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玄冥淫惡天理彰

九陰九陽 陽朔 第2頁,共2頁

此刻一經張宇真軟癱在懷,綿軟如脂,情堤一決,遂不可收拾,托起她向裡間走去。

兩人胡天黑地了一番,張宇真忽然咬住他耳朵,低聲道:「我離開你這麼些日子,你有沒有不老實?」

段子羽「哎喲」道:「好人,我的耳朵要掉了,就憑這兇勁,我哪有這份膽子。」

張宇真悻悻道:「你那位姓武的家臣,風裡風騷的,就不是個好人。」段子羽笑道。

「她都那把年紀了,你吃醋也不合吃到她身上。」

張宇真笑道:「怎麼樣?不打自招吧。總是有讓我吃醋的那位,是誰呀,也讓我們姐妹見一見。」

段子羽暗道:「青妹的事可不能現在告訴她,更不能讓她倆見面,否則還不拼個你死我亡。雖說大丈夫敢作敢當,和青妹的事已然做下,卻不知何時對她講方好。」

張宇真幽幽一笑道:「你現下是天下聞名的大俠客了我若獨佔了你,天下的女孩子還不個個找我來拼命。你方才一弄,我便知你在外面不老實,不知是從誰那學會的。段子羽暗下叫苦:「冤乎枉哉,我與武青嬰可是清清白白,青妹也不會這一手。」但聽她語氣大緩,卻不敢接言,惟恐被她套出真情。

張宇真恨恨地在他臉上咬了一下,氣道:「你還不從實招來,非到三堂會審之時再招,其實我也不是那等悍頑婦人,你只消心中重我,愛我,便再有幾名側室也不為過,我這裡還為你預備兩名美婢呢,將來總是隨我一起給了你。」

段子羽倒被嚇了一跳,忙道:「不要,你也莫來哄我,我跟你實說便是。」遂當下真把與史青的事細述一遍,戰戰兢兢,幾大神功全沒了蹤影。

張宇真聽罷,雖不免有些嚼酸吃醋,卻也不甚著惱,嗤嗤笑道:「原來是丐幫的幹金哪,許是窮苦了,看你有錢,便改行做叫化富翁了。」段子羽不知她何以不大鬧大嚷,輕輕易易放自己一馬,真感匪夷所思。

其實天師教自唐朝以來,始終貴盛不衰,天師符中往來者也盡是皇室宗族、達官顯宦。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嬪妾成群,張宇真自小見慣,不以為異,況且他父親張正常,兩位兄長,除髮妻外,也均姬妾十餘位,若單隻髮妻在堂,不納妾室者反倒是奇了,是以張宇真認為,凡有本領的男子納妾方是正理,對史青之事也不特別在意。

富室人家嫁女之時,在往將女兒在閨閣中得力的丫環一併嫁出,作為女婿的側室。一來女兒出嫁後仍能得到服恃,與在家時無異,二來嫁出去的丫環自與小姐同心,免得受後納的妾室欺侮。此亦一時之風氣,不過至明季猶盛耳。

段子羽豈知此理,謙謝不遑。張宇真刮他鼻子道:「你可說準了,別到時看到了又後悔,倒象我捨不得似的。」

段子羽不想她於旁事均刁鑽怪僻,獨於此事如是寬大,雖想不明白其中道理,亦覺胸襟大暢,對張宇真更是感激不已,將之擁入懷中,加意奉承。自此段子羽便與張宇真如夫婦般雙宿雙飛,天師府家人個個愛惜舌頭,誰敢胡言亂語一句,張氏父子早知其如此,又都是豁達不拘小節之人,見小夫妻恩愛無比,倒都歡喜不已。

第二日上午,段子羽在城中獨自尋了一陣,經玄冥二老之事,他對王莊主一干人疑念更深,雖想王莊主二次相會,都待他極盡厚道,但玄冥二老乃是他手下,居然對自己下手,王莊主自也脫不了干係。

