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襄兒抬起頭,她感受著身體裡的力量,有些茫然。
她知道,世界崩碎的那刻,不用等到神使迎接,她便要提前離開了。
這也是她一直沒有讓趙國完璧的原因。
「完璧歸趙……」
趙國完璧,她亦是完璧。
還是沒能擺脫自己的宿命麼?
她苦笑了一聲,隨後伸出手指,開始寫字。
黑色的光炸了開來。
魚王同樣不顧一切,將力量調動到了巔峰。
它本不願如此,因為這樣也是在逆命燃燒……
它的身影開始暴漲,露出了妖道之中本來的面目。
那是一頭身形堪比城樓的大貓,它的毛髮極長,微微彎曲,在火光中水一樣晃動著。
它撲向了九靈臺舊址上的趙襄兒。
趙襄兒第一個字已經寫成。
「走。」
走字。
世界向著魚王傾斜。
它被凍結在世界之中,明明在向前,但實際卻在後退。
「走」,這是逐客之令。
接著,趙襄兒飛快寫成了第二個字。
「乂」字。
那是兩道刀光,一道是神荼的紅,一道是蒼鸞的白,它們交錯閃過,露出了最開始更強盛的鋒芒,一如交錯的、傾斜的十字,向著魚王所在的方向壓了過去。
「乂」字劈來,撞上了它巨大的身影。
刀光在它的毛髮上炸開。
它身體向後仰去,壓上了城牆的廢墟。
魚王身前,雪白美麗的毛髮被灼燒去了大半。
當年國師臨死前寫的便是這個「趙」字。當年他便相信,許多年後,趙襄兒可以寫出更好的「趙」。今日,她終於做到了。
趙襄兒起身,手中握住了那柄漆黑的劍刃。
世界與她一同燃燒。
魚王感受著胸口傳來的痛意,神色不甘。
要死了麼……
生死之際,它生出了一絲恍惚。
它想起了自己還年幼的時候……
那時候它是一頭骨瘦如柴的幼年白貓,它是被一隻女妖撿回來的,那隻女妖沒過多久就拋棄了它,把它扔到魚塘附近,自生自滅。
也是那時,它結識了很多魚類。
「真羨慕你們,可以在水裡自由自在的……」它當時對一頭探出水面的老魚這樣說。
它永遠記得那條老魚的神情,它告訴它,這根本不是魚塘,只是供那些大人物垂釣玩弄的死水……它們自被扔到這裡之後,就註定了死亡。
白貓問它,你們不能不咬餌麼?
老魚告訴白貓,那些大妖會抽走所有的食物,讓它們餓上幾天幾夜,餓到哪怕一死也想吃上一口東西……後來有一次,它們下定決心以淤泥為食填充獨自。那天,那個妖怪一條魚也沒有釣上來,然後它一怒之下用雷電之力貫透了整片魚塘。
當時幾乎所有的魚都被電死了,那頭妖怪也不收拾,任由它們漂浮的屍體腐爛變臭。
老魚給它看了自己魚鱗烏黑的傷疤,告訴它,自己是那時候倖存下來的魚之一,它們靠著吃同伴的屍體活了下來……
白貓看著魚塘,顫慄不止。
後來,它認識了池塘中的不少魚,它記得它們的名字和樣子,這些名字也在後來它叼著魚簍的時候,一個接著一個地在它面前死去。
白貓從最初的心如刀絞到最後的麻木。
它想要殺死這些妖,想要離開這片個可怕的、夢魘般的囚籠。
可它們的境界差得太多。
它問老魚,怎麼樣才能修行,怎麼樣才能變強。
老魚哪裡知道,它只是猜測,修行便是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常人做不到的事便是修行……
白貓苦思冥想之後,開始練習打響指,練習用手指使用一些簡單的工具,光是這個過程,就耗費了足足十年……十年之後,它終於擁有了人類一樣靈活的手指。
但功法又從哪裡弄呢?
