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欺天瞞地十九年

神國之上 見異思劍 第1頁,共2頁

暴雨已戛然而止,充滿了水氣的風還在懸崖上掃蕩著。

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刺骨的溼冷在骨頭裡蔓延著,寧長久跪坐在地,破舊的外裳將曼妙而冰冷的嬌軀裹緊,他死死地擁著她,似想將血液中擠出的每一滴暖意都遞給她。

司命的軀體無比柔軟,如蜷在懷中的一縷微風。

寧長久仰起頭,下頜不停地顫著,他的視線似陷入了黑暗,目光所及只能見到這束通天落下的月光。他害怕這是錯覺。

被箭射穿的雲海向著中間彌合,那個過程很慢,卻驚心動魄。

寧長久顫抖著,死死摟著司命,盯著合攏的雲,若那束月光是他的脖子,那些平日裡綿柔而溫和的雲便是掐著他脖子,讓將他一點點陷入死境的手。

雲觸碰到了月光。

世界像是靜止了。

奇蹟真的發生了……那束月光宛若實質,雲觸到它的邊緣,染上了琥珀般的顏色,卻未能將它淹沒。

寧長久曾問過惡,崑崙為何物,惡沒有明確回答,只說崑崙已斷。他也問過司命,司命說,崑崙是通天之物。

原來人間最後一個崑崙天柱,竟是天竺峰上貫穿寰宇的月光!

傳說裡,當年月宮尚在之時,曾有一月兔潛至人間,棲於一國,修煉成精,那國便叫天竺國。

寧長久抱著司命,掙扎起身,他彎下腰,將她背在自己的背上,司命銀髮散亂的螓首埋在鑄鐵般的右肩,他扶著她修長的雙腿,走向了那束身後的月光。

月光照在司命無力垂下的手背上。

寧長久顫抖著觸碰到了光,他手指彎曲,抓住了光。用盡全力。

寧長久揹著銀髮墨袍的女子,攀著這通天的光柱,躡虛而上,向著光源行去。

如水的月光溫柔地包裹了他們。

寧長久碎裂的左肩還沒痊癒,不知斷了多少骨頭的殘軀不停地發抖,他左手搭在司命的手背上,用力地扶著她,經絡暴突的右臂攀著光柱向上,手臂因為充血而泛著紅光。

光並非純粹的光,其間漂浮著雲狀的塵埃。

寧長久踩在塵埃上,身子在光流中攀躍著,月光照在司命的側顏上,她埋在銀髮的容顏靜謐如雪,似已沉睡了千年,死亡的美還在她的眉目間綻放著,妖冶古豔。

月光不知道有多高。

寧長久什麼也沒有想,他只是固執地在光中攀越著,揹著生死相依的女子,從一朵塵埃雲躍向下一朵塵埃雲。

他給她講著故事,他們過去的故事,反反覆復地說著,說到喉嚨沙啞。

若是平日裡司命醒著,一定會嘲笑他老放不下過去,總唸叨些陳詞濫調,而他曾會嘲笑她不懂人類的情感,若是如此,她就會驕傲地承認,以高高在上的神官大人自居。

他一直講著,固執地講著,不管她能不能聽見。

而她生死不知,只能靜靜地貼靠著他,溫順得如同幼鳥,也似聽故事的人。

子時,黎明遠未到來,天地一片黑暗,這是此間最明亮的光,也是獨獨籠罩著他們的光。

整個世界孤獨而遼闊,好似也只剩下他們兩人。

天竺峰漸漸離遠去,廣袤無垠的天空上,唯有那輪明月是他們最終要抵達的歸宿。

……

萬妖城裡,流沙河旁,九靈元聖與白澤相對立著。

九靈元聖的身側,八團幽冥鬼火扭曲跳動,已難辨獅子的面孔,他的口中盡是斷牙與血,遒勁的肌肉糾纏在手臂上,他的巨掌間握著那柄鐵傘,此刻他靜立不動,望向了萬妖城深處。

白澤同樣如此。

與九靈元聖一戰,他同樣受了傷,銀白色的長髮有些枯槁,雪白的衣裳沾上了不和諧的灰塵。九靈元聖終究是萬妖城的至強之妖,哪怕已經受傷,在手握聖器之時也是天劫難摧的魔頭。

