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子羽知道高老者是給他出個難題,他本精擅劍法,高老者偏偏擲把刀過來,暗暗一笑,也不在意。
寧採和持劍在手,左手劍訣一引,一劍平刺,是華山劍法中的「千峰竟秀」,段子羽身形一繞,以刀作劍,還一招「鷹蛇生死搏」的「靈蛇吐寶」,在他內力逼運下,刀尖柔軟如繩,上下左右盤旋不已,嗡嗡作響,大肖毒蛇吐須,擇入而噬的模樣。這一招使將出來,連矮老者也不禁大聲喝彩,在他所身歷的三位掌門人中。將這一招「天蛇吐寶」使得如此出神入化,妙到巔毫的卻無一人,眾門人也不禁心神俱醉,彩聲如雷。
這次段子羽有了準備,雖然每一招都可置寧採和於死地,卻每一招都點到為止,勁力斂而不發,不使他敗得太慘,顏面上過不去。
華山劍法共是三十六路,在江湖上頗有名氣,但在段子羽眼中實是破綻百出,寧採和功力有限,更難將之發揮極致。段子羽每一招所指,俱是劍法中存有缺陷之處,或寧採和練得不到家的地方,雖一言不發,卻與良師指點弟子無異。眾門人無不修習這路劍法,本都推許寧採和為眾人之冠,也與自己受教無異,一個個凝神觀瞧,細心揣摩,銘刻心中。段子羽為使眾人看得分明,招數使得較緩,饒是如此,寧採和也已招招受制,冷汗直流。
三十六路華山劍法使完,寧採和已是全身汗透,如遇鬼魅,腦中一個念頭電閃而生:
「這一定是先代祖師轉生,否則他便是從孃胎裡練這兩套武功,也絕不能達此境界。」
他劍豎肘後,這是劍法的收式,撲通跪倒,叩拜道:「掌門人神功通玄,弟子拜服得五體投地,適才多蒙指教,終生受用不盡。」寧採和此後在段子羽指點下,果成一代劍術名家,開創華山派之「劍宗」,此是後話。
段子羽忙伸手托住,道:「何敢當寧兄大禮。」跪下還叩了頭。寧採和極力託攔,哪裡託得住。
寧採和恭聲道:「請掌門人歸位,受我等參拜。」他是牛性子脾氣,一旦服了某人,便傾服得五體投地,終身不貳。
華山二老將段子羽拉至掌門人交椅上坐下,二人便在階上,率大小弟子大禮參拜掌門人,段子羽忙站起身還禮。
眾門人叩拜如儀後,仍分兩廂站立,個個神態恭謹,再無輕視之意。
矮老者留下幾位大弟子,便遣散眾人。眾門人魚貫退出,頗有秩序。二老與幾位大弟於商議之下,擇定下月十五為掌門人就職大典的吉日,即刻以二老名義書寫柬貼,分送各派,遍告武林同道前來觀禮。
這期間,華山上下忙成一片,修繕房屋,清整山道,採購酒肉等物,操辦掌門人就職大典的一切事宜。
段子羽無事,除每日傳授風清揚武功外,便信步遊覽,熟悉環境,每遇到門人習武練劍,便看一會,隨手指點,眾門人得益匪淺。
這一夜月明如水,段子羽在床上盤膝行功後,了無睡意,遂披衣而起,在山上信步踱來。
其時已進十月,山風獵獵,寒意甚盛,段子羽內功精深,倒也不覺。忽見一處房屋中尚有燭光,便朝之而去。尚有百步之遙,屋中的爭吵聲已經清晰入耳,字字分明。一人道:
「二弟,這便是你的不是了。當日兩位師叔首倡此事時,愚兄犯顏力諫,那時二弟默默如立朝馬,現在大議已決,反又提異議,這是何故?」
另一個聲音道,「大師哥,小弟並無別意。這位新掌門人來歷可疑,小弟聽人說,他最拿手的功夫是九陰白骨爪,聽說這種功夫是要拿活人當靶子練的,練這種功夫的心地還有不歹毒的,華山門戶落人他手,前途著實可慮。華山派是歷代祖師和華山弟子浴血打出的基業,卻拱手讓與外人,兩位師叔也忒昏聵了。」