那是妖們壟斷的東西,根本不可能流到它的手上。
它想了許多辦法,險些被妖怪直接打死。
直到有一天,那頭垂垂老矣的魚再次浮出了水面。
它告訴了白貓一個秘密。
它能夠活到現在,除了自身的意志,靠的……還有它腹內的一樣東西。
那是它餓極了的時候,在淤泥中無意吞食的一卷書籍。
「把我的身體剝開吧……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希望能幫到你。」老魚認真地說著:「它在我身體裡,所以我死不掉……你要答應我,殺掉我之後,一定要帶著它們……走出去啊。」
老魚躍上了岸,躺在泥板上,閉上了眼。
「我不能殺你!」白貓抓起它,要將它重新扔到水裡。
這是它最後的朋友。
老魚緩緩道:「水是所有魚的宿命,死亡是所有生靈的宿命……殺了我把,我已經離開了水,不想再回去了,讓我回到,回到所有生靈的歸宿裡……」
許久之後,白貓顫抖著伸出了貓爪,撕開了它傷疤包裹的鱗片和血肉,在它的魚腹中取出了秘籍。
老魚直到死去,也一聲未吭。
它的魚瞳變成了白色。
白貓拿著血淋淋的,沾著膽汁血液的秘籍,嚎啕大哭,哭得聲嘶力竭,哭得肝腸寸斷……
從此以後,它踏上了修道之路。
池塘中的魚換了一批又一批。
終於有一天,它這只不起眼的,幫妖怪叼著魚簍的貓被人發現了。
發現它的,是最初將她撿回去的女主人。
她覺得這是可塑之才,將自己帶了回去。它本以為自己的生命迎來了一絲希望,但沒過多久,它不過是夜裡叫了兩聲,便被那女妖冷漠地揮刀閹了……它滿地打滾,卻連痛苦的喊叫都不敢發出一絲。
所以,它後來把毛髮長得很長,那不是為了遮掩別的,而是為了遮掩那醜陋的屈辱的疤……
之後又過了多久,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魚塘中的魚死了無數……它眼睜睜地看著它們一批批死去。
它始終沒有完成老魚的遺願。
又過了不知多少年。
一個暴雨之夜。
它終於徹底修成了這個功法。
它發瘋似的狂吼惹來了女主人的不滿,那女妖拿著棍子如常地打向了它。
它扭過頭看向了她,瞳孔在雨夜中發著光。
慘叫聲響起。
那是女妖的慘叫……
冰冷的雨是復讎的鞭子。
它聽著她的慘叫,聽著她的道歉求饒威脅謾罵……它撕爛了她的身體,揪出了她的內臟,將她折磨到最後一口氣時,才割下了她的頭顱。
那是殺戮的夜晚。
功法大成之日它才發現,這些奴役了它們多年的妖怪,原來是這般弱小啊……
它不停地殺戮,不停地殺戮,殺得血流成河,殺得滿天大雨都帶上了血腥味。
它帶血而歸時,滿池的魚都越出水面,迎接它的凱旋。
那是它的凱旋之夜。
距今已一千五百多年。
它打碎了堤壩,終於給了它們自由。
但也是此刻它才發現,原來這些趾高氣昂的妖怪,也被圈在一個更大的圍牆裡,它們是另外一批大妖的奴隸。
它潛修了許久,確認自己的境界比城主更高之後,又在一個暴雨狂流的夜殺死了它。
它走出了那個牢籠。
接著它發現,這些城,原來都是那些古神圍起來的豬圈……
那些古神……強大到令人絕望。
哪怕後來,它修到了五道之中,依舊無法忘記那一夜的絕望。
後來它殺死了無數的生靈,變得嗜血,變得冷漠,它開始渴求那最終的通天之路,它要逃離這個永無休止的煉獄,去尋找真正的大自在!
可後來……
後來……
一路打破囚籠,最後總會遇到拼盡全力也打不破的……
血水流淌過它的身軀,它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咆哮。
它知道,那個白衣女子,那個白衣少年,和這個名為趙襄兒的小鳳凰,他們能活到今日都揹負了許多。他們就像當年的自己,滿懷信心地走在通天的道路上。
而自己卻再不是當年雨夜中的那隻貓。
它成了古神的奴僕。
它與他們為敵了……
或許這就是世間生靈永遠也打不破的桎梏。
它覺得可笑,也可悲。
能自久遠年代存活至今的生靈,誰還不曾是可泣之人!
魚王發出悲傷的咆哮。
「趙」字在它身前破碎。
它的身後,一個巨大的黑影破空出現——那是一頭鯨龍。
它有整個皇城那麼大。
白貓騎在鯨龍的背上,撲向了趙襄兒。
趙襄兒立起身子,神色凝重。
她也無法確定自己能不能贏。
但路只有一條,便是將刀壓向前方……
漆黑的九羽之刃裡,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也切了過去。
整座城就此破碎。
巨大的衝擊力將破碎的城國碎片掀起,震上了天際。
世界在這一刻毀去。
……
……
魚王的身影向後跌去。
它身受重傷。
但它知道自己贏了。
世界已毀,趙字被碎,趙襄兒無法馬上飛昇,自己只要稍復力量便可以輕而易舉將她制伏,殺死……
但它並沒有覺得愉悅。
這些年輕人的眼神那麼熟悉……那也是它曾擁有的。
它再次想起了老魚跳上泥板岸的場景。
它明明已被那秘籍賦予了長存於世的力量,但它依舊掙扎了十年,最後憤然一躍,擺脫了作為魚的宿命。
它明明那麼老,那麼弱,可魚鱗剝去,開膛破肚的時候,它一聲不吭,視死如歸……
白貓啞然。
老魚若是看到現在的自己,不知會作何感想……
它的眼前,出現了一絲光。
妖瞳睜開,它看到了趙襄兒。
一個明明眉清目秀卻近妖似魔的紅衣少年正抱著她。
他握住了她的手,接過了她手中的劍。
而白貓的置身之處,卻不是夜色的皇城。
那是一個空曠的世界,星火破碎的殘片高高懸浮。
白貓明白了過來。
「這是你的國?」它問。
「這是你的墳。」他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