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這等事,豈是可以讓你玩笑的?」趙祥臉色更冷,「你把什麼人藏在家裡?剛才那人是誰?」
「二哥你在柴房裡幹什麼?」聖香定了定神之後卻左右言他,笑了起來,「你躲在裡面砍柴嗎?」
趙祥指著柴房之內,臉色酷厲冰冷,「你自己去看看,我在柴房裡面幹什麼!」
聖香心頭油然而生一股不祥之感,前進兩步探頭往柴房裡看去,眼眸微微一顫——柴房裡數十隻鳥雀被飛鏢釘在牆上,整整齊齊寫著四個大字:「斷玉焚香」。鳥雀剛死不久,血腥味被柴房裡的松香味掩去,聖香嗅著那柴房裡詭異的死亡之氣,「這是什麼東西?」
趙祥厲聲道:「這是什麼東西你自己心裡清楚!什麼叫‘斷玉焚香’?你到底在外面胡鬧了些什麼?你瞞著爹、瞞著全家上下什麼?還有——」他指著聖香房間的方向,「你房裡那位‘客人’——究竟是什麼來歷?得的又是什麼病?做的是什麼生意走的是哪一條道?聖香啊聖香,你當家裡是什麼?神通廣大無所不能——不管你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禍都能幫你擋的神仙府?」
「我……」聖香剛泛上眼眸的笑意褪去,咬了下嘴唇。趙祥已然打斷他進一步厲聲道:「你可知當朝丞相都要奉公守法安分守己——何況你還不是丞相你只不過是丞相不知從哪裡撿回來的——」趙祥的聲音到此嘎然而止,他的嘴唇顫抖,黝黑的臉色頓時顯得蒼白,指著聖香的手指在顫抖。
氣氛一時俱靜,有好一會兒,聖香沒說什麼,也沒有變色,也沒有笑。
「聖香……」趙祥的語調沉了下來,突然變得有些侷促,「我……」
聖香搖了搖頭,淡然一笑,「我沒有生氣啊。」
「你……」趙祥突然震動了一下,「你……你早就知道你不是……」
「我不是爹親生的。」聖香慢慢的說,「那也……沒有什麼……二哥。」他緩緩轉了半個身,手裡那幾支梅花跌在了地上,他用手去拍柴房邊那一棵松樹的樹幹,拍上了,便停住不動。「二哥、二哥……」
趙祥被他這兩聲「二哥」叫得心頭顫動,不知怎地興起了一種不安的預感,「你到底在搞什麼?」他的語氣已經緩和下來,剛才的震怒已經過去。
「我有個朋友,雖然曾經是個大壞蛋,但現在不太壞,我想救他的命。」聖香說,身子已經轉了過去,背對著趙祥,「但是有很多人想他死——很多很多人。」
趙祥厲聲道:「這等事你該交給軍巡鋪!殺人行兇,那是罪惡昭彰那是開封軍巡鋪的事!不管有誰要殺誰,這等事豈能由你來管?」他一把抓住聖香背過身去的手,把他拉了過來,逼視著聖香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何況你是趙普的兒子!爹樹大招風,得罪的人本就不少,你可知多少人等著抓爹的把柄?你如自認是爹的兒子,那就給我謹言慎行不要胡說八道胡作非為!」
聖香對著趙祥的視線,他的眼眸泛著一股比趙祥想象中安靜的光輝,他並不太激動,只是也許有點索然、有點寥落,他說:「二哥,你知道皇上要殺我嗎?」
趙祥駭然變色,「你說什麼?這種話給人聽見了還了得……」
「上次皇上請我北固子門觀景,」聖香輕聲說,那聲音有點縹緲,不脫一點淡淡的笑意,「賜我喝甜湯,我不小心打翻了那碗湯,結果湯翻進池塘,那些魚都死啦……」
趙祥渾身一震,「你……皇上他……」
聖香凝視著趙祥的眼睛,慢慢的問:「二哥你說我……該怎麼辦?」
「皇上為什麼要殺你?」趙祥壓低聲音,「他不是寵你寵得很嗎?」
聖香淡淡的笑,「皇上怕我。」
