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 蓮花池間的身影

神國之上 見異思劍 第1頁,共2頁

月光轉過屋簷的偏角,在窗前分割出明亮的方塊,略顯簡陋的床榻縮在角落裡,沒有紗簾床帳上,女子與少年在單薄的棉被間相抵著,薄薄的月光成為了床榻的輕紗。

寧長久說完了這句話,認真地盯著司命。

兩人靠得很近,肌膚近乎相貼,被褥間溫暖的氣息相互交融著,他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甚至默契地化作相同的頻率,宛若一人,寧長久靜靜地看著她睫毛、銀髮,看著她巧奪天成的五官,那原本神性賦予的冷漠之美后,竟有柔和的韻味透了出來。

司命怔住了,她側臥微屈的身子繃緊了些,目光下意識地閃避著,但寧長久始終注視著她,她在稍許的慌亂之後也重新對上了寧長久的目光——他的眼睛是那樣透亮清澈,這種感覺是熟悉的,如她尚是神官時,久久凝眺著的夜空。

他們無需言語,對視間便看到了彼此的心意。

自斷界城相逢至今,彼此刀劍相向時構築的隔閡一下子消失了,他們所相隔的距離,只是唇與唇之間的了。

片刻間,司命的腦海裡,大師姐讓她目睹的畫面猶若光影的風暴,頃刻間捲入其中,少年攀登月柱時的呢喃碎語在心頭交織纏繞,在對方的注視下,這些情愫陡然昇華,化作野火流渾身竄過,將軀體灼得發燙。

她甚至不敢呼吸,因為她的呼吸也變得灼燙,這種突如其來的灼燙會暴露她心思的異樣。

他們對視了許久,一動不動。

司命原本想要拉陸嫁嫁和趙襄兒作為擋箭牌糊弄過去,但話到唇邊,怎麼也出不了口。

「我……我也喜歡你的。」

司命這樣說,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齒縫間漏出來的。她覺得這是十六七歲小姑娘的口吻,可她不想回避自己的內心,也想不出更好的回答了。

寧長久露出了微笑。

於是,兩人唇與唇之間的距離也不見了。

一切都是那般自然,如初春時花瓣輕吻露水,如漲潮時水花浸透海灘,也似黎明前掩在山谷下的白,亦或是黃昏暮色間霞火燃燒的黑。

兩人越靠越近,軀體間僅有的隔閡也被煨得溫暖。

這本該是袒露心跡,將一切情緒推到實質化的高潮的時刻,但因為寧長久此刻的身體狀況,兩人也只是銜唇吻了一會兒,便微羞著分開了。

窗邊的月光重新變得明亮。

而與此同時,不可觀最深處的道殿裡,大門遲緩地開啟,大師姐與二師兄神色凝重地來到了殿中,一左一右,輕輕跪在地上。

白紗的簾幔裡,傳來了葉嬋宮一聲聲地輕咳。

她的身影在白紗間顫動著,如風中的燭影。

咳了許久,葉嬋宮的聲音才緩緩平寂。

大師姐猶豫許久,還是忍不住問道:「師尊已然如此,何必強開崑崙?」

二師兄也道:「若只是為了砥礪小師弟,這成本或許也太高了些。」

葉嬋宮的語調寧靜依舊:「我們與十二神國遲早一戰,崑崙開時便是宣戰之日,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了。」

大師姐擔憂道:「可師尊您身子不佳,近來又這般頻繁地使用權柄,恐怕……」

大師姐說著,忽然想起一事,道:「師尊缺失了無限的權柄,只因其中屬於時間的一部分,在溯回十二年裡磨滅了,但小師弟與雪瓷師妹是擁有時間的,若將權柄相融,可否重塑無限,療愈師尊的傷勢?」

