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何收手?白儒秀駭然的表情未消,他和毛人招架露出破綻的時刻千載難逢,聖香竟然臨陣放了他們一馬,不管是過去還是將來,都是駭人聽聞的怪事!他為何不殺?這一扇下去白生死兩人分離,實力大減,以聖香和畢秋寒的武功,要殺分開的白生死,並非不可能!他為何要收手?駭然歸駭然,白儒秀駭然過後心下悻悻,方才那破綻絕不可能再來一次,「呼」的一聲,毛人已經隨著聖香後躍之勢往他頂心抓去,這一下如果抓中,聖香有十個腦袋也必像剛才那塊糕點那樣四散分裂。危難之際,聖香往東邊一指,「哇,那是什麼?」
毛人聞聲停手轉頭,白儒秀又驚又怒,白生死雙人對敵多年,從沒見過這樣古怪的招架法子,偏偏那毛人就是野性未脫頭腦簡單,處處讓聖香當大猴子耍。
「白生死,給我截住畢秋寒!」旁邊的冷琢玉已經招架不住畢秋寒的長劍,滿身汗溼,行動之間她天生的那份幽雅香氣飄浮林間。白儒秀憐惜之情大起,放過聖香,毛筆往畢秋寒背後點去。
聖香把那糕點往毛人嘴裡一塞,拍拍手從地上撿了根樹枝起來,「小畢小畢,本少爺給你一樣好東西,接住!」
畢秋寒背後受襲,只得回劍招架讓冷琢玉逃開,突然聖香把一隻點了火的樹枝丟了過來,他順手接住,愕然不知這位少爺又想出了什麼新鮮玩意。白儒秀大笑筆尖襲到,畢秋寒火把一掃,白儒秀側筆閃過,嘲笑道:「又不是半夜抓小賊,拿根火把管什麼用?……」一句話說到一半,突然一呆——他毛筆筆頭羊毫不堪火把熱氣,徑自燒了。聖香得意洋洋的站在兩丈外說:「這叫炭燒美女與野獸。」說著他自己點燃一隻火把,笑眯眯的往冷琢玉臉上頭髮上燒去。
白儒秀現在發現火把這東西可惡之極,它不但燒了他的趁手兵器,而且身邊毛人滿身是毛,畢秋寒的火把揮來揮去,那毛人連連吼叫東躲西閃。冷琢玉拖著清靜道長閃避不過聖香的火把,也自尖叫連連。畢秋寒心下嘆息,白生死武功高強,冷琢玉人質在手,竟然被聖香鬧得如此狼狽,如果此人不曾身負家國恩怨,不需為朝局煞費苦心,不必下殺人絕志,天下之大,何處他不可逍遙、又不能逍遙?可惜世事難測難料,如此人物,蒼天豈忍逼他上絕路?他一疏神,手裡的火把突然斷裂,白儒秀一把抓住他胸口衣襟,當頭一掌拍落——他等待畢秋寒露出破綻已經很久了,這一掌又快又狠毫無轉圜餘地,存心要讓他立斃掌下!
冷琢玉心思玲瓏之極,隨著白儒秀一掌拍下,她一刀往清靜道長身上剁去——她要聖香即使要救,也不知道救哪個!
剎那之間兩條人命便要消逝,聖香陡然一聲大喝,他誰也不救,一折扇點向冷琢玉眉心印堂,這一招招式凌厲,卻兼有輕靈敏捷燕子般的姿態,招法只有一個快字,眨眼間到了冷琢玉額頭。冷琢玉大驚舉刀上擋,聖香扇上加勁,「當」的一聲竟然洞穿冷琢玉這柄短刃,扇頭已經到了冷琢玉臉上。白儒秀這一掌正要拍到畢秋寒腦門,見狀大駭,手中燒了羊毫的毛筆往聖香背心擲去,畢秋寒藉機舉掌上架。聖香不理身後的毛筆,摺扇加勁再往前點,冷琢玉仰後急閃,她快不過聖香的身法,眼看就要被聖香的扇子洞穿額頭——而聖香也逃不過白儒秀那筆管一擊。
正當這生死之際,白儒秀終於大吼一聲,放過礙手礙腳的畢秋寒,拖著毛人撲向冷琢玉身邊,但他身法再快也已來不及相救,空自兩眼發紅全身顫抖。那邊聖香一聽白儒秀放人,將要插入冷琢玉額頭的扇子硬生生一轉,「啪」的一聲他前衝之勢太快把冷琢玉撲到在地上,冷琢玉嚇得花容失色連叫也叫不出聲,屏息看著撲在自己身上臉上淡淡帶笑的少年人,他眼裡有絲正在消退的決裂之色,但那絕非殺氣……她突然深吸了口氣,這一眼她永不能忘——微微側過頭,她看見幾乎洞穿自己額頭的扇子緊貼髮鬢入地三寸,那是多快捷猛烈的一擊!而聖香抬起頭來對著五丈外笑——他撲倒冷琢玉之後,白儒秀的那根筆管從他背後射空,釘在五丈之外!
