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康德,你真的不來點?動一動,讓我們知道你還沒靈魂出竅。」阿茲口裡大嚼著牛油麵包,舉一塊給康德。
「夠了,阿茲,你明知道他吃不下東西。」羅恩說。
「看你的書吧,快研究哪兒能找到剩下的若星漢古卷。我是擔心他整天不吃不喝,哪天走在路上就垮成一堆骨頭了。」
「是啊,下雨這麼潮會加速他的腐爛的,我不敢確定我制的防腐藥水能持續多久。」水晶說,「對了,那味道真是阿茲的臭鞋發出來的嗎?」
「你們再吵就全給我出去!」雲迪頭也沒抬地說。
可站起來的是康德,他開門走了出去,身體的朽壞使他走路的樣子也變得難看。
「康德……」羅恩憂心地看著他。
「也許我們該用冰凍術把他凍上再抬著走……」阿茲說。
雲迪抬手就是一道閃電,閃電從阿茲身邊划過去,在牆上穿出了一個大洞。
阿茲抖著舉起手:「好了,我發誓看在十年後的他救過我們的份上再不說了……」
雲迪跳起身來:「這不是打你,是給牆外的魔人。」
這下所有的人全跳了起來,外面傳來了驚呼聲。
屋中的人衝出去,看見一個魔族惱怒地站在那裡,頭盔上冒出青煙。
「雨箭術!」精靈水晶首先開始了她的行動,天空一片範圍裡的雨絲忽然變成銀針。
「瞄準些再打!」阿茲跳著躲開那些落向他的雨針。
「雨太小了……」水晶不無遺憾地說,那些雨針在魔人的盔甲上布了銀亮亮一層,但顯然只有裝飾作用。
雲迪的閃電再次出手,這次魔人舉起他的刀封住了那個閃電。
但是雲迪另一隻手發出的迴旋光球擊中了他的後背。
魔人一顫並沒有倒下,他盯著雲迪:「你變強了。」
「你們前幾次見到我時我一直在虛弱中,現在可以讓你認識我的真正力量。」
如果在黑暗的山洞中驚醒過來,他覺得似乎他的同伴遇上了點麻煩。這種感覺讓他出洞向山下奔去。
「也許很快他就會召來黑暗的軍隊,我們快些離開這裡吧。」望著逃走的難道,雲迪說。
一回頭,她看見康德裹著黑袍站在黑暗中。一看見她的目光,立刻轉身走回屋中去了。
「他現在的樣子,真像個冷酷的亡靈法師。」雲迪想,心裡又沉重了些。魔王的靈魂正被封睡在這個身體中,他們究竟能不能在康德完全被黑暗吞噬之前得到精靈法師們的幫助呢?
魔人難道奔出很遠,他覺得渾身發冷,那些插在他盔甲上的冰針現在也許正在滲入他的身體,而最主要的是他中了那個該死的女魔法師的光球,寒氣沿著血管漫延著。
也許受到了魔法的影響,難道覺得現在的心情也糟透了。他開始不情願地打冷戰,想著若是有軍團士兵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一定會讓他名聲掃地。他刻苦努力了幾十年才在這次的比武中贏得了「黑暗之子」的稱號,獲得了這次任務。可是現在,一切都一團糟。是的,糟透了。從華優冰其斯口中說出的大祭司的陰謀擾亂了一切。地下城是他的家鄉,可他卻不知是該回去,還是繼續尋找魔王。就在剛才,當他正要一刀結果那個女魔法師時,他分明在她的身後又看到那雙冷冷的眼睛,放出死亡的暗光。他震驚得連刀也偏了,怔怔地捱了一下,無心戀戰地狂奔而去。
「哦,如果這是一本書,我是書中不幸的主角,煩請作者出來解釋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吧。」難道抬頭喊著,不過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假如自己原來只是一個配角呢?這個想法比冰冷的法術更快寒透了他的心。