「不可。」葉嬋宮道:「前一世,我既然選擇了寧長久,自有深意。況且,即使手握無限又能如何?也不過是長存此間,落一個不敗而已。」

不敗也是敗。

大師姐輕輕嘆息,沒有說話。

她已是世間至強的那一批人,但在此刻,依舊有無力迴天之感。

片刻後,大門再次開啟,五師兄姍姍來遲,他的道袍上還有做測驗時炸開的黑斑。

他給師父以及師兄師姐打了個稽首致歉,然後在一旁跪坐下來。

「好了,人來齊了,談正事吧。」葉嬋宮說道。

五師兄問:「是關於惡的事麼?」

葉嬋宮嗯了一聲,她薄唇輕啟,將寧長久說的故事複述給了他們。

三人跪坐在地,靜靜地聽著。

少頃,葉嬋宮講完了這個簡單的故事。

故事的內容很簡單,聽起來像是哄騙稚童的傳說。

「你們有何看法?」葉嬋宮問。

三人一齊低頭,陷入了沉思。

最先發表意見的是大師姐,她思怵道:「不晝國代指的應該是這方天地,至於睫臺……或許指的是眼睛。」

「不。」五師兄搖首道:「睫臺所代指的,一定是暗主,這一點很重要,也很明顯,何況……哪怕已如此明顯,惡也依舊給予了我們暗示。睫臺這個詞或許取自‘珠胎暗結’四字。」

大師姐恍然,輕輕點頭。珠胎暗結,結與胎除去,便是暗與珠。

五師兄道:「首先,我們要弄清楚的,便是畫木為何物。」

這是貫穿了整個故事的東西。

在不晝國裡,世界原本是沒有顏色的,畫木帶去了顏色,而顏色也給予了他們力量,就像是刀劍一樣。

二師兄道:「畫木的代指也很明顯。」

大師姐與五師兄一齊望向了他。

「是靈氣。」二師兄說:「取出畫木的地點是希望之海的深淵,年輕人說,那是世界最低的地方,靈力會匯聚,然後下沉,不晝國所有的靈氣,應該都在那個深淵裡,故事裡,靈氣被比作畫木,然後取了出來。」

大師姐嗯了一聲,道:「六截繩索,所指代的,或許正是六個大境界。」

五師兄也同意這個看法,他問:「那為何年輕人出了深井,遍體鱗傷?」

二師兄道:「或許是那口井排斥著他,也有可能是……」

大師姐接話道:「也有可能是,郡主提起斧頭砍樹,其實砍的不是樹……那些斧頭其實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最初的靈力便是從他身上取走的。」

這個說法令人悚然。

「靈力,修行者……」五師兄沉吟道:「應是無疑了,在故事裡,人們原本只能存活十年,但因為得到了顏色而延年益壽,這與靈氣是一樣的。」

大師姐道:「可是在故事的結尾,這個年輕人所代表的便是黑暗,若顏色可以戰勝黑暗,他為何還要人們獲得顏色去戰勝自己?」

五師兄輕輕搖守,他一時也未能從諸多線索中提煉出這一點。

二師兄道:「還有一個疑問,若郡主真的替那個世界繪製出了黑夜,又會怎麼樣呢?」

五師兄道:「或許人們就會擁有對抗黑暗的力量。」

二師兄更加疑惑:「那黑色指的又是什麼?」

眾人皆陷入了沉默。

大師姐回憶著故事,忽然道:「國王的眼睛是年輕人畫的。」

二師兄與五師兄立刻明白過來——國王的色盲或許也與他有關。

「將紫色認定為黑色……對了,先前年輕人介紹諸多色彩的時候,似乎也刻意沒有提到紫色。」五師兄心中閃過了許多念頭,他抓住了其中一個,道:「在這個故事裡,紫色等於黑色?」

「紫色指的又是什麼?」二師兄反問。

「是紫府。」大師姐冷冷開口,給出了答案。

紫府……

眾人瞬間明白,齊聲道:

「先天靈?!」

短暫的驚詫之後,眾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沒有人知道先天靈的起源是什麼時候。

也沒有人知道,為何此物有人擁有,而有人沒有。

它們自修道者出生起便寄居在紫府裡,幫助修道者修行,甚至成為他們的武器。

但若紫府象徵的是黑暗,那也就暗示著先天靈會背叛麼?