九尾白獅與九頭獅子都停了下來。

他們一齊望向了那道通天亮起的光柱。

從這裡看,那道光柱顯得纖細而筆直,但因為高聳入霄的緣故,亦是寂寥而壯闊的。

九靈元聖俯下身,血水混著斷牙流入了流沙河中,他的聲音蒼老而乾澀:「這些,都是那一位算計好的嗎?」

白澤看著看著光柱,道:「沒有人能真正算盡一切,主要看小師弟自己的造化。」

「小師弟?」九靈元聖微怔,道:「原來他就是你們一直在找的人?」

白澤點頭道:「終於找到了,也不知算不算晚。」

九靈元聖看著狼藉的四野,道:「原來你們也只是將萬妖城當做一座供他修行的煉獄場啊……明月之下皆為草芥,古城之中盡是螻蟻。呵,你們與那些神國有什麼區別?」

白澤輕輕搖頭,道:「造成萬妖城今日局面的不是小師弟,而是你和金翅大鵬的貪念。」

九靈元聖嘔出了一口血,慘笑道:「貪念……不貪又能如何?聖人將死,萬妖城將毀,當初她答應聖人守護這一方古城,難道她也僅僅想守護一座破城麼?你們那位觀主,於月宮苟且偷生,雙肩上便擔不起其他東西了嗎?還是說,她只是想把整個世界,當做她的掌上明珠,獻給那位黑暗中的存在呢?」

白澤並未解釋,只是平靜而篤定道:「師尊向來心懷天下。」

九靈元聖盯著他,問道:「是因為她救了你的命你才這麼說,還是你本心就這麼認為?」

白澤嘆了口氣。

他與五位師兄姐的命,都是師尊以無上神通撈回來的,撈回來時,他們只剩冥渺的神魂與意識了。他們於一座小道觀中重新長大,慢慢恢復了一些前世的記憶,成為了修道者眼中的修羅。

白澤仰起頭,看著那束月光,堅定道:「師尊是整個人間最後的希望。」

對於這個荒謬的說法,九靈元聖沒有回應,他寬厚的利爪握著鐵傘,緩而沉重地轉動傘柄,道:「崑崙問世,月國重現,呵,你這小師弟好大的場面啊。」

「是啊。」白澤微微一笑,又很快冷下了臉,肅然道:「只是暗黑世界本就無光,如今光已亮起,藏在黑暗的飛蛾蟲豸,皆要趨光而來了。」

九靈元聖問道:「那你們又當如何?」

白澤平靜道:「此去天竺峰至不可觀,崑崙之外,無論妖魔神祇,只要來犯,我們都會替小師弟一一擋下來的。」

……

白銀雪宮。

覆雪為裙的白藏睜開了銀色的眸,她盯著那道萬妖城上空升起的光柱,沉寂千年的眼眸露出了難得的好奇之色。

「竟是如此。」她輕聲自語。

情緒只是剎那,眨眼之間,白銀雪宮最高處的王座之側,有銀漿拔地鑄起,化作了兩個人形的模樣,兩人一男一女,皆披著白銀神袍,男子面容硬朗,女子面容聖潔,皆若鬼斧神工,帶著超乎尋常的美。

他們的身上不透一丁點人情味。

他們是白銀雪宮的天君與神官。

白藏輕語了一句,古奧晦澀。

神官天君俯首領命。

殿中重歸空寂。

白藏盯著那道月光看了一會兒,便將目光轉投到了另一處,那是南州的方向。是通往斷界城的深淵入口。

……

古靈宗。

湖水與大雨相振,掀起了更為巨大的浪潮,這波浪潮驚醒了無數的睡夢中人,大家醒來之後循聲而來,卻發現大雨已經停了,溼漉漉的空氣裡氤氳著星光,新雨後的空山環繞著幽月湖,湖面微生波瀾,不見人影。

陸嫁嫁回到房間裡,寧小齡揉著眼睛醒來,小爪子握著心口,問:「師父,你去哪裡了呀?外面聲音好大,是有人打進來了嗎?」

陸嫁嫁俯下身子,溫柔地看著小狐狸,道:「沒事,外面下了場雨,現在雨停了。」

寧小齡眨著眼睛看著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幽光起伏的夜色裡,陸嫁嫁在床頭輕輕坐下,寧小齡如常地爬上她的膝蓋,蜷了起來,陸嫁嫁俯下身子,手輕輕地捋過她的毛髮。

寧小齡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此刻她的眼裡,師父清雅的姿容更為縹緲了,像是湖面吹來的雲朵的倒影,仙意盎然。