「如果是這樣,如果這是那創造命運的人在通過我的靈魂暗示我,那麼也許我會在某個地方莫明其妙地死去,也許就是現在……哦,我感覺死神就要來了,剛才那雙眼睛……那種眼神,那分明是死神的目光……嗯,等一等,魔族的宗教裡並沒有死神的,只有亡靈族才認為死亡是世間最大的主宰,我在呼天喊地之前也許要先端正我的信仰……」
可隨後難道發現他本是無所信仰的,大祭司已被懷疑,魔王又形跡難尋,至於從小偷看的禁書——那些人類的騎士小說中騎士死前呼喊的禮天教聖主,那是魔族故事中的欺世大騙子……在失去魔王的三百年光陰中,原來魔族也正流逝著自己的文化與歷史。大祭司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消解了魔族的傳統意志,其中包括對他和如果這樣從小接受亡靈族教育的人委以重任,他相信大祭司是真的寄期望於他們,在死亡法則學院,他們受到魔族中最好的教育和訓練、知識、魔法、格鬥,當然也包括有機會偷翻圖書館中那些作為反面批判教材的人族騎士小說。難道相信,假如他和如果能完成任務回到那個地下城,大祭司必然將不顧資歷年紀破格升他們為黑暗騎士,然後他們將真正作為大祭司的心腹而成為黑暗中高人一等的驕子,直到有一天,成為魔王不在時魔族最高的武力掌握者——軍團長。可現在,這條令人神往的無限黑暗的道路,就這樣消失在一團爛泥和迷霧中。一切因為懷疑。懷疑的開始,懷疑自己所依存的支柱,於是將自己懸在了虛無的半空……
難道從虛無的半空中落回實地是在漫長的時間後,在雨中他凍成了一個大冰塊,醒來後看著身邊一大堆碎冰納悶著是誰把他敲了出來。他觀望四周,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如城堡石室所在的石床上,壁爐在一邊熊熊地燒著。難道想那必然是他在飄失的夢中能重回地心的力源。
他起身時發現自己身上還浮著淡淡的綠色微光,他驚訝地想到那一定是人類的聖潔療傷法術的結果。對於一個從小接受黑暗系訓練的魔人來說這可是致命的,如同他當日將黑暗力量輸給人類康德造成的結果一樣,可能使身體遭受極大的損害。難道驚慌地調動體內的力量,發現他除了感覺不到自己的黑暗力量之外身體還是很舒適,但這已足夠糟糕,必是某個精通此道的陰險的人類故意使自己無法運用黑暗力,而再遇戰鬥時他就不得不像一個普通劍士一樣完全依靠肌肉的力量與刀法了。
難道伸手去腰間只摸到空空的刀鞘,忽然不確定自己是否在恍惚中把心愛的戰刀扔在了某個地方。他跳起來瘋狂地尋找,忽然發現刀就在自己左手裡緊捏著。任何時候也不把武器丟掉,是魔族戰士的基本準則。常年的訓練才使他在昏迷中也能緊握著刀。難道鬆了一口氣,有這把陪他經歷過無數次戰鬥的刀在手中,即便是現在門口就衝進一群人類武士他也不會懼怕了。
門開啟了,一位穿著和她的年紀不相稱的褐布法術袍的人類姑娘瞪大了眼睛看著指到她鼻尖的刀鋒,說:「你這麼快就醒……」
難道一把將她扯過來,踢飛她手中拿著的一個魔法藥瓶,藥水打在牆壁上,發出綠色光輝。他按住她,刀頂住她的後頸骨節。只需一旋,那頭顱就會完美地打著轉離開身體。對於獲得過人類解剖學滿分的難道來說,沒有比這拿捏更準的事。
他回頭沒有看見其他的人類出現,刀便沒有急著下去。他靜靜聽了聽,確定百步之內的城堡中再沒有人,便放開了那女子。
