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著淡雅的襯裳,外罩著紅色的對襟褙子,下身則是雅緻的紅裙,繡鞋自裙襬下探出,露著一個小小的、繡著梨花的尖子,她的長髮並未修飾什麼,只在尾端用紅繩繫住,髮尾便隨著細發的紅繩子一起輕飄飄地垂下。
寧長久看著她,竟也怔了怔,有一種皇帝尋訪天下,蒐羅美女,卻不曾想院子裡與他朝夕相處的小姑娘,竟是漏網之魚的感覺。
「你今天很漂亮。」寧長久不吝讚美。
時隔數個月,這是邵小黎第一次精心打扮自己,她隱約覺得今晚要發生很大的事情,所以她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
邵小黎道:「老大,我們去哪裡呀?」
寧長久道:「出城。」
「出城?」邵小黎微微驚愕,道:「不是陪你去見那個司命大姐姐麼?」
寧長久道:「以後總會見到的,不急一時。」
「哦……」邵小黎想著老大自有其道理,便問:「需要帶什麼行囊嗎?」
寧長久道:「你去把那隻紅頭雞叫上,其他的不需要。」
邵小黎一把拎來了血羽君,然後對它囑咐道:「我們要出城了,你可千萬不許拖累老大哦。」
血羽君翻了個白眼,道:「我還用不到你這個小丫頭來操心。」
離走之前,邵小黎眼尖,朝著他腰側瞥了一眼,問道:「老大,你的那柄黑劍呢?」
寧長久道:「這柄斷劍用起來比較順手。」
邵小黎問:「我們是要去殺什麼人麼?」
寧長久嘆了口氣,道:「希望只是我想錯了。」
院子的門掩上。
血羽君翱翔上了夜空,遠遠地跟著他們,而他們則披上了黑色的斗篷,無聲地離開了斷界城。
「老大,我們要去哪裡呀?」邵小黎問道。
寧長久道:「去一個別人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邵小黎問:「我們……這是要隱居?」
寧長久道:「暫時的躲避只是為了捲土歸來,就像是神明一樣。」
邵小黎聽著,只覺得老大說話越來越唬人了。
他們出了城門,向著沒有終點的道路上走去,邵小黎覺得這一幕很帥,就像是神仙眷侶縱馬長鞭獨行天下,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們孤獨卻不孤單的背影。
「老大。」邵小黎忽然開口:「我的病,是你治好的嗎?」
寧長久沒有回答。
邵小黎道:「小時候,我的身體一直髮寒,據說這是斷界城的詛咒,傳說中,每隔幾年,斷界城都會降下咒語,選取了一個最漂亮的少女來承擔這座城的罪孽。」
寧長久道:「無辜之人不需要承擔這些。」
邵小黎道:「謝謝老大呀……可是晚上我不喜歡穿……。」
「我什麼也沒看到。」寧長久隨口道。
邵小黎仰起了些頭,忽然道:「其實老大不是什麼神靈,對不對?」
寧長久微微錯愕,無法理解以她的智慧是怎麼想到這一點的。
邵小黎道:「老大,其實你是真正的神,對麼?」
「……」寧長久嘆了口氣,無奈道:「我只是個普通的修道之人。」
邵小黎卻半點不信,說道:「其實啊,我們的書裡還有一個傳說,那個傳說比斷界城還古老。據說是兩三千年前了,我們族中曾經出過一個真正的勇士,那個勇士以弓箭射殺了惡魔,創造了一門有關精神力修行的獨到法門,只是後來,那個勇士也被更強大的惡魔暗算殺死了,但是他死之前說,我們族中,每隔百年都會出現一個勇士!」
邵小黎說著,話語愈發激昂:「我覺得他的預言是真的,因為每隔一百年,族中真的都會有勇士出現,每一次我們族人瀕臨滅絕的時候,都可以絕地逢生,所以無論再怎麼艱難,我們都存續到了今天。現在又是一個一百年了,老大,如果預言不假,這一輩中還有英雄出世的話,我覺得那個人一定是你。」
