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小齡一躍躍到了司命的肩頭,熟稔地纏在她在頸間。
司命揉了揉寧小齡的腦袋,道:「姐姐走後,就沒人會欺負你了。」
寧小齡委屈道:「姐姐為什麼要走呀,是小齡的尾巴不好捏了嗎?」
司命摸了摸她的耳朵,道:「小齡可別真成狐媚子了。」
陸嫁嫁輕輕走在她的身邊,道:「真的不等等長久了嗎?放心,我就說這幾個月姐姐待我很好就是了。」
「嗯?難道我待你不好麼?」司命反問。
陸嫁嫁屈服道:「當然是……很好的。」
司命道:「希望下次再見之時,妹妹已是五道劍仙了。」
「嗯,我不會懈怠的。」陸嫁嫁嘴上如此,心中卻難掩失落。
兩人一狐行過吊橋,看著環繞的十峰,又越過蒼茫的夕色,一同去眺望落日。
日暮西山,卻依舊需要仰望。
整個世界渺小了下來。
陸嫁嫁白裳如雪,青絲垂過腰臀,司命黑裙似夜,銀髮順著香肩玉背流瀉,至腳踝處搖晃。她們的臉頰上,光照漸暗,黑夜將她們無與倫比的臉頰包裹了起來,唯剩一雙眼眸還映著星輝般的光芒。
「洛書樓中,得知你並非書中人,而是真實存在之時,是我百年來最開心的事之一。」司命忽然說道。
「我也是。」陸嫁嫁眨著眼睛,誠懇問道:「其他的最開心的事是什麼呀?」
司命說道:「罪君年過去的時候,第一次離開斷界城,看到滿天星光如水的時候,還有除夕夜,我們一同去看煙花的時候……」
司命冷漠的冰眸裡,流露出了難掩的情感,像是冰川間凝結的翡翠。她靜立著,對著漫山的夜,倏爾又輕輕笑了:「當然,美中不足的是,這些事都有寧長久在邊上,要不然就真是值得懷念的美好記憶了。」
陸嫁嫁看著她淡緋色的唇光,想著若是有夫君在一旁撐腰,自己就敢嚴詞罵她嘴硬了。
陸嫁嫁問:「你走之後,這古靈宗的宗主怎麼辦?」
司命道:「冥府之下不是有個冥君後人麼,再不濟還有小齡,你讓小齡在那裝腔作勢,你在後面垂簾聽政就好。」
陸嫁嫁蹙眉道:「怎麼聽著我和老妖婆似的。」
寧小齡附和道:「小齡聽著也覺得自己和老妖怪似的!」
司命微笑道:「那你們這兩頭大小狐狸精,就等著寧大惡人回來降妖除魔吧。」
陸嫁嫁心想,可惜大魔王要跑掉了。
她看了看逐漸暗沉下去的天空,知道寧長久一時半而也回不來的。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只是恍然發覺時,回首一看,便只覺得時間短暫。
「回去吧。」司命忽然轉身,向著九幽殿的方向走去。
陸嫁嫁好奇道:「回去做什麼?」
司命道:「自然是替我將奴紋解了,怎麼?難不成姐姐還會真任由你破至五道一雪前恥麼?」
陸嫁嫁掙扎道:「不對稱就不好看了。」
司命冷冷道:「那要不姐姐給你紋兩個對稱的?」
陸嫁嫁無奈跟了上去。
房間裡,陸嫁嫁與司命經過了一番儀式,解開了左腿內側的火紋。
司命掩上裙襬,赤嫩的玉足履過涼夜。
寧小齡正趴在窗臺上,搖著尾巴,眼巴巴地眺望著。
司命從屋中走出,踩在滿庭的梨花玉瓣上。
陸嫁嫁也走了出來,她忽然問了一句:「雪瓷姐姐……喜歡夫君嗎?」
這句話落到寧小齡的耳朵裡,驚得寧小齡差點從窗臺上摔下去。
她乾巴巴地坐著,假裝自己什麼也沒有聽到。
司命卻沒什麼神色波動,她向前緩步走著,銀髮款擺,如掃過庭院的風。
「我是神官,但我不愛世人。」司命這樣說著,神色認真。
她向著門外走去。
寧小齡蹦跳了上去,遞過自己的尾巴,道:「姐姐不要走。」
司命輕笑著拎起她的後頸,將她放到了地上。
寧小齡眼巴巴地看著她。
司命走出了門外。
……
劍閣。
柳希婉坐在懸空的洞天裡,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褶裙,雪足在虛無的水波中晃動,目光注視著夕陽西沉。
柳珺卓走到她的身後,問道:「婉兒,一起去麼?」
柳希婉道:「不了,我一人在閣中,靜心修劍便好。」
柳珺卓嘆息道:「不管你去或者不去,你始終要記得,你如今是劍閣的弟子,而不是任何人的劍,你是你自己的主人,明白了麼?」
柳希婉輕輕點頭:「道理我都明白的。」
「是做不到麼?還是情已不知所起?」柳珺卓淺笑著問。
柳希婉堅定道:「我雖被師姐騙著選了女子,但我的道心始終堅定,我只是將他視為一生之敵罷了。」
柳珺卓也未追問,道:「這樣最好。」
