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白不由想起了昨天那對師兄妹,忍不住啐了一口:「裝什麼好人。」
回到家中時,老師父依舊在椅子中躺著,這些天不知怎麼了,老人很是嗜睡,常常一閉眼一天都醒不過來,要不是氣息未斷,樹白都要把自己的棺材本摸出來了。
「師父……」他輕輕喊了一聲。
老人今日睡得不深,緩緩地睜開了眼,道:「都送完了?」
樹白點頭道:「送完了。」
老人嗯了一聲,敲打著手中的煙桿,聲音又悶又沉:「送完了就好。」
樹白嘆了口氣,道:「師父,上兩個月我被複仇迷了眼,在那老道人家裡蹲了將近兩月,也沒好好孝敬您,枉費了您教我一身武藝,我想明白了,以後我就好好孝敬您,老老實實學藝,將您的一身手藝傳下去。」
老人搖頭道:「沒什麼好學的,你如今的武藝,再練上幾年,在城中開個武館不成問題。」
樹白心中更加愧疚,想起老人傳授自己拳法腳法的日子,問道:「師父以前也是習武人士嗎?」
老人只是輕敲煙桿,清脆的聲音在死氣沉沉的屋子裡迴盪著,彷彿外面的光都是垂在簷下的雨,任風如何大也吹刮不進來。
樹白見師父沒回答,便笑了笑,自顧自道:「師父的銅畫這般精彩動人栩栩如生,想必年輕時候也走過很多江湖,見過許多大世面吧,這上面的妖魔鬼怪,沒見過的可刻畫不得這麼傳神。」
老人無聲地笑笑,緩緩開口:「都是道聽途說罷了,以後你多出去走走看看,或許也能見到許多這樣的故事。」
樹白應了一聲,道:「反正仇也報不了了,等以後安安心心給師父養了老,再學那江湖人士背劍走江湖,行俠仗義。」
老人過了許久才回話道:「這些年也給你講了不少故事了吧。」
樹白點頭道:「那些故事不會都是真的吧?這世上真有神仙有搬山倒海的神通?還有那些舞刀弄槍的大修行者,聽上去和武館裡的師傅也沒啥區別,怎麼就能一棍打得山河崩裂……」
老人忍不住笑了起來,道:「當然都是假的,也只有你這樣的小孩,信一信。」
樹白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師父講的我都信。」
老人嘆了口氣,道:「更何況啊,那些故事裡的人,也不見得真的有多厲害,哪怕能一劍斬一城,一刀斷一山,那又如何?一個力士或許可以搬起比他更重數倍的東西,但若真遇到百倍千倍於他的力量,也不過是像人碾死螞蟻一樣。」
樹白好奇道:「這還不厲害……那要怎麼樣才厲害?」
老人笑著答道:「當然是要做最厲害的,才最厲害。」
樹白也笑了:「師父您年輕時候還去廟裡待過?怎麼說話和和尚似的。」
老人反問:「我說得有錯?」
樹白答道:「錯倒是沒錯……可這不是一句廢話嗎?」
老人敲打煙桿的手停了下來,道:「這天底下,最厲害的不就是天上的老天爺?你可見過老天爺殺過人,但又有誰敢說自己比老天爺還厲害。」
樹白不滿道:「老天爺又不是真是個人,而且老天爺就一個,就算不服他,又能上哪找去呢?」
「不用去找……」老人緩緩開口,道:「圈一塊地,別人進不來,任何人都進不來,那這塊地裡,你就是獨一無二的老天爺了。」
樹白想了想,問道:「師父今天怎麼了?怎麼忽然說起這些。」
老人笑了笑,便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道:「今天再給你講個故事吧。」
樹白一下精神了些,道:「師父,您說,我聽著呢。」
老人睜開眼,望著那照在屋簷下的光,目光微一恍惚,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根大妖的骨頭,自己生出了靈智,重新衍生出了一副骨架,修成了完整的妖怪,還得了一份孤本古籍,上面記載著一種秘道,修成之後可以幻化皮相肉身,那骨妖天賦極高,短短幾年便可以變幻永珍……」
樹白忍不住問道:「一根大妖的骨頭就這般厲害……那頭大妖怪生前得是多厲害啊。」
老人笑道:「那妖怪也一直在尋找自己的本體……不過那具屍骨據說藏在一個極為隱秘之處,深埋地底千丈,尋常人連墜入深淵自盡的資格都沒有,根本難以尋到,他當年生出靈智從那深淵中爬出來後,便再也沒辦法回去了。後來,那骨妖也算是闖出了一番兇名,成了一方赫赫有名的屍魔,哪怕一些境界更高的仙人想將其抹殺,但因其變幻之術,屢屢失手,可是忽然有一天,不知哪裡傳出了一番傳言,那番傳言之後,那本該妖魔一道前途無量的白骨屍魔,終於惹來了殺身之禍。」
一個傳言便可以殺死一頭境界極高的屍魔?
樹白不相信,追問道:「什麼傳言呀?」
老人緩緩開口道:「傳言很是簡單,說是隻要以那骨妖的脊樑骨熬成濃湯,喝了之後,便可以長生不老。」
樹白啞然失笑:「這世上哪有這樣的事情?這也有人相信?」
老人嘆息道:「可是很多人,都信了……」
……
寧擒水老宅的對街,幾個年輕人敲打著一扇破舊古門,喊著:「王婆婆,王婆婆……今日還賣燈籠不了?」
寧長久推開門,遠遠地望著那幕,一直到那幾個年輕人離去,那老宅的大門,也沒有被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