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秋寒並沒有直接回房間,他一個人往武當山林間小路慢慢度步。
月形如勾,清明照影,映得人絲絲髮鬢都在地上黑黑的成副詭異的圖畫。夜裡鳴蟬聲遙遙傳來,樹林間偶爾有點點黃光閃過,那是武當夜行獸的獸眼。
此外一切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回身只有道觀幾盞長明燈明滅閃爍,足邊草叢裡各種奇怪的蟲鳴,越發聽得人心煩意亂。
他其實不是常常有心事會喜歡夜間漫步的人,十多年浴血江湖路早已讓他忘了年輕學藝時候寧靜的月夜,若非今日幾乎失手掐死聖香,恐怕盡他一生他都不會再想起這種月亮。
「霍」的一聲輕響,是樹枝彈起的聲音。畢秋寒眉頭聳動,低喝一聲「什麼人鬼鬼祟祟?」身形掠如飛鳥,倏然上了發出聲音的樹枝。
私下悄無人聲,但畢秋寒確知方才此地有人。
這彈起的樹枝枝椏甚大,微微搖晃之中畢秋寒一眼看出一足踏上這根樹枝的最好立足點在何處——若非踩正那一點踏上這根樹枝的任何東西都會摔下枝頭,而那立足點上樹皮翻卷一點被什麼東西踩過的痕跡都沒有。這世上能夠立足如此之輕的輕功身法除卻春風十里獨步別無第二家。
「玉崔嵬?」畢秋寒冷冷的問。
聲音發自畢秋寒身後,來人亦是冷冰冰的說,「你對那人妖還真是念念不忘。」
不是玉崔嵬,但此人的聲音依然耳熟。畢秋寒驀然回身,一個人鼻子對鼻子眼睛對眼睛的站在他身後,見他回頭森森一笑,突然一口氣對著畢秋寒的嘴巴吹了過來。
一股微微帶點蘭花氣息的香味撲面而來,畢秋寒警覺閉氣,橫袖格擋同時拔身倒射,「嗒」的一聲落在三丈之外的青松之上。「是你!」他凜然冷笑,「你還沒死?」
來人正是被玉崔嵬一掌劈下漢水的李侍御,深夜之中依然一身白衣,手握一泫長劍月下閃閃流光,「我暗算你一劍、玉崔嵬暗算我一掌,咱們兩次相遇都未能分出勝負,不如今夜做個了斷如何?」
「閣下是李陵宴什麼人?」畢秋寒正自滿腹煩亂,見狀正是正中下懷,「深夜潛上武當山鬼鬼祟祟,果然奸邪就是奸邪,從不知光明正大為何物!」他冷冷的說。
李侍御哧的一聲笑,「你們躲在武當山便自以為天衣無縫了麼?陵宴是什麼人,你以為這種把戲能瞞得住他?我們早就知道你們這一窩喪家之犬除了近在咫尺的武當無處可去!」他「嗡」然彈劍,「清靜老道膽大包天居然敢收留你們,一大把年紀他八成活膩了。在下李侍御,陵宴的親生兄弟,不過你放心,今夜只有我一個人。」他冷冷的說,「我想殺的是南歌,不過你也不差。我當先殺你、再殺南歌!」
「好狂妄的口氣。」畢秋寒冷笑,「這種狂妄自大之言你不妨等殺了我之後再說!」
「我當在三十招內取你性命!」李侍御不再答話,橫劍在手極低的喃喃自語,彷彿在對劍說話,另一隻手如死一般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如此奇異的起劍式畢秋寒亦是第一次見,心頭微凜,暗自警惕。
月光東移,樹木的陰影緩緩掠過畢秋寒的面目。但李侍御不待陰影掠過畢秋寒的眼睛,一聲冷笑「霍」的一劍刺了出來。
畢秋寒手腕一緊劍鞘在手,雙目瞧準李侍御劍尖那一點,準備起劍交架。
「霍」的一劍刺來,劍風測然,寒意四射。
這分明是一劍,但劍在中途突然不見了!
劍刃上的寒意堪堪觸及了畢秋寒鼻尖,但那劍竟然劍在中途消失了影蹤,不知何處去了!畢秋寒心中大駭,倒扣劍簧「噹啷」一聲左手鞘右手劍共施一招「扇劍」,只聽「噹噹噹當」一連四響,李侍御一劍刺出竟然一劍分襲四處大穴,幸而畢秋寒劍上功夫穩健已極,驟不及防之下依然一一架開。李侍御一聲冷笑之後讚道,「好功夫!」
兩人堪堪起手,畢秋寒全然處於下風,自第一招起就全無還手之力,一連十數劍連連後退,兵刃叮噹相交之聲不絕於耳,十幾劍後畢秋寒的劍刃劍鞘全都傷痕累累,眼看就要斷裂。
「聿先生。」林中有人語氣溫和的開口,「我看不見戰況,但從耳中聽來,李侍御可是佔了兵器的便宜?」
林中另有人淡淡的道,「不錯。」
「聿先生顧慮秋寒暗中跟追,這份心意我代秋寒謝過了。」那溫柔的年輕人微笑,卻已不再提戰況。
李侍御心下駭然,他知道林子裡有人,但卻不知是兩個人!事實上他只聽出一個人的聲息,可怕的是他分不清是這兩個人中哪一個人的聲息!
