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賀軍的離開,就好似一塊巨大的石頭從他的頭頂挪開了一般。雖然在和王子君的爭鬥之中,聶賀軍從來都沒有怎麼發過話,但是隻要這位省委書記還在那裡坐著,他以及他的後臺,都要對這位省委書記顧及幾分。
而現在,卻是風水輪流轉,不但聶賀軍走了,省委書記更是換成了和王子君極不對路的胡一峰。本來他向胡一峰靠攏只是試一試,但是他剛一靠近,胡一峰就對他另眼相看了。
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在仕途之中沉浮了這麼多年的董國慶,自然不會天真的以為胡一峰對自己器重是因為自己才能出眾。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句話果然沒有錯。而沒有了聶賀軍的支援,王子君雖然後面還有人,但是一個省委書記要想找你的毛病,就算你再怎麼謹小慎微,恐怕也逃不脫黯然收場的厄運。
君不見,古往今來,多少能人最終都毀在了自己的上級手中?那些人物都不行,他王子君雖然有些本事,但是和那些人比,恐怕還存在不小的距離呢。
東埔市,從今之後,要真的迎來屬於自己的時代了!
「嘟嘟嘟!」電話鈴聲,陡然響了起來,被劃破安靜的董國慶皺了皺眉,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的號碼,那本來已經失去的笑容,再次在他的臉上顯露了出來。
「董書記,剛才真是不好意思,您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忙。」電話那頭,一個帶著笑容的聲音傳了過來。
「苗主任,您太客氣了,是我這個電話打得不是時候。」董國慶在和那苗主任客氣了兩句之後,就接著道:「苗主任,明天你來東埔市,老哥我可得好好盡一盡地主之誼,只不過,我們東埔市地方小,要是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地方,苗主任您可要擔待啊!」
「董書記,您看您這話說的,讓小弟我怎麼承受得起啊!」那苗主任嘴裡雖然謙虛著,但是從他話語之中的笑容能夠聽出,董國慶的話,他很是受用。
「不過董書記,明天的飯我可能吃不成了,老哥您不要誤會,這可不是衝著您老哥去的,兄弟我雖然帶頭下去,但是有些事情也是身不由己啊!」
苗主任的話說了一半留了一半,但是這之中的意思,他相信董國慶能夠明白。
不是衝著董國慶來的,而且連飯也不吃,自己又作不了主,這些資訊綜合起來,那就是有大人物要求對東埔市的事情嚴加處理。而能夠成為苗主任口中的大人物,那來頭董國慶猜也能夠猜得出來。
董國慶笑了笑道:「不能和苗老弟好好地喝上一場,真是遺憾啊,不過老弟現在重任在肩,正是好好表現的時候,如果因為一頓酒耽誤了老弟您的前程,那我可是罪過大了。」
「老哥你客氣了,喝酒什麼時候都行,您哪天來山垣市開會,招呼兄弟我一聲,我來安排。」苗主任雖然得意,但是並沒有因為得意而忘了自己是誰。董國慶怎麼說都是東埔市的市委書記,在省裡更是人脈深厚,現在又搭上了省委胡一峰書記的橋,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平步青雲,扶搖直上了。面對這麼一個潛力股,當然要好好地交往一番了。
「明明該我請客,怎麼能夠讓老弟您安排呢?」董國慶說話之間,好似想到了什麼一般道:「苗老弟,人家都說你在省裡面關係多,路子廣,認識的人多,不知道能不能幫老哥個忙?」
苗主任對董國慶現在也很是願意交好,當下笑了笑道:「看董書記您說的,只要我苗大方能夠辦到的,那絕對沒有二話。」
「那好,我可不客氣了。是這樣的,我們東埔市要在城北架設一座過街天橋,一時間找不到有相應資質的公司來承擔這件事情。老弟知道這城北一直都是我們東埔市人流最大的地方,沒有過街天橋,人車都很不方便。我這個市委書記,那是看在眼裡,急在心上,恨不得立刻就把這個專案給弄上去。可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找不到合適的施工公司,我就算是急死,那也沒有用處。因此啊,我就厚著臉皮,請苗老弟您幫幫忙,給操心找個合適的建設方吧。」