柳希婉問:「師姐打算怎麼把劍贏回來啊?」
柳珺卓道:「若他講理,我願意指點其劍術作為交換,若他不願,那便只好再賭。」
柳希婉蹙著眉,不自通道:「還賭?賭徒賭急眼了,可是容易把自己都搭進去的。」
柳珺卓道:「放心,這次師姐有分寸的。」
柳希婉點頭道:「嗯,張久詭計多端的,師姐千萬小心!」
柳珺卓平靜頷首,目光眺望水色。
柳希婉問道:「對了,師姐,我們的敵人……到底是什麼啊?這世上,有誰配做劍閣的敵人?」
柳珺卓道:「我也沒有見過,甚至他們是否存在,我也不敢確定。」
「未必存在?」柳希婉更加雲裡霧裡了。
柳珺卓道:「嗯,我們劍閣一共十四人,若那場戰爭真要爆發,那屆時,劍閣中每兩人,便負責牽制其中一人……這也是劍閣弟子總共挑選了十四人的原因。」
「什麼?」柳希婉露出了震驚之色:「大師姐是天下第二,姐姐是天下第七,有哪個宗門的大弟子需要你們聯手才能牽制?」
柳珺卓輕笑著嘆息:「我們……也未必夠,不過無妨。」
她話語頓了頓,洩露了一些天機:「等到神諭降臨,我們都將被賦予真正的神性,你,以及劍閣中所有的弟子,只需儘快修至紫庭巔峰,然後慢慢等待那一天到來就好。」
柳希婉輕輕低下頭,她並不知道師姐口中的敵人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所要牽制的,是哪一位。
……
……
白銀雪宮。
純銀澆築的王座上,一個少女坐在其間,像是雪色的琥珀。
她渾身上下皆是純淨之白,帶著萬靈皆須仰望的威嚴與無可企及的美。
她像是沉睡了無數年,容顏安靜,不摻雜任何的情緒。
而今日,這位白銀雪宮無上的存在卻緩緩睜開了眼。
她的眼眸亦是純白的顏色,好似一層薄薄的玉,其後是將熔未熔的銀。
她從王座上起身,雪白纖細的身軀躍下。
覆在身軀上的白銀長裙瞬間崩解,布料紛飛、拼湊,頃刻化作了一身裁剪貼身的神袍,將她襯得萬分威嚴。
白藏從雪宮神殿中走出,立於銀河之下的神官與天君恭候多時,躬身行禮。
「銀河之下,萬物萬事無可遁形。」神官輕聲說道:「一切皆如神主所言,最終的位置已然確定,當初罪君便是在那裡,無功而返。」
白藏道:「若非罪君,此事不知該瞞到何時。」
他們說的便是斷界城,斷界城的存在,對於神主的全知全能是一種侮辱與蔑視。
「人間所能獲取的,最強的,也是最後的力量便藏於斷界城中,神主大人打算何時啟程?」天君恭敬問道。
白藏道:「崑崙出,月國現,屆時,我將投影人間,親自揭開這瞞天之秘。」
……
……
陸嫁嫁看著門外的庭院。
庭院梨花堆雪,司命已不見了蹤影了。
寧小齡也靜靜地看著。
忽然間,她的耳朵一跳,豎了起來。
接著,她的爪子立刻捂住了肚子,身體從陽臺上摔了下來,疼得滿地打滾,嚶嚶地叫個不止。
陸嫁嫁大驚,立刻跑到了寧小齡的身邊,注入靈氣,焦急道:「小齡,你怎麼了?」
「權……柄……啊。」寧小齡渾身顫慄,神色痛苦至極,彷彿體內正有氣流橫衝直撞,撕裂著她的身軀:「權柄之力……我,控制不住了……啊!」
聽著少女的慘叫,陸嫁嫁心急如焚,她渡著靈力,努力護著寧小齡的身子,但只見寧小齡痛得滿地打滾,自己的護體靈力好像根本無濟於事。
「啊……師父嗚……」寧小齡九尾亂顫,在庭院間滾個不停。
慘叫聲裡,原本闃無人影的院間,一道熟悉的身影再次浮現。
「怎麼了?」司命從夜色中走來,眉角亦寫著焦慮。
她本就沒有走遠,於遠處的簷角駐足遠眺了一會兒,然後看到寧小齡忽然痛得滿地打滾,她並未多想,立刻回來了。
寧小齡捂著自己的肚皮,道:「司命姐姐……痛……嗚嗚。」
司命的手覆在她的身上,她以識海探知,並未察覺到什麼異樣。
司命心中生疑。
「小齡,你到底怎麼了?」司命問道。
寧小齡聲音斷須道:「姐姐,我答應過你的……我答應,等師兄回來……我,我會提醒你,你看,我沒有食言吧。」
寧小齡臉上的痛苦之色被狡黠代替了。
她對著司命眨巴了一下眼。
司命神色一震,揚起手,怒道:「好你個死狐狸精,敢騙姐姐,看我今天不掐爛你的尾巴!」
陸嫁嫁微愣,還沒反應過來。
門外,一個熟悉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誰要欺負我家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