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香一見泰伯爬了上來,嚇了一跳,連忙把他拉起來扶好,「屋頂上很危險,你爬上來幹什麼?萬一跌下去了老爺豈不是要去廚房拿菜刀……」說著吐了吐舌頭,溜眼看到趙普怒火上衝,他假裝沒看見背對著趙普繼續喊:「爹,我找到了就下去。」
「趙大人……」進門的王大人茫然的看著趙普拿著板尺對著屋頂的兒子發怒,慚慚的拱手,「若是趙大人今晚有事,下官明日再來……」
趙普回頭見了王大人,手裡的板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得重重哼了一聲,「讓王大人見笑了,我這逆子,真是氣得我不輕。」
王大人陪著笑臉,「怎麼會……府上公子據說妙手丹青,善畫美人,聖香少爺的所畫的百桃堂美人圖,聽說汴京街坊十分喜歡……」他驀地發覺說錯了話,整張臉黑了黑,滿臉笑容都是僵的。
「他——上妓院去畫人家院裡的姑娘?」趙普倒抽一口涼氣,他只知道聖香愛玩愛鬧,從沒想過他有這麼大膽子逛妓院,頓時氣得一口氣堵在心口半天緩不過一口氣來,臉色煞白。
聖香在屋頂上一眼看見了,「爹!」他三步兩步從泰伯那梯子上爬下來,奔過來給趙普順氣,「爹,爹,別悶著,換氣換氣,來……慢慢吸一口氣,嗯……別急著說話,用力呵出來……」
趙普差點一口氣閉過去,在聖香推拿下好不容易轉了口氣,一緩過來「啪」的一聲給了聖香一個耳光,「你……你這個逆子……」他渾然不覺剛才他差點氣出毛病,只顫抖著指著聖香,「你竟然有膽給我上青樓!說!你哪來的銀子上青樓?你除了嫖娼賭錢,結交損友,你還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聖香被他一個耳光打得側過臉去,仍牢牢扶著他爹不動,「我……我……」他似有話要說,頓了一頓,終於沒說,只皺眉說,「爹,要打要罵隨便你,彆氣過頭傷身體。」
「我養了你這麼個兒子就是沒事也給你氣死!」趙普握起剛才找出的板尺,「啪」的一記抽在聖香身上,聖香咬著嘴唇不動,趙普抽了一記見他不動,揚起板子再抽,厲聲道:「你可有什麼辯解之辭?」
聖香退了一步,因為趙普險險打中他眼睛,「爹……我……不孝……」
他竟沒有一句辯解。趙普剛剛發洩的怒火再次往上升,「我今日就當著王大人的面,教訓你這個不孝子!」
「啪」的一聲這下板尺落在聖香胸口,趙普心裡微微一震,他剛剛興起一絲心疼,這孩子身子不好,不知經不經得起這樣的打,但轉念這些年也就因為這樣把他寵得無法無天,反而怒向膽邊生,再一下狠狠抽向聖香頸項。
身上打的地方看不見,這下打在左頸,一下起了道紅痕,夾帶絲絲血痕。王大人有點慌神,只怕趙普氣壞了,勸道:「趙大人,這……這……只怕不妥……」一句話沒說完,趙祥從院子門走了進來,「爹。」
趙普在趙祥面前收斂了點,咳嗽一聲,沉著臉,「什麼事?」
趙祥指了指聖香,「我在畢總管那收到封信,是給爹的,關於三弟。」
「什麼信?」趙普臉色難看之極,「拿過來。」
趙祥展開一封書信,聖香不知那是什麼東西,掃了一眼覺得那書法寫得還漂亮。只見趙普越看臉色越難看,看完之後「霍」的一聲抖開撕了,對著聖香冷笑道:「聽說你出去了一次和朝廷的重犯結交了朋友?」
聖香一怔,趙普這時已是怒極反笑,「哈哈哈,你膽子真不小,大理寺李大人給我暗示說你和朝廷通緝的要犯,那什麼殺人人妖勾結在一起,我本還不信。現在我終於知道,你竟敢把朝廷要犯藏在我趙府房裡——你說!剛才走的那兩位究竟是什麼人?我當只是你不知在那裡認識的食客,現在才知道,你竟敢把朝廷通緝十年的殺人要犯藏在家裡……嘿嘿嘿……你好!你很好!你就不怕給人查了出來,你爹和你大哥二哥,陪著你一起滿門——抄斬嗎?你好大的膽子!」
這一連串斥喝怒罵出來,聖香真是呆了——他清清楚楚的記得玉崔嵬絕非朝廷要犯,他害人雖多,但從不留痕跡,也從不與官府作對。衙門哪裡能找到他殺人的痕跡?若是有人說他是十年通緝的要犯,那必是……必是誰在官府檔案之中做了手腳,或是根本在朝中有人,欲至玉崔嵬於死地!眼見趙普氣得臉色忽紅忽白,王大人竟而怕了,連稱告辭,快步離開只恨今夜來得不巧。而聖香一句話也辯解不出,他的確……把玉崔嵬藏在相府,的確……把相府安危至於何地?雖然江湖人物不可能當真攻打丞相府,也絕不可能公然與朝廷為敵,但他的確那時只想逼迫自己斷然離家,的確考慮不周,的確……問心有愧!
