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等他

跟早上相比,竟然變了一個人。那麼明豔的臨水照花人,彷彿幾個時辰,就蒼老了。臉色慘白,沒有一絲的血色,彷彿是黑夜裡遊蕩過來的一縷幽魂。

他一驚,低聲道:「你這是?」

花溶站在門口,怔怔地看著他。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一分一毫都沒有錯過。

飛將軍的聲音透出一絲不自在了:「秦夫人……你可有事情?」

花溶這才抬起頭,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淡淡道:「飛將軍,我冒昧打擾,只是問一個問題,問了馬上就走。」

「請講。」

「魯提轄魯大哥,你認識他麼?」

「認識。」

她一喜,喃喃自語:「這麼說,魯大哥真的還活著?」

「我因為有一些事情,機緣巧合,跟魯提轄相識,還一起打過仗。不過,他現在並不在軍中,他這個人,閒雲野鶴,是不會固定留在軍中的。」

「魯大哥去了哪裡?」

「他有點事情去了北方,很快就會回來。你要不要等著他?」

她搖搖頭:「不用了。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還活著,只要是活著,見不見都沒關心!」

只要活著,見不見,都沒關係!

飛將軍沒有作聲。

花溶這時已經徹底鎮定下來,看他一眼,臉上微微帶了一絲笑容,聲音十分平靜:「飛將軍,打擾了,拜託你多照看文龍這孩子。我就此告辭。」

她說完,也不等飛將軍回答,轉身就走。

他忽然上前一步:「秦夫人……」

她沒有回頭:「有事情麼?」

「你臉色不太好……我給你安排一個住宿,歇息一晚上再走吧。」

「不用了!」

「天色已晚,你一個孤身女子,去哪裡住宿?不如留下,我馬上叫文龍帶你去安排的房間……」

她遲疑一下:「這樣,會不會不太方便?」

「沒有什麼不方便的。軍營裡本來就有很多女眷。你等著,我馬上安排一下……」

「不用了!」她的聲音忽然微微大了一點,「不打擾了,我還要連夜趕路。」

「秦夫人何事如此倉促?」

她淡淡道:「我出來時匆忙,本是答應替我兒子做一件虎皮圍裙的,但是,還沒來得及。我怕他等急了。」

飛將軍沉默了一下,忽然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秦夫人,你臉色不太好,這樣東西,你也許用得著……」

花溶接過來,那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瓶子,裡面,是幾粒碧綠的藥丸。

「這是我在西域時候得到的傷藥,對於內傷很有好處,有些潛伏了十年八年的內傷,都能慢慢調理好,也許你用得著。」

她仔細地看了看,又把藥瓶遞回去,淡淡道:「太貴重了,無功不受祿。」

「秦夫人何必客氣?秦大王幫了我一個大忙,我還來不及感謝他,這小小意思,算不得什麼。」

「飛將軍救我兒子一命,秦大王幫你做一件事情。這也算是兩相抵清,互不相欠了。」

她把藥瓶放在旁邊的案几上。

飛將軍一怔,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一次,她再也沒有多說,連告辭的話都沒有,轉身就走了。

飛將軍就站在門口,此時,一彎新月照在外面的樹梢,他定睛細看時,那個黑色的背影已經遠去了。

長林島。

一片金色的陽光灑在沙灘上,海面上風平浪靜,不時有彩色的魚兒躍出海面,長長的尾巴掀起五彩的水花,在陽光下,煞是好看。

小虎頭正捉住一尾金紅色的魚兒,捉在手裡咯咯地直笑,卻見一艘小船靠岸。他提了魚尾巴,放眼看去,但見船頭上,是一名彪形大漢,手裡拿了帽子,正在向自己揮舞。

他大喜,大喊起來:「阿爹,阿爹……」

秦大王飛奔下船,大步跑上沙灘,小虎頭撲過來,手一滑,魚兒掉在沙灘上,滿是魚鱗片的手一伸就抱住了他:「阿爹,你可回來了。」

秦大王樂得哈哈大笑,抱住他往空中一舉一拋,又穩穩地接住,才哈哈大笑:「好小子,真是想死我了。你媽媽呢?」

不問還好,一問,小虎頭哇地一聲就哭起來。秦大王慌了,急忙拍著他的肩,心裡頓時湧起一股不妙的感覺:「臭小子,怎麼了?媽媽呢?」

「媽媽走了!媽媽走了……」

秦大王腦子裡嗡的一聲:「你說什麼?媽媽去哪裡了?」他趕緊放眼四望,這島上,哪有花溶的半點影子?

「媽媽說,她要出來找你。那天晚上,我睡著了,媽媽就走了……她走了……」小虎頭抽抽搭搭的,「阿爹,我們去找媽媽吧,哥哥也不在家裡……」

秦大王強穩住心神:「媽媽什麼時候走的?」

「就是上次我們回海上不到半個月,媽媽就走了。」

秦大王心裡一沉,難怪她當初那麼急著要回來,原來是回家,把孩子放在家裡,躲開自己,竟然不管不顧地就一個人出去了。他又驚又怒,花溶這是幹什麼?又去尋那個什麼飛將軍?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人,竟然撒下如此的彌天大謊,棄兒子於不顧,趁自己不在家,偷偷地走了。

心裡像被誰拿著鐵鍬狠狠地敲擊,一次兩次,每一次,都是這樣。

她來的時候,總是一身傷痕,走的時候,總是無影無蹤。

此際,又去哪裡找人呢?

