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銅畫

神國之上 見異思劍 第2頁,共2頁

更可怕的是,她漸漸地發現自己連自己的過去都回憶不起來了,她想不起自己年輕時的樣子,彷彿自己自誕生以來,就是一個頭發花白,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太婆了。

腦子裡唯一的記憶,竟然只剩下坐在屋子的板凳上,用竹條編制燈籠,給燈籠架子刷上紙糊這樣枯燥重複的事情。

她抬起頭,目光茫然而兇狠,像是老狼將死之前露出了自己的爪子。

「你這小妖道,到底施了什麼妖法……為什麼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你這妖道快把我孫兒還給我!」

說話間,老婆婆從地上爬起了身子,她猛地扔過了柺杖,五指如鈎地向著寧長久撲了過來。

……

另一棟老宅子裡,樹白收拾好了屋子裡的銅器胚子,又將不算寬敞的院子掃了一遍,然後他站在那塊被燻黑了一半的、鐵青色的簾子前,盤算著今年要不要換一塊新的。

最後,他偷偷取出了那袋子銅錢,那袋囊依舊鼓鼓的,裡面只少去了幾個包子的開銷。

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心底有些關於貪婪和惡念的東西,消失了。

他看著那袋銅錢,皺起了眉頭,心想自己痛恨那寧擒水,也知道這袋銅錢很可能是不義之財,但是再怎麼樣,這也不是自己的東西,我樹白從來都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哪裡會做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

不對,這般良善也不像是自己……

他漸漸思索起兩天前發生的事情,忽然生出了一個荒誕的念頭,自己內心原本深藏的,幾乎化不開的大恨,在遇到那白衣少年,被他按著頭跪倒在地,說了那一番話之後,好像消去了大半,甚至生出了要做一個好人的念頭。

而那老婆婆敲開大門,與自己無意間對視了一眼後,他忽然覺得,心底那層紗又被揭開,先前的良善念頭一下變得荒唐可笑起來。

他不知道這種情緒的跌宕是錯覺還是真實,只是方才那刻,心底那抹黑暗好像又被抹去了,他竟再次覺得,自己應該將這袋錢交還給那少年。

樹白坐在冰冷的地上,默然地想著這些,混亂的思緒鬼一般飄蕩著。

忽然,他的視野裡,光線暗了一些。

他抬起頭,看見院子和大堂的交界處,師父像是一截樹木般枯立著,他雪白的頭髮在夜風中吹蕩。

「師父……」樹白喊了一聲。

老人沉默了一會,才緩緩開口:「小子,過來。」

樹白疑惑地起身,走到兩人面前,看著那愈顯老態的臉,問道:「師父,怎麼了?」

老人從腰間摸出了一把古銅鑰匙,他將鑰匙遞到了樹白的手裡,道:「那庫房中還有幾張白銅畫作,你等下去取出來,搬去那沙水的旁邊,那沙水邊有許多石墩子,你將這些銅畫按著疊放的順序,從西到東,一幅幅擺著。」

樹白有些吃驚,問道:「師父的銅畫一幅可值好多銀子呢,這隨意擺在那常有人經過之處,若是被隨意拿去了,可怎麼辦?」

老人只是道:「照我說的做就好。」

樹白看著掌心簡簡單單的鑰匙,本想追問,卻還是閉上了嘴,握緊鑰匙點了點頭。

老人交待完了事情,便回身向著房間走去。

樹白忽然想起一事,問:「上次師父講的那白骨屍魔的故事,後來怎麼樣了呀?」

老人身子微頓,他沒有回答,語調也有些發乾:「什麼白骨屍魔?我有講過這樣的故事嘛,應該是信口胡謅的,記不得了……」

說著,他走入了漆黑的夜色裡。

樹白拿起鑰匙,開啟了庫房的大門,那庫房盡是灰塵蛛網,門一開啟,地上的老鼠和蟲物吱吱地逃散開來,他捂著口鼻,忍著心中的噁心,走了進去。

他環視四周,也只有那庫房中央有一個木箱子,那應該便是師父交待他的東西了。

他開啟了木箱子,看了一眼,確認無誤後背在了背上,向著沙水的方向走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這箱子竟沒有想象中那麼沉。

他來到了沙水的上游,見到了第一個石墩。

這些石墩很是古老,彷彿從建城以來便存在於這裡,風霜雨淋之下那石墩邊緣豁口斑斑,看著並無任何平常之處。

他翻出了一塊銅畫,放在了石墩上,藉著光,他可以隱約看清上面畫的好像是一幅神戰之圖,而云端之後,有一大神佇劍而立,陷在泥地裡,半身白骨。

他沿著河邊走著,在第二個石墩處取出了第二幅畫,整幅銅畫描繪的是一個巨大而深邃的深淵,那深淵邊緣,扒著兩隻只剩下白骨的手,白骨之爪的主人,好像在竭力將自己的身軀從深淵中拔|出|來。

第三幅銅畫描繪的,是一個一幅身形堪比山嶽的巨大骨架,那骨架上掛著新生的血肉,而那臂彎間纏繞的,類似玉帶的東西,竟是由無數骷顱頭拼湊而成,而它的腰間,那類似流蘇垂落之物,卻是一幅幅被捆綁的,女子死白色的身軀,而那身軀的下端,無數螞蟻一般的人,都長著尖嘴猴腮的臉,他們手持刀劍劈砍著它的大腿,砍得血肉橫飛骨頭破碎。

那副銅畫極為壓抑,看得樹白毛骨悚然,匆匆放下之後,連忙向著下一個石墩跑去。

接下來的一幅畫要平和許多,那副白骨的身軀看不到了,因為它站在一條大河之中,河水煙波了它大半的身軀,只裸|露出頭顱肩膀和手臂,那河水波浪劇烈地翻滾著,而他如普通人一半,高高地掬起了一捧水,張開了嘴,飲了下去。

最後一幅銅畫的畫面更為簡單,那銅畫中是一個空空蕩蕩的王座,王座之下,漂浮著許多幽靈,它們朝著王座的方向齊齊跪倒,虔誠而靜默。

樹白仔細看了一會,才發現那並不是真正空蕩的王座,而是因為那王座背了過去。兩側的扶手上,還隱約露出了背面的,沒有黏附一絲血肉的手掌。

樹白依照老人的吩咐,放完了最後一塊銅畫,他隱隱約約覺得這兆示著什麼,好像是某個故事發生的順序,而這與老人口中所述,極為相似。

如果這些銅畫講的,真是那白骨屍魔的故事,那最後兩張銅畫又意味著什麼呢?

樹白認真地思索著,忽然,寒意浮上了他的背脊。

因為他發現,不知不覺間,整個世界都暗了下來。

他緩緩抬頭,驚訝地發現沿河的兩岸,那些大紅的燈籠,此刻竟都變成了白色,那白紙之後的蠟燭,也透著微弱的、慘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