段子羽一聽便知,第一個聲音是寧採和,第二個聲音是二弟子成楠,兩人於派中徒眾最多,嚴然是寧、成兩大派系,實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寧採和道:「二弟,江湖傳聞十有九訛,況且掌門人在議事大廳上與我動手過招,本派上下人人親眼目睹,那可純純粹粹是本派的武功,愚兄得其指點,近幾日細心揣摩,劍術上自感大有長進。不是我說,能將本派武功使得這麼好的,還當推這位新掌門人。二弟又何必作杞人之憂。」
成楠急道:「大師哥,尚不僅此。這位新掌門人據說是天師教教主張正常的徒弟,和其愛女張宇真已有婚嫁之盟。近來各派人士都說,前幾月裡截殺各派好手的百餘件懸案俱是天師教所為,看來天師教大有吞併武林,一統江湖的野心,怎知這位新掌門人不是天師教的奸細,派他入掌華山,先吞掉我們這一派?」
寧採和沉吟有頃,沉聲道:「二弟,你所說當真無虛嗎?」
成楠道:「大師哥,此事關乎本派存亡大計,小弟豈敢聽信子虛烏有之語,這些事小弟訪察得確確實實,才敢和大師哥商議。」
寧採和道:「此事如象你所言,倒是著實可慮,只是柬帖已經發出,江湖中無人不知,現今木已成舟,又能如何?」
成楠道:「那也只有毀約,並向天下武林同道言明此事,我想各派也會諒解的,即使損了些名頭,能保住祖先基業也是好的。」
段子羽聽到這裡,也惟有苦笑,驀然感到一股殺氣襲來,轉身,瞥見矮老者正站在十步外,月光下,一張充滿殺氣的臉煞是可怖。段子羽知他對寧、成二人動了殺機,忙擺手示意,讓他息怒。
又聽寧採和道:「咱們這便找兩位師叔去。」
門吱呀一聲推開,寧採和、成楠二人走出,一見月光下站著段子羽和矮老者,更如當頭澆了桶冰水,心裡都涼颼颼的。
段子羽走了過去,笑道:「兩位師兄想見識一下九陰白骨爪嗎?」
寧、成二人以為他要動手,不由得退了兩步,段子羽身形一晃,月光下只見黑影一閃,段子羽手爪已透穿十丈開外的一棵大樹,五個指洞均勻宛然。寧、成二人還是首次見到這門功夫,心下駭然,暗道:「如此指力當真可以開金裂石,若抓在頭上,不死何待。」
段子羽朗聲道:「在下自小習練此功,卻只以大樹、牆壁、金石為靶子,從未以活人作過靶子,只是這爪下實是斃過不少魔教中人,成師兄以為這門功夫歹毒嗎?」
成楠心中畏憚之至,惟恐他忽然上來,在自己頭上穿五個窟窿,心驚膽戰,股慄不止,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知是「是」還是「不是」。
段子羽身形又一晃,已撥出矮老者腰間單刀,使一招反兩儀刀法中的「萬劫不變」,刀已架在成楠脖子上,寧採和急道:「掌門手下留情。、」冰冷的刀鋒觸在脖子上,成楠亡魂皆冒,他武功也算不低,段子羽竄出撥刀,返身施招,少說也有幾十丈的距離,可他連反應都沒來得及,刀已架在頸上,這等如鬼似魅、飄忽如風的武功他還是首次見到。
段子羽收刀笑道:「成師兄認為這招歹毒否?」
成楠雖避不過,卻也識得這是本派絕技及兩儀刀法中的絕招,當然不算歹毒,可他心中卻也隱隱覺得,一爪下來和一刀斬頭,其中也無甚差別。一時說不出話來。