董國慶說的很是著急,可是苗大方卻明白董書記根本就不是找自己幫忙,他這是再給自己好處。
現在什麼時候,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大活人那街上一抓就是一大把。做工程的公司,在那個城市之中不是為了建設專案而掙破腦袋,一個過街天橋,也不需要太大的技術含量,堂堂一個東埔市會找不到能夠幹下來這活的建築公司。
心中暗贊董國慶這個市委書記果然不是白乾的之餘,苗大方嘴中卻道:「你老哥的事情,那就是我的事情,您放心,我給您找找,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通過這次心照不宣的交易,兩人的關係得到了一次迅速的升溫。本來在一些事情上還和董國慶有些保留的苗大方,也不再藏著掖著了。
「董書記,你們高新區孟家莊的事情,上面給的指示是嚴加處理,只要查出問題,那是誰的責任誰擔,您就放心吧。」
董國慶笑了笑道:「這件事情,還望你老弟手下留情,畢竟是在一起打夥計的人,我也不願意看到他背一個太大的處分。」
「這個我明白,董書記您就放心吧。」苗大方知道董國慶的意思,他淡淡一笑,沉聲地說道。
董國慶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說什麼,和苗大方簡單地說了幾句之後,最後好似想到什麼一般道:「高新區的玻璃工業園,那可是我們王市長重點招商來的專案。」
冬日的清晨,一般天亮得有點晚。但是天才矇矇亮,高新區的幹部,就已經開始在區辦公樓前集合了。作為高新區一把手的張燾龍,穿著一身青色的羽絨服,正在逐個的給大家分配著專案。
汽車聲,摩托聲,腳踏車的鈴聲,在高新區門口響成了一團,但是幾分鐘之後,整個大院就恢復了王子君的寧靜。
「張市長,您三點多就起來啦,要不趁上面檢查的領導還要一個多小時來的空檔,休息一下吧。」站在張燾龍旁邊的,是高新區管委會的主任劉明順,四十歲多一點,整個人給人一種精明幹練的感覺。
能夠成為辦公室主任的,一般都是領導的心腹,這劉明順跟了張燾龍不少年,可以說是張燾龍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
誰是誰的人,這在官場上幾乎就已經是打上印記的事情。要想兩面三刀,或者更換門廳,說起來簡單,但是做起來卻並不容易。特別是一些作為領導心腹的人,更是如此。
作為領導,在用人方面有太多的選擇,而在這些選擇之中,所有的領導都願意用那些沒有別人標記,能夠對自己忠誠的人。君不見古往今來,三姓家奴從來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劉明亮這幾天一直跟著張燾龍,他很是清楚現在張燾龍所面對的壓力。他知道這次風暴一旦應對不好,眼前這位前途遠大的領導,很有可能就會在這次風暴之中被打落塵埃。
可是這場風暴,真的能夠頂的過去麼?
作為高新區的辦公室主任,劉明亮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資料。特別是關於孟家村被汙染的現狀,他更是明白得很。這些東西一旦被蓋在高新區的身上,張燾龍還有自己一系人,恐怕都……
想到最後,劉明亮都有點不敢想這最壞的結果。可是不敢想也要面對,因為要調查這件事情的省委督查室調查組,就要在今天來的東埔市。
「明亮,你參加工作多少年了?」張燾龍並沒有回應劉明亮的話,而是把話題轉移到了劉明亮的身上。
劉明亮錯愕了瞬間,就沉聲地道:「張市長,我是在您當新豐鄉副鄉長的時候參加的工作,算算現在差不多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的你,可是一個只知道讀書的書生,十五年過去了,你已經成長為一個可以獨擋一面的人了,這時間啊,真他孃的過得快啊!」張燾龍發出了一聲感慨道。
突然間,劉明亮的心中升起了一種不好的感覺。這十五年來,他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在張燾龍的身邊工作,他眼中的張燾龍,從來都是一個鬥志昂揚的人。就算是薛耀進書記離開東埔市的時候,張燾龍也沒有表現這般的低沉。
而現在,張燾龍卻開始感慨時光,這……這莫不是應了一句話叫做英雄遲暮的話麼?
