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習慣了,人們最難捨棄的,便是自己的習慣。因為,要重新開始,總是需要付出更大艱辛的。
這是軍營裡的床,並不大,秦大王身子高大,他一上去,就霸佔了全部。而且他的長手長腳都伸了出來。花溶根本沒法上去,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身邊。
腦子裡倦倦的,心裡也倦倦的,卻根本無法入睡,就滅了蠟燭,趴在他身邊。
迷迷糊糊裡,是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簌簌的,彷彿誰在黑夜裡嗚嗚地哭泣。花溶驀然睜開眼睛,走到窗邊。但見這一夜,月亮那麼白,風那麼大,一片一片地卷著樹葉落在窗臺上。
秋天來了。
原來是秋天來了。
已經記不起,這是生命裡的第幾個秋天了。
風嗚嗚的,彷彿人生,永遠在秋天的肅殺和冬天的寒冷裡徘徊,彷彿是一個殘酷的局——永遠永遠也走不出去……
她側立窗邊,悚然心驚。忽然就轉身出門。
走的腳步那麼急促,甚至連房門都忘了關上。
一齣門,就飛也似地跑起來。她知道那個地方,距離自己的小院子三個轉折,一片威猛肅殺的營房——昔日的將軍府,今日的飛將軍棲息地。
夜深人靜。巡邏計程車兵盡職盡責,一看是她,立即退開。
花溶幾步進去,果然,黑乎乎的屋子裡,傳出可怕的聲音——那是嘔吐的聲音,強行壓抑著的悲慼。
她悄然地,竟然不敢挪動自己的腳步。
只是在黑夜裡,聽著那劇烈的嘔吐和掙扎。那一地的黑暗。無限的月光。她在黑夜裡站得久了,已經能夠完全看清楚對面的人了,他趴在地上,醉得一塌糊塗,不停地嘔吐。
有一個人,他從來不曾喝醉過。他永遠保持著清醒,保持著百戰不殆的勇銳。這一個夜晚,他卻不知怎麼喝醉了,醉得一塌糊塗,不可收拾。
他翻江倒海地嘔吐,幾乎要把胃裡的所有東西都嘔出來,嘔吐乾淨。
他癱軟在地,彷彿一個失去了一切力量的人。
花溶再也忍不住,衝上去,一把扶住了他,聲音低低地顫抖:「你醒醒,飛將軍,快醒醒……」
他完全是沉醉的,完全迷失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是嘔吐。
水打來,他一身的汙穢,一屋子的汙穢,都被清除乾淨。
他還是躺在地上。
他的身軀太過笨重,花溶根本無法挪動他一分一毫。他就那樣躺在月光下。燭光,比月光還要昏暗,照見他滿臉的風塵。
他一生廝殺,半世孤獨,身邊沒有任何一個親近的人。
除了廝殺,甚至不知道生命裡到底還剩下些什麼。
許久,腿都麻木了,花溶才站起來,默默地,要出去。可是,剛一起身,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
花溶淚如雨下,一反手,狠狠地抱住他,完全失去了自我控制的能力:「你告訴我……你是誰……你是不是鵬舉……鵬舉……是你,就是你,你不要騙我了……你不要騙我……」
可是,他的手卻是軟的,彷彿已經用盡了渾身最後的一點力氣,徹底醉倒在地,連鼻端的氣息都很微弱了。
剛剛的那一抱,彷彿只是無意識的,就如一個要倒下去的人,隨便抓住一張椅子,一個扶手……如此而已。
「鵬舉……你說話……我知道,你就是鵬舉……」
無聲,無應答。
花溶拼命地搖晃著他:「你告訴我,你就是……我知道你就是……可是,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容貌都改變了?你告訴我,你說呀……為什麼……」
他依舊沒有任何的回答,只是一身的酒味,連呼吸都是酒的味道。
唯有頭,軟弱地靠在她的懷裡,就如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
花溶在黑夜裡,緊緊地摟著他,想起許多的過往,想起自己從金營裡逃亡後,第一次見到他,彼此,就是這樣的擁抱。
「鵬舉,今晚,你陪我好不好?我害怕……這些日子,我每天都好害怕……」
「姐姐,我陪著你,一直陪著你,別怕……」
……
那麼遙遠的對話,彷彿是從天邊傳來的。太久太久了,久得令人幾乎要記憶猶新了。那些失去的歲月,自己一生的牽掛。
為什麼到現在,相逢卻是未相識?
她忽然狠狠地一鬆手就將他推開——「滾開,滾開……我不認識你是誰……你滾開,我這一輩子也不會再見你了……如果是鵬舉,他怎會如此待我?他怎會連我都忘記了?就算忘記了我,可是兒子呢?小虎頭呢?你都忘了?全部記不得了?」
她拼命地推搡他,任他的身子倒在冰冷的地上。
就連呼吸也是冰涼的。
「滾開……我不認識你……你不認識我……我要走了,明天就走,這一輩子也不跟你見面了,也不讓你見到小虎頭了……你不是不見我們麼?你不是為了你的王圖霸業,根本就不和我們相認麼?好,我也不認你了,小虎頭也不認你了,就當沒你這個父親……你滾,滾啊……」
既然他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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