寧長久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陌生,他微微地笑了笑。
邵小黎也淡淡地笑了起來,妝容淡雅的眉目間帶著清貴。
她看著寧長久年輕的臉,突發奇想,問道:「老大,你應該活了很久了吧?今年多大呀?」
寧長久如實道:「十六歲。」
邵小黎只當他是在裝嫩,笑道:「那我今年還三歲呢。」
寧長久笑了笑。
邵小黎今天的問題尤其多:「老大為什麼總喜歡穿白衣服啊。」
寧長久給了她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因為畫起來簡單。」
不過即使再簡單,他用來欺騙司命的那幅畫,也耗費了他斷斷續續兩個月的時間。
一路上,兩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聊著。
「老大,你理想中的妻子是什麼樣的呀?」
「老大,你喜歡那個叫司命的姐姐麼?」
「老大,如果有一天,我們離開了這裡,我們該去哪裡呀?」
「老大,冰原的那一頭是什麼呢?」
前面的問題寧長久不願回答,而最後一個問題,寧長久知道,卻不太想回答。
某個夜晚,他曾經涉足過冰原,並走了過去。
寧長久問道:「你覺得那裡應該是怎麼樣的呢?」
邵小黎答道:「我覺得那裡應該是有著通往外面世界的路,只要過了那片冰原,斷界城許多的秘密應該都可以得到解答了。」
寧長久若有若無地嘆息了一聲。
他說道:「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邵小黎來了神,立刻點頭。
寧長久說道:「這個世界上,有一面高牆,牆左邊的人每日過著煉獄般的生活,他們受著飢餓和瘟疫的侵擾,日夜不得安生,在他們那裡,有一個傳說,便是隻要爬過了這堵牆,便可以去往天國,可是牆壁太高太高了,爬牆的人大部分都死去了,唯有牆根下留下的白骨堆得很高很高。」
他的話語頓了頓。
邵小黎想著,這不就是斷界城百年的歷史麼?
她目光堅毅道:「那就用白骨一直堆,一直堆,總有一天,我們的骨頭可以高高壘起,墊在我們腳下,讓我們翻過去的。」
寧長久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你知道最令人悲哀的是什麼麼?」
「什麼?」
「牆左邊的人永遠也不知道,牆的右邊,屍骨累得比左邊還高啊……」寧長久長嘆道:「這個世界不是兩極的,不是有了地獄就會有天國,更有可能兩邊都是地獄……這才是最令人絕望的。」
這是他渡過冰原,看到那裡的場景時第一個閃過大腦的想法。
不久之後,行淵中應該也會有人涉過冰原,看到那白骨累累的場景,然後陷入深深的絕望。
邵小黎也沉默了。
許久之後她才開口:「那我們要怎麼樣才能出去呢?」
寧長久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夜色也隨之靜默。
翻過一座高山,又是一座高山,走過無數的峽谷河流,依舊看不到盡頭。
不知何時,雪漫了過來。
寧長久帶著她來到了那片雪峽的入口處。
他知道,斷界城的內外時刻進行著博弈。
那是過去某座神國裡,墮落的天君與神官的對弈,這局棋已持續七百餘年,而他過去在古書上看到的許多城外戰鬥的記載,或許就是他們留下的。
他們都要吞噬彼此。
而寧長久需要選擇一邊。
他最終決定選擇夜除。
而他的神識裡,那個畫人的靈性之光被抹去,也進一步證明了他的判斷。
他從未信任過司命。
「走吧。」寧長久領著邵小黎走向了那片雪谷。
但他依舊低估了司命。
進入雪谷的道路是一座長長的深峽,那深峽似是刀劈開的,兩壁光滑如玉,卻很是狹窄。
寧長久走入那一線雪峽裡。
