卻就傻了。陸主任當然不信龍抓人,從地洞裡掏出一枚炮彈,炮彈上有碘化銀的字樣,知道這是人工增雨的臭彈。天旱以來,縣上時不時往天上打增雨彈,但增雨彈竟然沒有爆炸而落下來,確實稀罕。陸主任當下給縣氣象站打電話,證實這天是發射了二十三枚碘化銀炮彈的,而臭彈機率那是非常非常小的,這四五年裡僅發生過一次。陸主任就問:這臭彈了就臭彈了?氣象站人說:嚴格講我們沒有責任,發生過的那一次出於人道主義,我們給補償了受害人家屬二萬元。你那兒砸死人了嗎?陸主任說:人沒傷著,嚇傻了。氣象站人說:哎呀那就難以補償了。陸主任說:要是不落臭彈人能傻嗎?!氣象站人說:那你們拍個照,出份證明,到縣上咱們研究研究,看是我們發射單位的事呢還是生產碘化銀彈廠家的責任?陸主任聽了,覺得這太麻煩了,何況是李志雲,傻了也就不上訪了,便不再言語,事情撂下回鎮政府了。
竹子給陸主任買了一堆粽子
陸主任叫到鎮政府後,帶燈和竹子拿著一大串小香囊見人就散,也給陸主任了一個,陸主任還要吃粽子。帶燈說對不起,我不會行賄。陸主任就講了紅堡子村李志雲的事,說:給你綜治辦少了一個難纏的上訪者!帶燈和竹子都吃了一驚,竹子還是給陸主任去鎮街上買了一堆粽子。帶燈卻在第二天要和竹子去看望李志雲,竹子不去,說:我煩見這號人!帶燈說:就最後見他一次了,以後想叫他煩也煩不了了。她們帶去了四百元錢。
人渾身都是篩子眼兒
天越來越熱,人渾身都是篩子眼兒,一動彈就出水。鎮街上的男人早已光膀子晃盪了,又有老婆子也穿不住了褂子,一邊把乾癟了的布袋奶搭上肩,讓揹著的小孫子去吮,一邊問門面房門口的人:你家漿水酸不酸,給我娃敗敗火?瘋子就和狗往過跑,瘋子也知道太熱,在跳著高兒去摘一棵核桃樹上的葉子,摘一片要別在褲腰裡,再摘時跳著高落下地,踩上了狗腿,狗一跑,他趴在地上不起來。曹老八的婆娘以為把他摔死了,要過去察看,卻見他頭開始動,就站起來了又坐下,說:活了,活了!天一黑,打麥場上就被席子佔著地方了,在耶裡睡覺涼快。又沒蚊子,整夜可以吃紙菸,吃旱菸,看著場邊的麥垛子,嘆息收穫的麥少了,收穫的麥草也少,各家的麥垛子也小得像墳堆。也看著有流星從頭頂上划向了東北方向的黑暗去,驚慌起誰家的老人熬不過夏了,怕是要走呀。半夜裡,嘁嘁咻咻的話語本來漸漸安息了,突然起了罵聲,原來有人偷偷去了河灘,而河灘裡是婦女洗澡的地方。馬立本的媳婦洗了澡出來,發現有人在樹後偷看就囔起來,結果立本就打了偷看者,而大家都恥笑了馬立本的媳婦胖成那樣了有啥看的?!這時候,打麥場外的路上腳步嗒嗒,人聲紛亂,恥笑的人還耽怕是馬立本嫌他們多嘴要來鬧事呀,忙把枕著的磚頭提在手裡,卻發現跑動的不是馬立本,是鎮政府的翟幹事、侯幹事、吳幹事,還有馬副鎮長和白仁寶。
櫻鎮又出了事,是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