這難道是在她一刀往清靜道長身上剁下的剎那之間,聖香想出來的救人之策?她呆呆的看著抬頭看微微喘息,一臉淡笑的聖香,此人——委實可驚可怖!他竟然能在畢秋寒和清靜道長生死之際仍不存殺心,他眼裡沒有殺氣……那種勢不可擋的凌厲,並非殺氣,而是俠氣……
這是一種,從不染血也不需自覺的俠氣,幾乎只是……一種天性,不想見任何人痛苦的天性,善良到善惡不分,到變成了一種得意,而不談也不是俠義。
她不知道這是種什麼樣的人,看著他的笑,竟在這驚心動魄的詭異深夜裡,想到了兒時家門口青石臺階縫裡的融融黃花,那漫著青翠的小藤,那柔軟得梳卷流水停雲的葉,還有門外流水的聲音。
正在她回憶起了許多溫柔往事的時候,聖香從癱倒在地的她手裡接過清靜道長,突然從懷裡拿了個東西放在她嘴上,笑眯眯的起身。冷琢玉一呆,放在她嘴上的東西香甜酥軟,卻是桂花蓮子糕,那嬰孩般香甜的味道撲鼻而入,她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白儒秀也滿臉驚駭的看著冷琢玉死裡逃生,他對冷琢玉倒是真心喜愛,跟著一起全身冷汗。畢秋寒一劍撂在他頸上他也不知道,聖香拍開清靜道長受制的穴道,指指畢秋寒劍下的白生死,笑吟吟的說:「老道,起床了。」
清靜道長睜開眼睛,他受了點內傷,但老道武功精湛,並無大礙。眼見白生死受制畢秋寒劍下也是驚訝,莞爾一笑,「英雄年少,貧道老了。」
「本少爺送一份大禮給你。」聖香笑嘻嘻的把白生死推到清靜道長面前,「這禮物重得很,莫約有兩百七八十斤。」
清靜道長含笑點了白生死兩人身上十來處穴道,地上的冷琢玉眼見形勢不對,終於驚醒一躍而起逃之夭夭。清靜道長也未曾趕盡殺絕,冷琢玉雖說本性不善,但畢竟年紀尚小還未見什麼真正大惡,老道雖不是佛家弟子也慈悲為懷,放過她一馬。「貧道先把雙面人魔送去山後思過洞,而後趕回觀中,在此先行告辭。」清靜道長稽首道別,雖說眼見山頭火光熊熊,卻是道行清正,急而不燥,帶著白生死快步離開。
聖香看清靜道長帶人走遠,喃喃的道:「清靜老道老實巴交,不要半路又給白儒秀給騙了——我打賭他會被抓肯定是什麼時候給白儒秀還是冷琢玉騙了。」轉過頭來,卻見畢秋寒目光炯炯看著他,他在自己身上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笑眯眯的宣佈:「本少爺的桂花糕只有三塊,你眼睛瞪得再大也沒有了。」
畢秋寒搖了搖頭,他當然不是在看桂花糕,「我從未聽說,在雙面人魔《生死無因咒》下,居然有人能若無其事。」雙面人魔和鬼麵人妖玉崔嵬齊名江湖,白生死的《生死無因咒》能懾魂迷心,不知有多少江湖俠士因為此咒死於白生死手下,即使有人能不懼《生死無因咒》的影響,也要運功抵抗,十分痛苦。
聖香笑嘻嘻的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本少爺沒事?」
畢秋寒一怔,「聽說耳聞《生死無因咒》輕則眼前幻境,重則發狂,你看到了什麼?」
「本少爺看見滿天神佛,和許多芋頭小鳥在一起繞圈飛。」聖香正色道,「真的。」
畢秋寒將信將疑,兩人一同望向山頂的烈火道觀,片刻之後畢秋寒深深吁了口氣,「走吧!」
聖香衣裳獵獵,在夜風中飄拂,聞言一笑,跟著緩步前去。
「如果白儒秀不顧惜冷琢玉性命,或者冷琢玉和你拼命,定要先殺清靜道長,你會真的殺了冷琢玉?」往山上急掠的時候畢秋寒問。
聖香歪著頭想,然後笑:「不會。」
「她可是想要殺你的仇人。」畢秋寒說,「她爹死在你爹手裡。」
「她這裡有個笑渦,」聖香一本正經的說,點了點右嘴角,「本少爺喜歡笑渦。」
畢秋寒哭笑不得,拂然道:「你不殺她她終有一天會殺你。」
「啪」的一聲聖香的摺扇敲在畢秋寒頭上,那正是剛才白儒秀想劈而沒有劈到的地方,只聽他笑嘻嘻的說:「第一、像本少爺這麼聰明的人,救人的時候本少爺救,遇到要殺人的時候自然會叫別人去殺。第二、本少爺是你救命恩人,本少爺遇到危難的時候,像小畢這種大俠自然會給本少爺當保鏢,本少爺怕什麼?第三、想要救本少爺的人多如下雨天前的螞蟻。所以像冷琢玉這樣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又還沒有做出什麼轟轟烈烈的壞事,像本少爺這樣的大人物是不會殺她的。」聖香強調,「這叫憐香惜玉,表現本少爺有風度,又英俊又瀟灑又解風情又大度。」
畢秋寒搖搖頭,如果不曾親眼見到此人敏捷如兔的反應,不曾親耳聽他侃侃說過二十年前的恩怨,怎會相信這個搖著摺扇得意洋洋的錦衣大少是個難以瞭解的人物?默然登上半山,他突然冷冷的問:「難道在你決定同歸於盡的時候,你也能叫別人去殺?」
「我不告訴你。」聖香聽了他顯然是基於義憤的問話,歪頭想了半天,笑眯眯的回答。
此刻武當道觀已在眼前,兩人繞到火圈外去看戰局形勢,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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