不料連尋幾日,都沒找到這幹人的蹤影,心想玄冥二老或許獨自到此,其餘人沒有來,只得罷了。屈指一算,張正常所說壽盡之日不遠,他進得府來,張正常不僅輕健如昔,府中上下也一無異狀,遂以為張正常故作驚人之語將他召來,以定自己的婚事。雖如此想,亦無受騙之感,反更感其德。

彈指間已至元月十三日,新年的喜慶氣氛尚濃,張正常忽召段子羽至靜園。張正常辟穀已久,平日惟宴坐而已。

家人等不得傳喚,俱不許涉足靜園,近些日子來,連張宇真的晨昏定省也兔了。

張正常淡淡道:「後日便是我大行之日,真兒之事既了,我心中俗念盡去,當可無所牽掛地去了。」

段子羽愕然道:「岳父功力通玄,法術彌深,縱不能長生不死,活至百齡亦屬當然,何出此言?」

張正常莞爾道:「你或許以為我書中所言乃是虛語,殊不知凡事皆有定數。況我早將生死視為一如,出世人世,天上地下,俱一般無二,生不為歡,死不足悲,不過是來去間事耳。」

段子羽這才深信無疑,不禁大慟道:「小婿受恩至重,方期來日或有所報。不意岳父遂爾舍拋,令兒輩們何以克當。」

張正常道:「盡是俗人之見,恩怨愛恨皆屬翳眼空花,轉瞬成空。天道如矢,蕩蕩無親,又豈人力所可轉換。彭祖壽八百而歿,亦難逃這一日。人生世上,孰人無死,端在聞道悟道,無我憾而去,為父年近八旬,死不為夭折之數。得道而去,盡脫俗塵,豈非大解脫,大歡喜,你平素也是達人,此時怎作悲慼之語。」

段子羽含淚不語,雖知張正常如此而去,亦是世人所企求不得,然而孺慕眷戀之情終不能釋卻。

張正常道:「去吧,先別與真兒說,後日此來為我送行。」

段子羽恍然若失地退出,也真不敢對張宇真說。心中不住盤旋著生死二字,細究其義,可禪道兩途的功夫他可不精,想了半天仍是迷茫無邊。

午後,張正常示疾,張氏兄妹及閤府上下登時亂成一團。朱元璋聞知,親與馬皇后駕幸天師府問疾。張正常素所交好更是遣醫送藥,絡繹於途,均被張氏兄弟擋在門外。

張正常本以符水治疾名顯於世,甚有靈驗,天師教原以練治仙丹為本業,代代襲傳,不死之丹雖設燒出半顆,而丸、丹、膏、散的中藥製法卻是獨步海內,天師府治不了的病,外面的名醫更是束手無策。

大家雖然慌亂,卻也無心想到「死」字上,以正常之大道淵深、功力奇絕、醫術之精,自不難痊可。

元月十五日上午已牌時分,張正常大集家人於靜園,將一張奏摺遣人報與朱元璋,又將天師印信符重盡數傳與張宇初,將一隻金盒傳與張宇真,眾人俱不明所以,但他平素威嚴,也都不敢髮間。段子羽悲楚不勝,強自忍耐,眾人也俱感此事非徊尋常。

張正常在每人臉上掃視片刻,對張宇真、段子羽微微一笑,猶是愛憐不已,旋即平復,合目若老僧人室,寂然不動。

有頃,段子羽大放悲聲,眾人一驚,張宇初膝行至張正常座下,伸手一探,方知他真魂已遊太虛仙境去也。登即俯伏在地,慟哭不止。

眾人一曉真相,無不驚駭欲死,半晌,方哭聲震天,天師府上下無不哀聲如潮。張正常在府中的四大弟子亦在座下俯伏哀哭。一代奇人張正常就此去世,住世七十九年。

一晃過了月餘,天師府漸趨平靜,諸般事務仍如往昔,並無更改,張宇真也逐日平夏,只是哀思過度,已是形銷骨立,伶仃如鷺,段子羽晝夜不敢離她左右,見她偶或一笑,便心喜若狂。兩人不願出門,便在閨房中做些秘戲,以資歡娛。

