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除夕的那半個月,弟子們大都會下山回家探親。
寧長久反問道:「你有什麼打算?」
陸嫁嫁道:「我隨師父上山的時候,家裡便只當我死了,如今將近二十年,紅塵已緲,對於天倫之情也沒什麼可留念之處了,當然是繼續留守山上。」
寧長久道:「山中不是還隱居著各位長老麼?守山一事哪裡需要峰主大人親力親為,哪怕不回家鄉,也應多去走走看看才是。」
陸嫁嫁點頭道:「話雖如此,可人間又有何樂?除夕燈節雖美,但鶯歌燕舞亂花迷眼,久了也就倦了。」
寧小齡聽著他們的對話,琢磨著師兄的話語,忽然問道:「要不我們去趙國找襄兒姐姐一道過年?」
寧長久欣慰地看了她一眼,道:「我覺得師妹的提議值得考慮。」
陸嫁嫁冷笑不止,道:「這才兩個月,熬不住了?」
寧長久對於她的譏諷置若罔聞,只是問道:「師尊可要同去?」
陸嫁嫁默立良久,最終還是緩緩搖頭,道:「難得清閒,許多事鬱郁堆積心中,劍心蒙塵,終究不是辦法,我想在峰主殿閉關一月,若你們一同去見趙姑娘了,便代我向她問好吧。」
寧小齡小聲道:「師父真的不一起去?」
「不了,為師一人在山上清修便好。」
陸嫁嫁輕輕搖頭,獨自一人走進了雪夜裡。
……
夜深霧重,重重石崖掩映之後,峰主殿如白玉砌成,於雪地間拔起一牆冰華,遠望時如見明月仙宮,近看時卻是肅穆古重,牆壁上透著月影般淡淡的斑駁。
陸嫁嫁在峰主殿的大門口停下了腳步。
四峰峰主殿,能入主者,皆是紫庭之上的大修行者,唯有她境界最低,有史以來最低,上一任峰主對她給予厚望,將她視作天窟峰的未來,但是未來再如何明媚,也無法化作當下的春光。
寒冬臘月未過,大雪還未能穿庭化作飛花,她立在峰主殿前,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
垂簾如冰紗,淡淡的燈影透過紗幔映上她白雪般的劍裳,大殿開闊,便顯得她的身子愈發渺小。
「我究竟在做什麼……」陸嫁嫁閉上了眼,檀口微張,喃喃自語。
這兩個月來,自己的修為幾乎未能寸進,親自給弟子們講學到底是對他們的重視,還是因為無法接受如今的自己,在刻意逃避修行呢?
由奢入儉難。曾經自入玄到長命上境,她幾乎勢如破竹,而師父對她的評價亦是天人之姿,有望五道。
可如今,過去的順遂反而成了心障。
更何況皇城之時,許許多多的人和事,都在她的劍心上留下了難以抹去的陰影。
譬如那頭老狐展現出幾乎不可匹敵的境界時,譬如那個雨天長街的陌生人接劍而去時,還有寧小齡、趙襄兒……而最後那頭天魔破開雲海,鋪天蓋地的恐懼與威勢壓得她劍心不敢抬頭一寸。
這是境界越高越分明的恐懼感。
哪怕她後來強壓下心中恐懼,馭劍九靈臺,可僥倖活下來之後,那雙目之中接踵而至的,是乍然亮起的又一刀,那一刀如今已被什麼刻意抹去,在腦海中也不過是模糊的影子,卻依舊讓她生出了一種天地大美,萬物微渺的無力感。
這足以讓凡人終此一生都心神往之的畫面,對於當時劍心破損大道飄搖的她反而是致命的。
因為見過了太強的劍與刀,所以自己畏手畏腳不敢出手,彷彿自己的所有招式,都不過是稚童持竹刀的劈砍,多揮動一下,都是在心中那副極致美麗的畫面上落下汙濁。
她甚至清楚自己此刻所陷入的,不過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心障,可是不知為何,她始終無法破去。
寒風入殿,燭火搖晃。
風吹得披在秀背上的青絲向兩側飄舞,吹得緊貼著大腿的襟擺向前揚起,陸嫁嫁微微側身,念頭一動間將那大門合攏。
燭光穩定了下來。
陸嫁嫁在那寒玉般的塌上坐下,盤膝屈指,閉目養神。
今日胸中堆積的情緒,是在寧長久點亮劍星那一刻爆發的。
她心知肚明,寧長久此刻的身體狀況比自己還要糟糕得多,但饒是如此,他依舊做到了幾乎不可能的事情,而自己又在等什麼,做什麼呢?為何連靜心直面自己心魔的勇氣都沒有?
何等愧為人師?
她閉上了眼,神思一點點下沉,陷入了冥想。
天窟峰上,那顆劍星早已在劍甲破碎後熄滅,而陸嫁嫁的心中,卻又緩緩亮起了一點微光,接著越來越多的微光在她體內亮起,那是她兩個月來漸漸分崩破碎的劍心。
她第一次開始嘗試拼湊它們。
……
……
三日之後,除夕臨近,早課暫停,劍場冷寂,清幽的群峰間弟子漸少,唯剩殘雪吹去。
寧長久與寧小齡一同告別了陸嫁嫁,順著天窟峰的山道向下走去。
桃簾之外,仙舟懸空,數位長老在外接引保護弟子的歸鄉路。
「好大的船……」寧小齡望著浮空的大舟,感慨道。
寧長久道:「那是雲舟,尋常飛劍太過窄小,踩著不安全,也容納不了幾個人,真正的仙家出行,要麼是陸嫁嫁青花小轎那般的私家寶物,要麼是坐這樣的仙舟。」
寧小齡讚歎道:「咱們宗門果然氣派。」
寧長久笑道:「那當然,既有仙劍又有仙艦,何等闊綽。」
寧小齡沒有聽清,問:「嗯?師兄說什麼劍?」
寧長久沒有回答,只是笑著拉著寧小齡登上了一座雲舟,舟上的掌舵人裹著一件大裘打著盹兒,定睛一看竟是盧元白。
「盧師叔?」寧長久微驚,微笑道:「真巧。」
盧元白同樣一驚,隨後望向了他身邊跟著的小姑娘,笑眯眯道:「小齡姑娘可真是難得一見,雪場聽劍之時名列第三便已技驚四座,幾天前點星破境更是滿場譁然,你那樂柔小師姐氣得耳根子都紅了,出彩得很啊。」
寧小齡禮貌道:「謝謝師叔誇讚。」
盧元白聽著這聲師叔,笑得更開心了,道:「這是打算去哪裡?師兄妹回家過年?」
寧小齡開口道:「去趙國皇……」
寧長久打斷道:「先去臨河城吧。」
「啊?臨河城?」寧小齡一愣,旋即想起,那是他們之前和寧擒水一起待的地方。
師兄不會還真惦記著寧擒水的那些私房錢吧……
寧小齡嘆了口氣,道:「那聽師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