那女子嚇得不輕,半天說不出話來。她起身看著難道,臉色蒼白喘了半天氣,才說:「你……你……好精神啊。」
難道正想盤問,她卻接著說:「我不是壞人,你不要怕。我是楊基城堡的魔法……嗯,魔法學習者。我採集藥品回來路上看見……你很奇怪地在一塊冰裡頭。我就找旁邊村的人把你抬來,試著治……你還好吧,看你剛才那樣,應該是沒事了。」
難道想起自己黑暗力量的失效,氣就不打一處來。騎士小說中的禮節和魔族的殘忍在他心裡打了一百個轉。最後他想,綜合的結果是——他應該溫柔可親地殺死眼前這個好事的人類女人。
年輕的魔法學生並沒有察覺到眼前這張冷漠的臉下面藏著的壞念頭,還在繼續說著:「我這還是第一次對人試我的治療法術,我剛才真緊張。知道嗎,你很奇怪,普通法術書上的方法對你沒有效果,後來我就試著自己換了一下方案,沒想到《天禮聖導書》的九三咒語還可以配上《精靈之森醫事紀》三捲上的九號符咒使用……」
難道臉上的表情越發難看了,他想是做成前後截面的標本呢還是左右截面的?這小姑娘長得不好看,如果鼻子再高一點會好些,一會兒替她修一修……所以後面的話他就沒再專心聽下去。
就像難道在死亡法則學院聽人族解剖學常常走神時一樣,難道常常從學科本身想到萬里之外,從刺哪個部位可以致命最快地想到做個理髮師要設計哪些花哨的髮型,從人類的骨骼結構想到禁書上公主的鏤空長裙的花式。他喜歡把任何東西和他的藝術創造力聯絡起來,正如他那件著名的曾使整個兵團偷襲計劃失敗的夜光戰甲。如果不是軍令禁止破壞兵器,他還想在他的刀上刻出十四行愛情詩。他的諸多夢想之一就是擁有一個自己的人體標本以研究他的刀法。今天他又打起了這個主意。
「……然後我又用第七號藥水加高濃度的風琪粉末,才阻止了你的不良反應,」魔法修習生拿出一本筆記開始讀,「可這時你仍然肌肉僵硬,於是我想到用化石劑先將你肌體固化然後再法術解化,結果就行了。哈,連老師也一定想不到可以這樣做,然後我用活血草泡黑血蝠幹做藥湯,按七比一配入吸化藥水……這全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書上全沒有……然後擦在你身上再用聖華術,然後你開始能動彈了,然後我想到可能還需要一些補充體力的藥,然後我就出去拿……然後……咦,你能聽懂我在說什麼嗎?幹嗎直直地看著我?」
難道想到在這之前自己一直反倒是別人的試驗品,他臉色青中透紅,這女人當時滿心想怎麼救活他,而他現在卻想的是把她從什麼角度切分。
「你用了風乾的黑血蝙蝠?唔,很對,那是強力的活血藥材。可是人類聖術師是從不會把聖潔藥水和這些東西混用的,你學的是什麼旁門左道?另外,你說的這些方法也沒有可能使我恢復,人類的醫療法術對我的身體不可以有用……因為……」難道瞪著她冷冷地說,「我是魔族。」
修習生愣了一愣,忽然大笑起來:「你真會裝神弄鬼,一開始我看見你的這身盔甲也嚇了一跳,差點去叫城裡的騎士團,可是仔細觀察發現你分明是個人類,否則我用那樣的聖潔法術治你你現在不可能還活著……」
「可我是個魔族!」難道像被搶了蘋果的小孩一樣跳起來,「這有什麼奇怪,你看我的眼睛……」
女修習生盯著他的雙目好一會兒:「是的……剛一來時,它是紅色的,但是現在——它變成黑色了。」
難道立刻蹦起來去尋找鏡子。
然後在某一處,傳來他驚駭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