強大的修道者未必擁有先天靈,但凡是擁有先天靈的,一定是修道之路上的佼佼者。若有一日,所有的先天靈盡數背叛,修道者的生命本就與之息息相關,誰又能抵禦這種來自肉身之中的背叛呢?

大師姐淡淡道:「也不必大驚小怪,對於先天靈的懷疑是古來有之的。」

「嗯。」二師兄與五師兄應了一聲,難掩焦慮。

他們繼續分析著故事中其他的指代。

「吞噬七種顏色的魔頭……」

「應是太初那些外神,他們來此,搶奪的便是此間的靈氣。」五師兄說。

「嗯,睫臺的高崖指的應該是飛昇之路。」二師兄也道。

「所有的飛昇者都被殺死了。」大師姐嘆息道:「與故事不同的人,人們都知道睫臺上住著的是魔頭,但在人間的修道者眼中,道法的盡頭,是仙廷,是大自由。」

但本質並無不同。

五師兄頷首道:「我們無法打碎修道者的執念,我們只能比所有人都更快登上睫臺,殺死那個存在,為所有修道者開闢一條真正的道路。」

至此,故事已解釋得差不多了。

只是大家心中皆有一個念頭:惡所要傳達的,絕不只有這些事情。

有什麼東西遺漏在了故事裡,他們還未能想通!而那個,或許就是擊敗暗主的關鍵。

如今的惡是被暗主所控制的,但暗主對於天地的滲透顯然沒有做到真正的隨心所欲,所以這些年,惡不僅創造了天榜,吸引各方的豪傑才俊來此,更設下了靈榜無數,將各方的修道者、術士都吸引來此,他應是想借助那些榜單傳達出些什麼。

道殿之中,三位弟子各自想著事,不再開口。

一直沉靜無言的葉嬋宮卻檀口輕啟,幽幽問道:「黑色到底是什麼?」

三位弟子面面相覷。

故事裡,黑是最初籠罩世界的東西,是年輕勇士的血與骨,是不可或缺的顏色……

可它究竟指是什麼?

是某一種確實的靈氣麼?

這個答案似乎有些牽強。

沒有人能做出明確的回答。

這是這一夜討論的終點。

三位弟子離開了大殿。

白紗間,蓮影搖曳,觀主的身影輕若細縷之風,咳嗽聲再度從殿中傳出,一夜也沒有停歇。

……

陽光初透,司命早早起床離榻,她用被子矇住了寧長久的眼睛,然後開始換衣裳。

司命換上了那身始終不染塵漬的神袍。

黎明的光影間,司命赤足玉立,束上白色的緞帶之後,她完美的身段更勾勒清晰,好似一幅明暗關係鮮明的畫卷。

寧長久看著她的身影,無奈於傷勢未愈。

司命已開始收拾屋子,她將銀髮在身後束起,時而彎腰,時而墊腳,在屋內忙忙碌碌,看上去竟有幾分溫柔賢惠的錯覺。

她搭起爐子煮藥。

「雪瓷。」寧長久喚了一聲。

「嗯?」司命接受了這個稱呼。

寧長久道:「回去之後,我們與嫁嫁坦白吧。」

司命背對著他,悠悠道:「坦白什麼?我們只是互道喜歡而已,我對於鮮花香草,朝霞暮色也是喜歡的,這些難道也要彙報給陸嫁嫁?更何況,我憑什麼要與陸嫁嫁彙報?她比我大麼?」

寧長久無奈地笑了笑,對於這心口不一的驕傲女子,他沒了牽制的手段,只能用愛感化,便總顯得力不從心了些。

寧長久道:「我們終究是要在一起的。」

司命道:「誰要和你在一起?我是要回神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