段子羽將刀還與矮老者道:「前輩,小子之意在洗刷自己的清白,絕無冒瀆之意,我與天師教有千絲萬縷的瓜葛,前輩也當盡知。現今身處嫌疑之地,前輩所託實是不能辦到,在下這便收拾行裝,連夜下華山去了。」言畢,拂袖而去,矮老者和寧採和哪裡攔得住他。成楠驀地裡知道自己闖出了大禍,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心喪如死。
段子羽回至房中,片刻間即打點好行囊,望了望熟睡中的風清揚,頗是戀戀,心下一橫,推門而出。
推門一看,卻怔住了。門前的空地上黑壓壓跪滿了人,華山二老跪在前面,成楠四馬攢蹄捆成一團,神情委頓,看來已飽受矮老音一頓責罰了。
矮老者見他出來,大聲道:「掌門師侄,你萬萬走不得,華山一派的振興大業便著落在你身上,望你看在我們兩個老頭子份上留下吧。」
眾門人也齊聲道:「請掌門人留下,我等俱忠心擁戴,絕無貳意。」
段子羽甚是感動,不想矮老者片刻間便已齊集門人,前來阻行。忙近前扶起道:「前輩快快請起,在下實是受不起。」
二老起來,眾門人也隨之而起,寧採和來至面前,伸手打了自己幾個耳光,恨聲道:
「掌門,我白活了五十多歲,身為眾弟子之首,不能為師弟、師侄輩的表率,反輕信謠言,觸怒掌門,請掌門責罰。」直挺挺跪在地上。
段子羽忙將他扶起,見他這幾掌用力甚重,兩頰高高腫起,指印宛然,心下倒過意不去。
高老者嘻嘻笑道:「掌門師侄,你別生氣。這混帳王八蛋惹了你,待我給你出氣。」一腳把寧採和踢出十幾丈遠,他出腳甚速,段子羽竟阻攔不及,他又重重踹了成楠一腳,罵道:「兔崽子,我老人家千辛萬苦,好不容易請來了掌門,倒要被你給氣跑了,敢信口侮辱掌門,眼中還有門規沒有,待我碎刀剮了你。」當真撥刀即砍。
段子羽身子疾閃,蘭花指拂在高老者臂彎曲池穴上,左手將刀奪過,笑道:「前輩何須如此。」運刀如風,將成楠@身上繩索砍斷,卻未損傷衣袍絲毫,近來他在勁力的收發拿捏上已大有進步。
段子羽對二老道:「兩位前輩,在下並非負氣出走,實有不得已的苦衷。這位成兄也是心慮華山派的存亡大計,何罪之有,如此責罰,倒令在下不安了。」
高老者笑道:「你既說饒了他,便饒了他,滾吧,看著你我就心堵。」飛起一腳,又把成楠踢飛出去,早有座下弟子接住,倒不似寧採和之狼狽。/段子羽浩嘆一聲,道:「天師教張教主乃救我性命,授我武功的恩人,雖無師徒之名,實有師徒之實。我與真兒的事前輩也盡知,這些也並無要瞞人之處。天師教實力雄厚,雄視武林之心也未嘗沒有,若真如成兄所說,在下那時夾在中間實難做人,倒不如就此別去,做一逍遙自在的江湖浪子。」
高老者嘻嘻笑道:「掌門師侄,小楠子就愛胡說八道,你權當他放屁就是,你是不是嫌華山掌門不夠風光,要去做什麼‘大理王’?」
段子羽苦笑道:「我哪有此意。」
矮老者沉吟道:「武林中事如白雲蒼狗,那是誰也料不準的。魔教先前與武當是生死對頭。現個今不是早結成親家了嗎。少林素為武林翹楚,與各門派也相處和睦,可月末咱們不就要與崑崙派向他們問罪嗎。可見這敵友之事實是難料,就算真有與天師教為敵的那一夭;我們也信得過你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敢有異議者,就以門規處置。」
段子羽大是感動,不料矮老者如此推心待他,將一派之命運盡數放在他掌中。
矮老者揚聲道:「咱現今起,有敢未掌門人一言半句者,格殺勿論,有敢私下竊議,侮慢掌門者,亂刀分屍。有不願服從此門規者,請立即自出門戶,下華山去。」