難得事情真的已經到了這種難以挽回的地步,難得那個人也沒有了辦法麼?劉明亮知道,這件事情雖然再查高新區,但是實際上人家衝的,還是那個人。
莫不是現在,那個人也是自身難保……
一種深深的恐懼,一下子襲擊了劉明亮的心頭,他感到心中的冰涼比之外面的寒氣,還要多上幾分。無疑是的用手緊了緊自己的羽絨服,他無意的朝後退了一步。
「明亮,這件事情我覺得很是冤枉,從高新區建設以來,咱們就緊抓環境保護,但是孟莊村,卻偏偏出了這種問題,嘿嘿,依舊沒有查明原因,你說咱們要說這事情和咱們高新區沒有關係,有人信麼?」張燾龍攤了攤雙手,目光之中充滿了深深的無奈。
「張書記,事實就是事實,只要不是從咱們高新區出的事情,我相信一定有水落石出的時候。」劉明亮沉吟了瞬間,輕聲的朝著張燾龍寬慰道。
張燾龍笑了,他拍了拍劉明亮的肩頭,嘿嘿一笑道:「明亮你的想法和我一樣,我覺得總是會有水落石出的時候。」
劉明亮看著突然神采飛揚的張燾龍,心中就是一愣,一向以張燾龍心腹自居的他,這一刻,有點不明白張市長這個時候究竟想的是什麼。
「張市長……」
張燾龍擺了擺手,笑著道:「事情在水落石出之前,總是要有人擔下來的,你看看我這塊頭怎麼樣,如果用來擔這件事情,會不會被壓垮?」
劉明亮就覺得自己的心顫的厲害,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張燾龍竟然說出這種話,不,應該說,張燾龍竟然做出了這種準備:主動擔起這件事情,將所有的責任統統攬在自己的身上,那後果對於眼前這個人來說,可能是難以想象的嚴重。
對方想要要的,是搬到那個人,而一旦張燾龍將這件事情全部攬在了身上,那就等於破壞了對方的計劃。雖然一時間對方不會說什麼,但是對於張燾龍的處理,絕對不會有半點寬待的。
張燾龍的前途、名聲,一切,可能都要隨著這次風暴,給卷的破碎如粉。而這樣做的唯一的好處,就是讓那個人置身事外,不會有任何的風浪襲身。
莫不是那個人給張市長說了什麼?心中一陣發寒的劉明亮,在遲疑了瞬間之後,就有點激動地道:「張市長,這件事情,就算是追查下來,責任也不應該您來全部擔了,更何況您完全可以……」
劉明亮的話沒有說完,就被張燾龍給打斷了,他朝著劉明亮笑了笑道:「明亮,你想要說什麼我知道,而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王市長沒有給我談過任何責任的問題,也沒有給我說過讓我承擔責任的話,我之所以要將這個責任擔起來,這一切都完全出自我的自願。」
「東埔市可以沒有我張燾龍,但是絕對不能沒有王市長,而我們這些人,既然已經決定登上王市長這條船,那就要為這條船的乘風破浪而做出自己的犧牲。」
劉明亮看著張燾龍在晨光之中越加清晰的身影,本來還覺得有點冷的身體,突然間充滿了溫暖。他不自覺地跟著張燾龍的腳步,朝著前方走了下去……
對於省委督查室和省環保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東埔市不管內部有什麼反應,但是在迎接上,卻是排出了高規格,在市委書記董國慶的拍板之下,市委副書記彭廣兵和市政府常務副市長孫國嶺作為代表,在高速路口迎接調查組的到來。
以副書記和常務副市長作為迎接的主力,這對於調查組來說,已經算是很高的規格了。而接下這個任務的彭廣兵和孫國嶺,更是不敢怠慢,早晨一上班,就帶著車來到了高速路口。
從東埔市到山垣市的高速,修的時間並不是很長,而因為時間早的原因,這個時候從高速路上下來的車輛,也不是很多。彭廣兵在安排了跟著他們來的市政府副秘書長趙元雷注意高速路口,隨時和調查組聯絡之後,就坐在了孫國嶺的車上。
孫國嶺的車是一輛老式的藍鳥,雖然車齡不算短,但是暖風很不錯。坐在車上,絲毫感覺不到冷的氣息。
「孫市長,這調查組還真是夠操蛋的,他孃的又不是沒給他們打招呼,好麼,一個個都將通訊工具給關了,就讓咱們兩個在這裡等著。」彭廣兵一邊抽著煙,一邊大聲的朝著孫國嶺說道。
和彭廣兵相比,此時的孫國嶺的目光有一絲忐忑,畢竟今天這次調查,可以說關係到他們這一系能不能在東埔市繼續下去的關鍵。一旦事情追究到了王市長的頭上,那他們在東埔市的日子,將會變得很是難過。
「人家是上級領導,咱們就算是不高興,也只能等。董書記不是說了麼,讓咱們一定要陪好調查組的領導。」雖然腦子之中想的都是孟家村汙染的事情,但是這並不耽誤孫國嶺說話,從官場之中沉浮了不少年的孫國嶺,在舉重若輕方面,也很是有經驗。
「呸,什麼上級領導,純粹是拿著雞毛當令箭,老子在省委大院裡混的時候,估計這群小子正穿著開襠褲呢!」彭廣兵將只剩下一個菸頭的煙在車載菸缸裡摁滅,罵罵咧咧地說道。
孫國嶺對於這個調查組,同樣很有牴觸情緒,但是他此時卻沒有如彭廣兵一般的罵,而是笑了笑,人朝著座位上又躺了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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