聖香咬唇不答,趙祥突然冷冷的道,「你窩藏朝廷要犯,事已至此,王大人都已聽見——你現在不走,難道是要等我們上報大理寺,當面見官兵來抓你不成?」
趙普悚然一驚——趙祥這句話的意思……「你——」
趙祥一把按住趙普的肩,沉聲道:「爹,留下他,便是留下大患!」他語氣嚴肅低沉,「爹此刻身在危機之中,絕不能留此把柄,三弟胡鬧惹事,本已是眾目睽睽,窩藏一事無論真假,爹都必須當機立斷,表明態度以免落人口實,說爹縱子行兇,橫行街坊!」趙普為相雖說功勞不小,但他讀書不多,權勢龐大,平日得罪的人本已不少,若是今日留下聖香,必是他日大患。
聖香又退了一步,只聽趙祥冷淡的道:「爹縱容你二十年胡作非為,實在已經夠了。今日將你逐出丞相府,你可知你有多少不是?」
聖香望著趙祥的眼睛,那眼裡是真的痛心疾首,趙祥說:「其一,你仗相府之名在汴京胡作非為,結交損友,惹得朝中多人不滿,斥為惡少年!其二,你身為丞相公子,逛青樓上妓院,嫖娼賭博,聚眾鬧事!其三,你耽於美色把朝廷重犯藏匿家中,犯下滔天大罪!如今趙家將你逐出家門,自此之後,你與趙家沒有半點糾葛,即使是軍巡鋪派人追捕,落入大牢,或是你日後犯下更多罪行,是生是死,都與趙府無關!」趙祥目中掠過一絲駭人的精光,「聽清楚了嗎?」
聖香咬著唇,閉上眼睛,再睜開,望向趙普,趙普嘴唇顫抖,「你——唉——」他轉過身,「你去吧,自此以後,爹是再也管不了你了,只恨你少時爹未曾嚴加管教!是太相信你了……」
趙祥陡然目矢一張,厲聲道:「還不快走!」
聖香被他一喝震得連退了好幾步,只聽趙祥冷顏疾色的道:「自此之後,你與趙家,兩不相干!」趙祥扶著趙普,兩人一同看著聖香,聖香一勾唇線,咬唇如此之深,那齒痕顯出了殷紅,他卻是一勾唇笑了,「爹,你保重了。」他慢慢的轉身,袖裡掉下個東西,在地上滾了幾滾,「這個……丟了吧。」他沒再說什麼,縱身越過圍牆,離開養育了他二十多年的丞相府。
趙祥和趙普的目光都凝聚在聖香丟下的那團東西上,那就是聖香在屋上翻了一大堆瓦片找出來的「寶貝」,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似乎是一團紙。
不知為何,趙普和趙祥都沒有去拾起來,過了好一會兒,趙祥才低低的「啊」了一聲,「風箏。」
那是個風箏面,很普通的一隻燕子。趙普的眼眶突然溼潤,這就是他找了半天的「寶貝」啊……這風箏面是聖香七歲的時候,他第一次帶著他在院裡放風箏,親手給他糊的那一個……「你三弟……」他突然顫聲說,「快叫你三弟回來!快去!」
趙祥緩緩搖頭,「爹……他……他非走不可……他是大患。」
「你怎能這樣說你三弟,我知道他是個好孩子,只不過……只不過荒唐了些……」那風箏面突然被風吹起,趙普慌忙趕過去拾起,只覺聖香走後越發心痛如絞,這孩子,當真不知拿他如何是好!「快去——追他回來!今夜寒冷,他身子不好……」
「爹,三弟長大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趙祥穩定的聲音終於起了絲顫抖,「他已不是沒有我們保護就虛弱得要死掉的那個小孩子了……」
趙普突然厲聲道:「三弟?你什麼時候認他是‘三弟’了?是不是他對你說了什麼?他對你說了什麼?」他突然抓住趙祥,「他從來沒有那麼聽話!你叫他走,你趕他走他就走了……他對你說了什麼?」
「他說……」趙祥茫然道:「他說皇上要殺他……他不想連累你,只有被你趕走。」
趙普突然像被抽了魂魄一樣僵住,「皇上……」
「他問我怎麼辦?」趙祥呆呆的看著趙普,話語裡的苦澀終於一絲一絲泛了上來,「他問我怎麼辦……我不知道除了把他趕走之外……要怎麼辦……」
「他……」趙普抽了口氣臉色蒼白的軟倒,趙祥扶住他,「爹!」
耳邊突然清晰的響起剛才聖香的聲音「爹,爹,別悶著,換氣換氣,來……慢慢吸一口氣,嗯……別急著說話,用力呵出來……」趙普換大口大口的喘氣,呆呆的看著寥落的星空,「今晚這麼冷,他能去哪裡?」
趙祥搖頭,神色和趙普一樣茫然,「他只和我說,他想要今夜走,但我不知道他真的犯了事,我也不知道這信上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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