眾人齊聲道:「願服從掌門人令旨,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矮老者喝道:「成楠。」成楠忙走了過來,躬身聽訓,矮老者道:「你胡言亂語,侮慢尊長,本應亂刃分屍,看在掌門人份上,罰你去思過崖面壁三年。」成楠顫聲道:「謝師叔法外施恩,謝掌門人寬恕。」在幾名弟子扶持下,連夜到思過崖面壁去也。
段子羽見此情景,倒是說什麼也不能走了。只得重回房中。
自此事之後,華山派上下人等對段子羽之言確是凜遵無違,無人敢再稍有異議。
彈指間十月十五已到,華山派張燈結綵,灑掃塵除,忙個不亦樂乎,一片喜慶氣象。
大清早,段子羽用過早飯,執事弟子傳報,峨嵋掌門百劫師太率弟子來到,段子羽大驚,雖料百劫師太必來,卻不料如是之早,想必是賓士一夜。忙和二老直迎至山腳,見百劫師大率淨思等五名弟子正在山腳下,所乘車子正是他所送。
段子羽忙躬身下拜,惶恐道:「勞師太遠途跋涉,如此辛苦,何以克當。」
百劫笑道:「這是你的好日子,我怎能不到,有你佈施的車子,倒也不算辛苦。」
兩人大笑,並肩上華山。將百劫師太讓至大廳奉茶,段子羽方欲與師太敘話,崑崙派掌門人詹春又到,段子羽迎至山腰時。見一中年婦人和一中年男子上來,後面兩人是西華子和衛四娘。
兩位掌門互通姓名,平禮交拜,也迎至客廳落坐奉茶。
百劫師太淡淡與詹春敷衍兩句,便自管欣賞壁上的名家字畫,大家素知她冷傲,也不以為異。
客人絡繹而來,中原武林有名的門派幾乎都到了,而且大多是一派掌門或一幫之主,丐幫史紅石,武當俞蓮舟也親自上山祝賀,算是給足了華山派的面子。只有崆峒派沒派人來,段子羽擊傷宗維俠和常敬之兩位長老,崆峒派自不會來賀他當掌門。
段子羽一見史紅石,便想起史青來,極想探詢一番,但來的客人委實大多,且多是一派尊長,非他親自出迎不可,只略略寒暄幾句,便又出山門迎接別的客人了。
華山二老驚喜萬分,實料不到各派如此賞光,門下弟子穿梭般往來待客,臉上也都喜氣洋溢,華山派自立派以來,尚無如此鼎盛氣象。
將至午時,少林寺方丈圓覺大帥偕同長老空智佛駕蒞臨,登時群相聳動,均感匪夷所思。少林寺已閉寺經年,專務清修,不與聞武林中事,昔日的少林四大神僧「見、聞、空、性」,方丈空聞大師已坐化成佛,空見神僧死於金毛獅王謝遜的「七傷拳」下,空性大師死於王保保手下禿頭阿三手下,現今只餘空智大師一人。四大神僧成名之早,盛譽之隆,尚在武當七俠之上。大家萬萬料想不到華山派掌門就職大典居然會驚動他的佛駕。以少林在武林中的聲望地位,此等事僅需有達摩堂或戒律院的首座到場,便已是給足了華山派的面子。
段子羽雖然受寵若驚,大感殊榮,心中卻也疑竇叢生,他與崑崙派定議向少林問罪之事,少林寺不會不知,兩位高僧前來是否有下手之意。但不管怎樣想,還是疾迎至半山腰,叩拜如儀,執晚輩禮甚恭。
圓覺雙手合什,一股柔和韌密的罡風湧起,段子羽這一拜便拜不下去,少林方丈望重武林,段子羽又是後輩,也不好與他較力硬拜,反倒失了禮數,是以只躬身施了半禮。
兩位高僧一入大廳,各派中人紛紛站起,施禮問侯,百劫師太端然不動,崑崙派自是把臉轉向一邊,心中也是大起疑心,但是兩位高僧只帶幾位貼身小沙彌,卻也不懼。
午時正,執事弟子喝聲道:「天師教主張天師駕到。」