這欺間,華山二老數次傳書,促駕回山,但當此境況,段子羽豈能袖手而去,為防明教尋仇,張宇初命天師教陝西分壇負起保護之責,華山派及崑崙派的人雖秋波望斷,但得知洋情,也只得作罷。

轉眼已是初春,張宇真在段子羽的細心照料下,已趨康復,風采猶盛往昔。只是父喪之後,她似也忽然問卓立成人,不似先前刁鑽古怪,倒成了沉穩成熟的美豔少婦。全府上下俱詫異莫名,卻也暗喜不已。

這一日春光飴蕩,嫩草勃發。段子羽攜張宇真去玄武湖遊玩。二人到得玄武湖,僱了艘畫舫,在湖中游戈,一面吸著香茗,一面觀看四周景緻。

水波不興,宛似壁玉。一層微藍的水氣,其時正是踏青春遊之季,玄武湖邊美女如雲,湖上畫舫更是遊梭的不斷。文人騷客即景賦詩,聯句為章,清吟之聲琅琅,更有王公貴人擺酒宴客,攜妓侑酒,喧嚷調笑之聲不絕於耳。

兩人在湖中游得盡興,方上岸來,段子羽目光一瞥,忽見一人,忙高聲迫:「方老前輩。」

那入聞聲大驚,急急前趕,正是八臂神劍方東白。他劍術雖精,輕功卻不逮段於羽和張宇真遠矣,不大會工夫,便被二人迎頭攔住。

段子羽冷笑道:「方前輩為何如此惶急,故人相見,連聲招呼都不打?方東白情知逃脫不掉,笑道:「原來是段大俠,方某這些日子迭遇強敵,已成驚弓之鳥,慚愧。」

段子羽道:「王莊主在哪裡,請領我一見,有要事相談。」

方東白沉吟有頃,道:「段大俠,敝長上近日為仇敵所迫,不得不移至隱密所在,嚴令不許外人得知,請恕方某不能從命,告辭。」

段子羽一直尋找王莊主一行人不獲,豈肯放之而去,嗆啷一聲拔出長劍,一劍橫挑,喝道:「留步。」

方東白退了半步,拔出劍來,冷冷道:「段大俠一定要留下方某了?」

段子羽一劍疾刺他手腕,喝道:「得罪莫怪。」

方東白見這一劍詭異不循常理,招式是天雷劍法,而角度、方位俱大異常軌,卻又精妙無比,以他劍術之精,對天下劍法之博;「競想不出破法,只得又退一步,」咦「了一聲,直感匪夷所思。段子羽招招搶攻,疾發十餘劍,方東白閃展騰挪,持劍在於,還不上半招。

但見段子羽每招均點到為止,未出全力,不禁駭然汗下,劍術達此境界者惟張正常一人而已,這小子幾時精進如斯。當下拼死反攻一劍,劍未成式,段子羽長劍已點在他咽喉,冷冷劍氣激得他肌膚生粟,竟爾窒氣。段子明退後一步,收劍還鞘,道:「方前輩,我素敬你的劍道和人品,出手得罪也是勢逼無奈,我有急事欲與尊主人相商,請帶我去見,任他有何強敵,段某替他料理。」

方東白透過氣來,已是面色沮喪,嘆道:「我以為張夭師一去,世上已無劍道知音,特來其墓前拜別,以效俞伯牙毀琴之舉,死無憾矣。老失數十年前即已改頭換面,晚節不保,人品道德二字早已灰盡無餘,只是段大俠之命實難凜從,」言罷,一劍反刺,直人心房。

段子羽哪料他會如此,適才自己搶攻之利、以獨孤心法運天雷劍式、方迫得他無還手之力。若是方東白髮劍搶攻,自己能否在百招之前打得他棄劍認輸,也殊無把握。況且他說得好好的,又無人逼他,豈料他會突然自裁,搶上奪劍,已然無及。