趙祥沒再問「為什麼皇上怕你?」他不知道聖香究竟是誰的兒子,但從趙普把這孩子領進家門的那一天開始,他就知道聖香絕非尋常人家的孩子,不脫皇親國戚之內。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清醒的知道這對趙普來說是多大的危機,而聖香顯然沒有把「皇上要殺我」這件事告訴趙普,「爹不知道?」
聖香又笑了起來,「爹知道了會嚇死。」
「你——打算怎麼辦?」趙祥問。
聖香一指一指的掙開趙祥抓住他的手,慢慢的再度背過身去,「我不會自盡的,我不是忠臣——」頓了一頓,他突然又說:「要殺我朋友的人都是高手,軍巡鋪救不了他。」
「你是什麼意思?」趙祥突然醒悟了什麼,頓時厲聲追問,「你是什麼意思?難道你——」
「二哥!」聖香截斷他的話,「皇上要殺我,別的很多很多人都要殺我,我不想我朋友死我也不想自己死,更不想家裡受連累爹受連累,所以——所以——」他驀然轉身看著趙祥,「二哥你剛才聽到了,救玉崔嵬,不容於天下——不容於天下,先不容於相府!你——和爹——把我趕出去吧!」
此言一齣,趙祥如遇五雷轟頂,耳朵嗡然作響,呆了好一會兒才一字一字的問:「你說什麼?」
聖香望著他,說一個字退一步,「我若不死,皇上不會放心,爹會救我他饒不了爹——可是我不想死——所以——所以——反正最近家裡亂七八糟,我惹了很大很大一個麻煩,有很多很多人要殺我,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和爹把我趕出去吧……否則,你難道想爹和相府陪我一起死嗎?」
聖香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竟不顯得太痛苦,趙祥驚駭莫名的看著他,幾句話說完,聖香已退到了庭院門口,與趙祥有五丈之遙。只聽他繼續說:「我惹了好大好大的麻煩,你們如果不趕我走,家裡一定會出事,也許會死人……你怎麼忍心讓泰伯小云他們陪我死?對不對?所以——」他竟然笑了出來,「你和爹大發一頓脾氣把我趕出去吧。」
「你……你……」趙祥心底驚怒難平有千言萬語,但一句也辯駁不出,皇上要殺聖香,除了把他趕出去,難道還能叫聖香為了相府——真死不成?頓了一頓,他的聲音顫抖,「你這嬌縱慣了的性子,真把你趕了出去,你活得下去?」
聖香皺了皺眉頭,認真的說:「以後每逢春節中秋我都會回來看你的,如果我去了北邊,就帶貂皮回來;如果去了南邊,就帶美女回來……」
趙祥一怔,怒道:「你什麼時候能說句正經的?現在……現在是什麼時候!胡鬧!你一輩子沒個時候不胡鬧!你想說笑到什麼時候?」
聖香吐吐舌頭,指指牆上那大字,「這些東西恐怖得很,快點拆了。」他拍拍手打算溜之大吉,趙祥又冷冷的問:「你想什麼時候走?」
聖香回身做鬼臉,「今天晚上。」
趙祥滯了一下,僵硬的道:「爹他……絕對做不到……」
聖香笑吟吟的看著他,「爹做不到你做得好就好,反正——二哥凶神惡煞的好可怕……」他說完就溜,在趙祥發怒之前逃得無影無蹤。
趙祥看著聖香溜走的影子,這從小奢侈浪費愛玩懶惰的孩子,說出「你和爹把我趕出去吧……」那是什麼心情?不容於天下,先不容於相府……讓他不容於天下的一半是皇上的殺心,一半是朋友的友情,而讓他不容於相府的……趙祥突然打了個寒噤——難道是自己不能諒解的心結?
一陣風吹來,隆冬寒意襲人,這一年的冬,比去年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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