小虎頭察言觀色,見阿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竟然連撒嬌也不敢了,悄悄地伸出手,輕輕拉他的鬍子:「阿爹,我們要不要去找媽媽?」

秦大王沒有回答,狠狠摟住兒子。從小虎頭的肩頭看出去,蔚藍的大海,一群海鷗飛過,閃動著白色的翅膀。

自己千里萬里地趕回來,為的是過一段清淨的日子,不料,等待自己的,竟然又是這樣的情景。

心裡有些恍惚,那些不安彷彿變成了現實。這一次,她一走,也許,就再也不會回來了。這一次,是跟其他時候不一樣的。

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尋了飛將軍,就再也不會走了。

他心急火燎,忽然抱了兒子,掉頭就走。

「阿爹,我們去哪裡?」

「去找你媽媽。」

小虎頭大喜過望:「好啊,我也好想念媽媽。」

這時,楊三叔已經拄著柺杖出來,見秦大王一回島上,還沒落腳,馬上又要走,柺杖在沙灘上重重一頓:「大王!」

秦大王抱著孩子停下來:「三叔,我還有點事情,過些日子就回來。」

「大王,你是要去找夫人?」

「!!!」

「夫人臨走時曾經向我辭行。」

「她怎麼說?」

「她說她就是去辦一點事情,很快就會回來,叫大王你不用去找她。當時,她還說,她可能在你之前就回來了……」

秦大王更是大怒。

想必當時花溶出去時,想的是見一面飛將軍,正好趕在自己之前回來。可是,她回來了麼?

她去見飛將軍,見到了,或者就再也不願意回來了?

他心裡如哽了一根骨刺,怎麼都咽不下去。

「大王,現在兵荒馬亂的,你帶著孩子出去,行動不便。不如在島上等著夫人,也許,就這幾天,夫人就回來了。」

經他這一提醒,秦大王立即放下小虎頭。小虎頭卻察覺到不妙了,雙手亂揮舞:「不,阿爹,我要跟你一起去!一定要一起去找媽媽。」

「小虎頭,你乖乖呆在家裡,和爺爺在一起。我找到你媽媽,馬上就回來。」

他說完,轉身就走。

小虎頭哭喊著要追上去,已經被楊三叔拉住。

楊三叔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他,讓他止住了哭聲。看出去時,秦大王早已走到了海邊,上了船。他的腳步那麼快,彷彿被什麼燙傷了一般。

這是一艘豪華的五牙戰船,船伕開船,天空蔚藍,秦大王站在船頭上,卻完全無心看這海上秀麗的風景。腦子裡有些恍惚,這一生,彷彿都在這樣無休無止的糾纏裡,不知何時才是一個結。

或者說,人生早已陷入了這樣的死結,根本就無法解開。花溶,飛將軍,自己,到底,何時才是一個解脫?

他心急火燎,但是,心裡卻慢慢鎮定下來。自己尋去,又能如何?一時間,竟然非常茫然,既不知道該如何去尋,也不知道尋著了該怎麼辦。

夜,已經襲來,茫茫地一團漆黑。

花溶走出駐軍大營,前面的小鎮,燈光已經黯淡下去。

飛將軍接連攻佔了這江南三鎮後,已經徹底開啟了通向臨安的通道。南下的人民聽說是手握兩道聖旨的鄖王打回來了,無不爭相將這個訊息傳播開去。

尤其是飛將軍攻佔三鎮,佔領了這幾個江南的富庶之地,每到一處,都是張榜公告,安民護民,秩序井然。這些先後經歷過金軍和朝廷大軍騷擾的當地人民,本來還在害怕「春風十里揚州路,如今已是一片白骨」的慘劇,一個個惴惴不安,不料,一兩個月下來,但見飛將軍的大軍,真的秋毫無犯。

不止如此,而且,大軍還舉行了一個行動,就是派發出了明確的公文:將那些無主的荒地、戰亂時遺留下來的房契等等,按照人口分封,男女都有授田,每家人只需交納桑麻若干,布帛若干,剩餘的便是自己的。

這是以皇榜的形式張貼的,上面有著宋徽宗當年的玉璽,現在是鄖王的預習,其真實性不容置疑。無地少地的人民奔走相告。而那些大地主豪紳,因為家裡有奴婢,也得到授田,而且也沒損害到他們的利益,觀望之後,也開始從半信半疑裡解脫出來,見機行事,維護當地治安,並且,主動向飛將軍派遣糧草和一些南下的子弟兵。

飛將軍的聲勢,一時名滿江南。

所有人都在各自不同的心境裡,知道一場巨大的變故正在醞釀。

也因此,小鎮的周圍,治安較之昔日,更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花溶去時,小鎮依舊秩序井然。就算這裡距離駐軍地不到十里,但是,絕不像昔日的朝廷大軍那樣,隨時可以看到軍官們出來醉醺醺的喝酒生事。相反,這裡一個軍人的影子都看不見,大家該幹嘛就幹嘛。平靜得完全不像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

花溶覺得十分疲倦,也無法連夜趕路了,就在附近找了一家還亮著燈的客棧。

老闆見是一個女客,絮絮叨叨的:「這位女客,你好生大膽,孤身一人,敢黑夜上路?」

花溶坐下,喝了一碗茶水,才微微一笑:「為什麼不敢一人上路呢?現在也沒聽說有什麼匪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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