聿修不答,他不善應酬,突然說出兩個字:「鏡劍。」
這兩字一齣李侍御臉色微變,冷笑一聲,「那也未必!」嘴裡如此說,手中劍卻已改路,方才詭秘靈巧之劍如今變為大開大合,劍如斧刃砍了下來。
畢秋寒被聿修一言提醒豁然開朗!這消失了影蹤的劍其實乃是礪磨極光的劍!劍刃反光照影特別清晰,在此黑暗之中月光之下林木之間就好似消失一般,其實只不過它把周圍的景色倒影在劍刃上而已。聿修兩字一齣畢秋寒大喝一聲:「拙!」劍光暴漲如月下激流湧起,竟對那隻劍究竟在何處視而不見,直刺李侍御眉心!
李侍御把戲雖破並不慌亂,畢秋寒急劍上挑他揚手射劍!「查」的一聲銳響,他手中鏡劍脫手飛射畢秋寒眉心!
畢秋寒劍勢未及李侍御門面那鏡劍已然在眼,他豪性大發,一聲長嘯左手劍鞘疾迎「噹啷」一聲竟憑耳力將李侍御的鏡劍收入劍鞘,右手劍有樣學樣脫手隨著劍勢往李侍御眉心擲去。
這下子有人朗聲笑了,「你方才那一劍學得不到家,這一擲倒是剛猛出奇猶有過之。可見你學好不成,學歹倒是不賴。」這人不知什麼時候在樹梢上看了許久了,正是南歌。
畢秋寒一劍反擊之後顯出了他二十年苦練的功底,擲劍之後反手拔出李侍御的鏡劍,一連二十二劍連綿不絕。聿修瞧在眼中竟而淡淡一笑,負手不語。
李侍御倏然閃開那一記擲劍,也是一聲長笑,「獻之《中秋帖》劍,畢秋寒我奉勸你少出此劍,你愚笨頑固怎能懂這天下第一連筆的佳處!」他也冷笑,「我讓你瞧瞧什麼才是天下第一書劍!」說話之間他以指代劍,堪堪在空中劃了一個「老」字。
那「老」字的一撇拖曳而下,出奇的拐了一個彎,畢秋寒不料他變化出奇手中鏡劍猛地經他一彈竟而「格拉」碎裂,拔身急退,心頭微凜:李侍御手下花樣甚多,但真實功夫亦是硬實,難怪他在眾人包圍之中猶能坦然自若。
「啊——」樹上的南歌忍不住讚道,「好字!好一股狂氣!」
宛鬱月旦站在林子邊上,也不知半夜三更他為什麼不睡覺,但是他就是安靜站在那裡了,聞言微笑,「獻之《中秋帖》逸氣神結,六分苦練四分天性,秋寒苦練過之天性不足,根本和獻之不是一個路子。」這是他碧落宮基礎武功,宛鬱月旦的爹宛鬱歿如性喜王獻之書法,碧落宮數百子弟人人要學這一路《中秋帖》劍。
此時李侍御「老」字寫完,順著那奇異拐彎的一撇續寫了一個「僧」字,那拐彎的一撇竟然成為「僧」字的人字邊,隨後急指搖晃潦草的寫了一個傾斜的「曾」字合而為「僧」。這一陣指法全然出乎畢秋寒意料之外,讀書本不是他的長處,他根本不知道李侍御在寫什麼,手中劍又已碎裂,當下大喝一聲一掌劈去,他管你什麼書法字跡,統統以內力相較最為直接!
他這一劈讓大家都笑了出來,南歌大笑,「這當真是俏眉眼做給瞎子看,大殺風景。」
李侍御不料畢秋寒不看他字路比劃,一記劈空掌劈了過來,手下筆意斷裂,滯了一滯,臉顯鄙夷之色,合掌推了上去。
聿修目光微閃,陡然喝止,「且住!」說話之間兩人的掌風已然相觸,只聽「啪」的一聲如中敗革。聿修卻倏的插入左手拿住了自李侍御袖中悄悄溜出來的東西。他一拿即退,左手一摔把那東西摔死在地上,冷冷的說,「住手!」
眾人目光都凝聚在那東西身上,那是一隻和李侍御的衣袖一個顏色的小蛇,顏色斑斕看起來絕非什麼好東西。它顯然受過訓練,在李侍御與人比拚掌力的時候悄然出來往對方手腕一咬,對方怎能不輸?在這樹影搖搖光線暗淡的地方若非聿修好眼力,誰能看出這東西?
李侍御似被聿修這一拿震住了,過了一陣才冷冷的說,「天眼果然好眼力,錦繡兒口下十三條人命,見了閻羅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死的。」
聿修充耳不聞他方才說了些什麼,淡淡的道,「你書懷素《食魚帖》狂草,除卻兩分天分,你連苦練之功都無。‘老僧在長沙食魚,及來長安城中多食肉,又為常流所笑。’懷素《食魚帖》超拔淡靜你這般喜歡爭強好勝之人可能領會?你笑話畢秋寒愚鈍,而你之膚淺單由你這一身見不得人的東西可知。李陵宴聰明伶俐手腕眾多,有兄如此實是他的不幸。」他不看李侍御在他這一番話下臉色變得如何難看,只淡淡的問,「你是要束手就擒,還是我下場拿你?」
李侍御大概一輩子沒給人如此數落過,暴怒之下一聲尖銳的怪叫,人影如風向聿修撲來。
聿修正當舉掌接招,突然心念電轉——李侍御如此性情李陵宴豈能不知?他明知李侍御今夜私自上山必然被擒為什麼不阻止?難道——「砰」的一聲他一掌把李侍御震退五步,臉色微變,「且住!我們在此多少時辰了?為何道觀那邊毫無聲息?你們是怎麼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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