張宇真也直感匪夷所恩,詫異道:「這人怎麼說死就死,邊個朕兆都沒有,咱們也沒過分逼他,這是何苦來哉。」

段子羽凝思半晌,毅然道:「必是王莊主那行人有鬼,方前輩敗在我手,依江湖規矩,便當領我去見王莊主。方前輩既不願負主,又不願賴帳,是以以死相殉,倒是我害了他。」

言下唏噓不止,心中也不禁為方東白難過,段子羽就近將方東白草草葬下,聚土為墳,暗禱道:方前輩,你死的太也突兀,在下必查清真相,令你地下得安。

待我大事盡了,遷居玄武湖之日,定當為你重建陵墓。「拜了一拜,便與張宇真回去。

當晚,張宇初回來,請段子羽人宮覲見。段子羽頗感為難,要他似旁人那樣,對朱元璋三跪九叩,實是不能,是以朱元璋雖駕幸過幾次天師府,段子羽總是先行避開。張宇初笑道:

「羽弟,皇上有個大對頭飛刀傳柬,約在今夜三更在勤政殿見面,皇上託我請你去助拳。」

段子羽和張宇真大奇,直感匪夷所恩。

張宇真笑道:「皇上又不會武功,也沒創立什麼門派,怎麼有江湖上人找他了斷樑子,這大明天下真是無奇不有,皇上也趟江湖的混水。」

張宇初道:「皇上說這位對頭大過厲害,怕我一人敵不住,是以請你入官護駕。」/段子羽對朱元璋並無惡感,反覺他以布衣統率群豪,驅逐韃子、光復漢室,實是漢人英雄。只因自己祖先大理為帝,是以不願向別人稱臣,以免墜了詛宗的名頭,但聽此事太過蹊蹺,直覺天下之事無有奇於此者,益覺有趣,便應諾無辭。

是夜,段子羽便隨張宇初入宮。宮中侍衛見了張宇初,俱口稱「真人」,神態恭謹之至。雖不知段子羽何許人物,既是張宇初所攜,便不敢問。

段子羽還未想出以什麼禮數參見,既不潛越臣節,亦不損了自己身份。朱元璋已握住他手,直稱「先生」道:「段先生大名,張真人無日不提,朕神交已久,今日得見。實是幸甚。」把手言歡,極盡款誠。

段子羽倒不料他謙恭下士一至如斯,見他執禮優,大逾常格,倒感匪夷所思。

朱元璋御人之策極精,否則徐達、常遇春、藍玉、沐英等天下英豪豈肯為之效死力,至殆而不悔,此際自知性命堪憂,禮賢下士之禮自又升了一格。

朱元璋將兩人讓至勤政殿,分主客坐下,並不敘君臣之禮,段子羽又是一奇。張宇初素所經慣,倒不以為異,每次他入朝,朱元漳也總是以客禮相待,以示尊崇。

須臾,太監奉上茶來,朱元璋舉盞讓客,笑道:「數月前,朕曾大封趙宋宗室後裔,段先生亦在應封之列,況且先生虎陽雄心,親赴大光明頂為朕取得兩權聖火令,厥功半佛,是以王爵相贈,以表朕之寸心。不意失生高蹈名利之外,封還詔令,亦乃高尚其志。雖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士,莫非王臣,但漢光武亦有不臣之嚴陵,朕雖不敢比美前賢,亦願仿而效之。」段子羽隨口謙遜幾句,覺得這皇上實在不錯,大有好感。朱元璋對江湖中事所知也不少,張宇初便將段子羽大敗楊逍、韋一笑、殷野王、範遙等人的業績渲染一番,倒聽得朱元璋矯舌難下,這些人自己素知其能,無一不是絕世高手,實不相信段子羽能具如是神威,但他素信張宇初之言,對段子羽更生敬佩,對今夜的約會也略略有了底。星移斗轉,談笑之間三更已盡,望著殿外夜空,朱元璋雖有兩人護駕,心中仍是忐忑不安,頗感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