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煎熬

一罈一罈的酒就扔在腳下,無論是魯提轄還是秦大王,都放開了喝。甚至陸文龍,也沒人管他了,他第一次試著縱情狂飲的滋味,很快醉得東倒西歪,就在母親的不遠處,倒下去就著火堆睡著了。

只剩下秦大王和魯提轄,兩個人都提著酒罈子,醉眼朦朧地相對,生平第一次有點知己的感覺。但是,這一夜,秦大王卻甚少說話,只是一大碗一大碗地喝,到後來,就是一罈一罈地猛灌一氣。魯提轄也不是一個多話之人,也只是就著肥美的羊肉,一大碗一大碗地喝。

也不知多久,眾人都不曾如此暢快地痛飲了。

下弦月,越來越黯淡,逐漸地,周圍青草地裡的蟲子的呢喃都聽不見了。甚至魯提轄都已經東倒西歪,靠著旁邊的一棵大樹呼呼地睡著了。他睡著的時候,很有特色,震天價的鼾聲,彷彿打雷一般,很遠都能聽到。

但是,花溶母子依舊睡得沉沉的,沒有一個人被他驚醒。

秦大王卻還是清醒的。他雙眼血紅,醉眼朦朧,可是,心裡卻是無比清醒的。他想站起來,身子都是踉踉蹌蹌的,乾脆又坐下去。他也靠著一棵大樹。從這裡看去,尚且能看到泗交鎮方向的天空,一片火紅。那是打掃戰場計程車兵點燃的巨大的牛燭,幾乎讓整個夜空都被照亮了。快到夏天了,天氣熱了,這麼多的死屍,如果不及時挖深坑掩埋,只怕大太陽一出來,很快就會腐化,就會爆發大規模的瘟疫。飛將軍不是金軍,也不是殺人越貨的造反暴徒,他每到一地,都儘量將戰爭的損害減少到最小的程度。所以,這一夜,都在連夜地安排部署。

秦大王繼續看著那天空的火光,又眨眨眼看身邊的人,陸文龍,他實在是太醉了;而花溶,她實在是太累了,這一輩子,她幾乎從來沒有任何一天是心安理得,毫無憂慮地睡去的。別說魯提轄的可怕的鼾聲,就算這時真的打起雷,他們母子都不會醒來。

四周那麼空曠,前面,巡邏計程車兵走來走去。並不因為一場決定性勝利,就掉以輕心。只要飛將軍一日沒有下令慶功縱飲,他們就一日不敢鬆懈。這是飛將軍的作風,所以,才會具有如此強大的戰鬥力。

秦大王回望這一段距離,但覺天空那麼遼遠,一切都很模糊。眼前一花,一個人大步流星地走來。他還是一身戎裝,尚未來得及脫下,滿頭都是大汗。當他走近的時候,才發現這些故人,都已經睡著了——只有秦大王那雙血紅的醉眼朦朧的眼睛。

他坐下,長槍方才放在旁邊,哈哈大笑:「秦大王,今日太忙了,來不及招呼你們!謝謝你……秦大王,你的豪勇不減當年啊……哈哈哈,你斬殺劉玄,立了大功啊……我應該感謝你的,來來來,我們喝一罈……」他說的是一罈,而不是一碗。因為心情實在太過興奮,他也不等秦大王回答,便一骨碌地喝下去大半壇。

秦大王恨恨地盯著他,聲音也是含糊不清的:「小兔崽子……有你的……哈哈哈,真有你的……老子猜,趙德基肯定今晚就提著褲子逃跑了……哈哈哈,你說,他是上山還是下海?」

飛將軍完全沒有被這樣的猜想所打擊,依舊是興奮的,「他要逃跑,只有一條路線,那就是苗劉兵變時的逃竄路線……南下,沿著福建……他只有入海,他別無其他途徑了……哈哈哈哈……」

兩個人都哈哈大笑,繼續喝酒:「沒想到……真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我們會打得趙德基如此狼狽……」

秦大王忽然跳起來,一把就揪住他的衣領。飛將軍穿的是那種緊身的戎裝,外面的鎧甲除下,裡面被秦大王如此一拉,他幾乎透不過氣來,卻毫不防備,好不動怒,身子隨意地靠著魯提轄旁邊的那棵大樹,彷彿秦大王只是在跟他開一個玩笑。

「小兔崽子……我曾經說過,總有一天要宰了你……我早就該宰了你……宰了你……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嶽鵬舉……你就是嶽鵬舉……哈哈哈……」他的身子東倒西歪的。

飛將軍也笑嘻嘻的,只是仰頭看著自己頭頂的天空,眼神,掃過秦大王的對面,從他高大的身子裡探照出去——那是花溶,是陸文龍……只是,還差一個人,還差小虎頭。此時,忽然那麼想念小虎頭,但覺小虎頭在,一切就完美了。

秦大王越是拼命地搖晃他,他就越是笑得朦朧——一轉眼之間,一罈酒已經給他喝得乾乾淨淨。他也實在太需要放鬆了,太需要了,甚至比花溶,比秦大王,還需要。是啊,這一生,自己又何曾真正輕鬆過一天?從未!從未!那些痛苦,那些逃亡,那些絕望!那些不堪回首的經歷……每一樣,每一次的回想,都帶著鮮血淋漓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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