雪谷中寒冷的溫度撲面而來。
他停下了腳步。
雪峽的那一頭,立著一個影子。
舞動的黑裙像是暴雪中獵獵的旗幡。
那是司命。
「你果然會來這裡。」司命逆著光,臉上的微笑也隱在了暗處。
狹路相逢。
……
……
「你為什麼要騙我?」司命先發制人,質問道。
漂亮的女人果然是不講理的。
寧長久默默地想著,抽出了那柄斷得可憐的明瀾。
司命看著他的斷劍,若有所悟,道:「破成這樣了還留著,莫非這是你妻子贈與你的劍?」
寧長久心想陸嫁嫁也不可能聽到,直接道:「是。」
司命笑道:「你妻子可有我漂亮?」
寧長久道:「你曾經說過,螢火豈可與皓月爭輝,你這樣流連於此地的螢火,應是七百年沒見過月亮了吧?」
司命卻也不惱,反而笑了起來,道:「你真不怕我殺你?」
寧長久道:「如果你要殺我,也不會與我廢話這麼久了。」
司命問道:「你想到破解我時間囚籠的辦法了?」
寧長久頷首道:「想到了。」
司命看著他的眼睛,良久,她幽幽一笑,道:「你猜得確實不錯,時間囚籠就像一局棋,對弈的只有雙方,影響不到旁邊的人,所以你花了三個月的時間來訓練這個小丫頭,便是希望借她的手來給你解圍,對吧?」
寧長久道:「不完全對。」
邵小黎聽著,絲毫不覺得自己被老大利用了,反而驚訝地想著原來自己這麼有用啊。
司命微笑道:「原本我確實想殺你的,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隨我回城吧,我願意嫁給你,從此以後我們一同雙修,共參天道,就像是上古時期的神明那樣,那時候的天地比如今更加渾濁,他們可以斧鑿混沌,一畫開天,為何我們不行呢?」
寧長久道:「我憑什麼相信你?」
司命微笑道:「因為夜除不是良選,你看,如今我已至雪峽之外,他卻依舊不敢來見我,他這些年靠著坑騙那些無知的修道者,換取一些時間的權柄,只是這般拼拼湊湊,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將權柄拼湊完整,他根本救不了你。」
寧長久問:「那你拼湊權柄的手段是什麼呢?」
司命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說道:「你是從時淵中來的,應該見過那幅畫吧?」
「無頭神?」寧長久問。
司命微笑著點頭:「時淵便是他的頭顱。」
寧長久皺起了眉頭,想起了那四通八達的蜂巢和裡麵灰白色的稠漿,心中泛起一股惡寒。
寧長久問:「他是神國之主?」
司命點頭道:「是。」
寧長久皺起了眉頭:「十二國主之一?」
「是。」
「這怎麼可能?」寧長久震驚道。
「是啊。」司命笑得淡漠:「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我依舊無法接受他死亡的事情。」
「他是哪一個國主,是誰殺了他?」寧長久問道。
司命搖頭道:「這是秘密,等我們成了結髮夫妻之後,我再告訴你。」
寧長久搖頭道:「我該如何相信你?」
司命雙手向後,越過天鵝般的秀頸,攏了攏綢滑的銀髮。
接著她將手向下撩去,綢黑的束帶將她脊線與下身的豐隆勒得極富張力,她手指伸至後腰間,輕輕挑開束著纖細腰肢的綢緞,道:「此刻子時才過,天靈地美,我們幕天席地,恰可效仿當年人皇與聖子所做之事,公子意下如何?」
……
……
而此刻,王城一空。
蘇煙樹坐在窗臺邊,看著幽深的夜晚,整個王城中地位最尊崇的男子和年輕一代裡最強大的劍客都深愛著她,可她從未真正笑過,臉上始終染著淡淡的愁緒。
「鬼從不與人偕老,你們還不明白麼?」蘇煙樹輕輕嘆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