一聞此言,不少人以為聽錯了。張天師之名自是人人皆知,但他從不和武林人士往來,地位又尊崇無比,是以他之到來,較諸圓覺,空智的到來震駭尤甚。
段子羽和二老忙迎至山門,便見張正常身穿紫金袍,頭戴逍遙巾,手攜張宇真飄然而來。張宇真髮束金冠,一身純白貂裘,足蹬小蠻靴,宛似閬苑仙女。
段子羽搶上跪倒,叩頭道:「此微小事,何敢勞前輩玉趾親降,著實受不起。」
張正常坦然受禮,扶起他道:「我倒真想偷懶不來,可惜惹不起我這小魔頭,若是不來,她不把我的鬍子撥光才怪。」說著持須大笑,看著愛女,笑意尤盛。
段子羽知道是張宇真從中大搗其鬼,硬把張正常拉來的,向張宇真投去感激的一瞥。
兩人身後一群健夫抬著大箱小籠直有二十餘擔,這些箱籠入眼便知極重,這些人居然毫不費力,山道雖陡,卻健步如飛,段子羽一看便知個個都是高手,霎時間心中瞭然,定是張宇真怕有人滋事生亂,是以帶了一群高手來壓陣,至於屈尊這些高手作腳伕,段子羽在張宇初手下已見過,並不見怪。
段子羽知道張正常不喜與俗人交往,便將二人迎至自己寢居,親手奉上茶來。
張宇真拉住段子羽的手,笑道:「羽哥,沒人敢欺負你吧?」
段子羽笑道:「有張大小姐作靠山,天底下哪有人敢欺負我。」
張宇真咯咯嬌笑,甚是得意。張正常從袖中取出禮單遞與段子羽道:「一點東西,你收下用吧。」
段子羽早見到那些大小箱籠,知道天師教富可敵國,出手自然必是駭人的數目。只是他受張正常之恩至重,這些身外之物倒是不放在心上了,一笑接過,拋在案上。
張宇真撇嘴道:「爹,我說多送些吧,你偏不聽,你看人家瞧都不瞧上一眼。」張正常笑道:「乖乖,我把箱底都掃乾淨了,連你的嫁妝部送來了,還嫌不夠。」張宇真羞紅滿面,撲在張正常身上扭糖般嘶鬧,百般不饒。
段子羽也感不好意思,俊面飛紅,站在那裡看也不是,避也不是,尷尬異常。
張正常抱住她笑道:「好了,好了,這可不是家裡,讓人看了笑話,羽兒,你客多事忙,出去張羅吧。」
段子羽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到得外面,見天師教的人三三兩兩遍佈四周,顯是奉張正常之命監視動向,一俟有人惹事生非,便即行彈壓。
二老見他出來,忙迎上來道:「掌門帥侄,各派人己到齊,大典開始吧。」段子羽點頭應諾。
來到議事大廳,眾人聽聞大典開始,登即肅然起身,站在兩廂。左側以圓覺,空智為首,右側以俞蓮舟、百劫為首,肅立觀禮。
二老跪在十幾位歷代祖師神像前,稟明立段子羽為華山掌門的根由。段子羽此刻方知,高老者居然姓高,名思誠,矮老者姓岳,名霖,卻也仍不解二老為何隱匿姓字如是之深。
各派人眾早已得悉此次新立的掌門,是與魔教屢戰屢捷的少年英俠,威震天南的大理段氏的名頭,雖逾百年兀自餘威懾人,是以段子羽雖年椎,卻也不存輕覷之心,現今見他俊雅蘊籍,如玉樹臨風,更覺華山派得人,紛紛豔羨不已。
段子羽淨手、焚香,拜過列代祖師後,從二老手中接過令牌、令劍,接職大典遂告完竣。段子羽與二老向所來賓客拱手致謝,一聲吩咐,門下弟子將早已備好的酒桌流水價送將上來,華山弟子武功雖不出眾,端酒送菜實是大得其所哉。
段子羽逐桌敬酒,各人也都出言恭賀。這一日華山頂上,宴開百席,盛況空前。