「師父,小齡心有些亂。」寧小齡小爪子抽了抽,捏著陸嫁嫁的裙角,低聲說著。

陸嫁嫁的手輕輕覆著她的腦袋,平靜道:「不要怕,相信你師兄。」

寧小齡頂了頂她的掌心,道:「嗯!我相信師兄和司命姐姐。」

陸嫁嫁淡淡地笑了笑,清眸中的憂色卻始終似湖上解不開的霧。

未束的青絲順著側頰落下,如水觸崖,在肩的兩側分開,寧小齡伸出爪子,抓住了陸嫁嫁垂至胸前的發,輕輕為她梳理,緩解著心緒的沉悶。

「師父……」寧小齡忽然嘟囔了一聲。

「嗯?」陸嫁嫁微微回神,問:「怎麼了?」

寧小齡回過頭,看著昏光微透的大門,輕聲道:「門外好像有人,立了許久了……師父不見她嘛?」

陸嫁嫁沉默片刻,將寧小齡抱回床榻上,輕聲道:「等等,師父馬上回來的。」

寧小齡嗯了一聲。

陸嫁嫁起身,猶豫了一片,取來了柳珺卓的劍與冠,推門而出。

柳珺卓披頭散髮,靜靜地立在門外屋簷下的陰影裡,她清瘦的雪頸之側,還有一道未消的血痕。

柳珺卓抬起頭,神色複雜地看著陸嫁嫁。

陸嫁嫁莞爾一笑,將冠置在劍上,道:「你拿回去吧,這是你劍閣之物。」

柳珺卓緩緩伸出手,觸到了冰涼的劍。

從習劍起,她只有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手是顫抖的,其後她的手一直很穩,生命在她指尖的生滅不能動搖她心緒絲毫,但今日,她的手卻又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陸嫁嫁輕輕鬆手,柳珺卓接過了劍。

「我輸了。」柳珺卓說。

陸嫁嫁話語平和,道:「你不明搶豪奪,願意讓我以境界,本就是德行。二先生若真正全力出手,哪怕是此刻破道的我,也決計擋不下來的。」

「輸了就是輸了。」柳珺卓卻輕輕搖頭,道:「況且……我其實不是在乎輸。」

陸嫁嫁問:「那是什麼?」

柳珺卓咬著唇,聲音也在發顫,道:「比劍之前,我說過不傷你,可我若不全力出手,便贏不了你,兩者擇其一,我選了後者。陸姑娘贏了,胸懷寬廣,不責怪我,但我捫心自問,劍心之隙怎也無法視而不見……呵,說來可笑,七師弟敗劍回來時,其餘的師兄姐都去安慰,就我還笑了他幾句,如今倒是自食惡果了。」

陸嫁嫁淡淡地笑了笑,輕聲道:「若無你全力出手,我也難以破境,我……不怪你的。」

柳珺卓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女子,忽地生出了自慚形穢之感。

這是她當初初見大師姐時才有的心情。

柳珺卓不知想到了什麼,心思忽然透亮了幾分。

「陸姑娘。」柳珺卓神色忽然認真。

「嗯?」陸嫁嫁微疑。

柳珺卓忽地後退一步,將冠置於地上,她單膝跪地,出乎意料地行了一個大禮,語氣平靜道:「我出行之時,大師姐與我說,我的機緣便在古靈宗,我當時困惑,只當是那名為司命的宗主,第一日來時,她不在宗,我以為要錯過機緣了。」

「但我今日才發現,師姐原來沒有騙我。」

她忽地一笑,抽出了劍,陸嫁嫁的眉目被劍光照亮,她想出手阻攔,卻來不及。

眨眼之間,兩道劍光自肩頭閃過,鮮血從柳珺卓的肩頭迸濺而出,將黑白的劍裝點上了梅瓣般的血色。

自罰兩劍。

她一聲不吭,將劍放在地上,緩緩起身,對著陸嫁嫁笑了笑,道:「陸姑娘別過,我回劍閣領罰了,師姐看到我這副樣子,想來又要被我氣個半死了。」

陸嫁嫁輕輕搖頭,看著她兩肩的血洞,道:「二先生不必如此的。」

柳珺卓已然轉身。

陸嫁嫁看著地上的劍與冠,問:「不拿走麼?」

柳珺卓回過頭,神色卻輕鬆了許多,如初來時那般眉眼飛揚,她認真道:「我已不需要它們了,希望下次再見陸姑娘,我們可以真正酣暢淋漓地打一場。」

陸嫁嫁想了想,無奈道:「下次相見之時,我倒希望二先生以和為貴。」

寧小齡趴在視窗,眯起了一絲窗,偷偷看著兩人。

她對於錯過了她們的決鬥本就傷心,對於師父就這樣讓她走了,沒放什麼狠話也有些不滿……

「偷看夠了嗎?」陸嫁嫁回頭,看著躲在窗後的小狐狸,微笑著問。

寧小齡推開了窗,道:「雖然總覺得便宜她了,但這劍與冠看著就值錢,到時候師父和師兄若要舉行婚禮,便可以多添一份嫁妝,看著也闊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