酒宴過後,各派賓客紛紛辭去,少林方丈圓覺大師和空智神僧只略一敷衍,早已飄然下山,段子羽送出山門,兩位高僧也只依禮辭別,面色靄然,毫無異狀。段子羽不知他們是真的不知自己行將去少林問罪之事,還是毫不放在心裡,大感疑慮。
午後申牌時刻,客人散盡,百劫師太被段子羽苦苦留住,崑崙派人慾和他共商大計,自然留下不走。張正常也率人辭去,只留下數名高手護衛張宇真。留下的人都被請到早已打掃好的客舍中安置歇息,直至此刻,華山派人方得喘息之機。
段子羽回至房中,見張宇真坐在案邊,單手支頸,一張俏臉半隱半現,似在想著什麼,一桌酒菜絲毫未動,訝然道:「真兒,怎麼沒用飯,莫不是不合胃口?」
張宇真見他進來,喜得跳了起來,聽他一問,撅起小嘴道:「你又不陪我,誰有心思吃飯,什麼東西也舍不了胃口」段子羽默然一想,張正常也必是空腹而去,歉疚殊甚,柔聲道:「真兒,實在是客人大多,我只好先招待外人,冷落了令尊和你,真是該死之至。」
張宇真笑道:「沒人怪你,天師教雖窮,飯總吃得起。誰個大老遠巴巴地蹭你這頓飯來。我是等你一起吃,大掌門請坐,待小女子服侍您用餐。」說著把他按在椅上,親手斟了酒,送到他唇邊,段子羽不忍拂其美意,只得一口飲幹。
張宇真在他身邊坐下,道:「段王爺果然海量,再吃口菜來。」
段子羽聽她說份蹊蹺,停住不吃,道:「你怎麼又來取笑我?」張宇真笑道:「小女子怎敢恥笑王家千歲,你看看這個。」從袖中摸出一張黃色紙張。段子羽接過一看,竟然是朱元璋親筆所書冊封他為「大理忠靖王」的詔書。
張宇真道:「皇上說了,你既願在華山做掌門,就先做著,等何時做膩了便到京師就封。」
段子羽默然,萬料不到張氏父子神通如是之大,居然能說動朱元璋冊封一個素不相識、寸功皆無的人為王,其實,這個王位實是那兩枚聖火令換來的。張宇初日日在朱無璋面前讚揚其名,說他如何智勇兼備,獨上大光明頂盜來兩枚聖火令,其後又如何大敗楊逍、殷野王、韋一笑、範遙等一干魔頭。朱元璋出身明教,對楊逍等人自是熟知,知道都是當世一等一的高手,他既收服不了這些人,又無力加以剷除,實是心中大患。他素服張宇初的智謀武功,對其言聽計從,聽得出瞭如此了得的少年英俠,又是張正常所授的武功,便思收為已用,以對付明教這一強敵。是以不惜裂土封爵,卻也允其仍留武林,便是此意。
這其中種種,段子羽便想上七天七夜,也想不出來。他自小便以亡國之人自命,雖絕無光復大理國、割據稱帝之想,卻也不願向旁人俯首稱臣。是以默然有頃、笑道:「這紙浩命還是收回去吧,我除了武林人,什麼都不想做。」
張宇真嫣然一笑道:「不做也好。京師裡滿是什麼‘王’什麼‘侯’的,平日裡挺風光,可一見了皇上就都跟奴才似的,滿口諛詞,馬屁拍得不好還要掉腦袋。我也不想你這樣。」
段子羽大喜,道:「真兒,你真是我的知已,來,咱們乾一杯。」
兩入正歡飲調笑之際,高老者高思誠一頭闖將進來,此老平時傻里傻氣,卻甚有急智,見此光景,搖頭晃腦,自言自語道:「咦,這屋裡怎麼沒人,都到哪兒去了,待我別處找去。」轉身走了出去。
一待他走出,段子羽二人俱是笑不可抑,張宇真仰面捧腹,笑得氣都喘不上來,椅子一晃,險些跌下。段子羽眼疾手快,一伸手拉住她,張宇真順勢一傾,已撲在他懷裡,將頭靠在他肩上不動。
兩人都是有了酒的人,段子羽內功精深,倒還不覺,張宇真空腹之下連飲數杯,早已酡紅滿面,醉態可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