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王哭笑不得,更緊地摟住她。這樣摟著,也是一種幸福了,何況,二人還要成親呢。他忽然又意氣風發:「丫頭,我們成親,要大宴賓客,告知天下……」
島上都是他的人,想請誰就請誰唄。他的天下,就是那一片海洋。
她笑嘻嘻的:「你再成親,會不會氣著楊三叔?」
「他才不會氣呢。他替我高興都來不及。嘿嘿,他要再生氣的話,老子就叫小虎頭扒光他的鬍子。」
花溶靠在他的懷裡,心裡那麼平靜,其實,這一刻,無論是楊三叔或者其他什麼,一切都不再成其困難。那麼艱難的生死都過去了,怎會被任何其他小小的困難所打倒?
再也不會了。
就在他如獅子王一般揮舞著割鹿刀做最後一搏的時候,她早已下定決心,甚至就算是不能報仇,就算是付出一切的代價,也不能有任何人可以阻止自己靠近他了!
無論什麼力量都不行!
她軟綿綿地靠在他的懷裡,輕輕聽著他的心跳聲,眼皮倦倦地閉上,舒適,無憂無慮。
因為秦大王的傷,眾人行走緩慢。一路上,就能看見逃亡的人群了。再往前,情況稍微好一點,已經有人煙了。但還是荒蕪,偶爾路過的小鎮,都透出一股子的慘淡,百姓,能逃往南方的,都儘量往南方走了。再不濟的,也往襄陽或者川陝一帶去了。
越往前走,花溶越是覺得熟悉,彷彿故地重遊,這才發現,是通往種家莊的路途。小虎頭,他竟然被秦大王留在種家莊?
她悲喜交集,卻又無法言說,越靠近,腳步就越是沉重。
就連陸文龍,腳步也沉重起來,不時看著這片神奇的土地。事實上,一路上他都在著意觀察,想看看自己的故國,和大金究竟是什麼區別。
秦大王見他們母子神情都不對勁,從擔架上伸出手,緊緊拉著花溶的手,柔聲問:「丫頭,小虎頭好好的,你不必擔心。」
她其實並不是擔心小虎頭的安危。似是近鄉情怯。許多的回憶,一起湧上心頭,千絲萬縷,海上的逃亡,種家莊的命運轉折——甚至,嶽鵬舉!
每一件,每一樁,又怎麼忘得了?
此時,已經是秋天了。秋老虎剛剛露頭。
種家莊的白楊柳樹還是沒有變。月前的那場瓢潑大雨,一路的景色如復活了一般,真正山清水秀,綠楊陰裡,這是一方相對的樂土,也許是老種經略相公的英魂鎮壓著周圍的妖魔鬼怪,此地一直算得風調雨順,人口也是相對最多的。
遠遠的,一個小孩兒跑來。
小孩兒長得十分粗壯,扎一條沖天的小辮子,赤著胳膊,腰上系一條金黃色虎皮圍裙,腳穿小靴子。他手裡拿著一杆木質的短槍,正在追逐一條花斑狗。在他身後,一個年邁的老秀才拿著一把長長的戒尺,追逐著他,氣喘吁吁:「小虎頭,不要跑……快回來唸書,再不念書要打屁股了……」
這小傢伙,顯然是上課的時候,趁老先生不注意,偷偷溜了。
小傢伙可不管老先生在說什麼,他奔跑著,歡呼著,卻忽然停下腳步,好奇地看著遠方那一群停下來的人。在周圍,一些放牛羊的,一些莊稼地裡的漢子,也不經意地放下了手裡的活計,警惕地看著那一行人。
花溶也呆了,怔怔地看著那個小孩兒,他已經長這麼大了。而且曬得黑黝黝的。可是,那雙明亮的眼睛依舊,那麼大,那麼圓,滴溜溜的,彷彿裡面藏著無窮無盡的好奇和幻想。
她眼眶潮溼,跳下馬背,竟然只是看著他,無法開口,也忘了要跑上去擁抱他。
孩子也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奇怪的女人,她頭上戴著一塊頭巾,包裹了全部的頭髮。乾淨的面孔,含淚的雙眼,神情那麼熟悉,只是,一時已經認不出她是誰了。
還是擔架上的男人先開口,聲音裡滿是狂喜:「兒子……小兔崽子……快過來,兒子……小虎頭……阿爹回來了,你媽媽回來了……」
「阿爹,阿爹……」他歡呼著,揮舞著自己的木槍衝上去,連追逐的斑點狗都忘了,不停地喊,「阿爹,阿爹……」
他認得阿爹,卻對媽媽已經陌生了。
半路上,他的小身子被一雙手摟住,花溶摟住他,淚如雨下,兒子,這是自己的兒子啊。
他骨碌碌的轉動眼珠子,一個勁地看前面的秦大王。他比較認得阿爹,因為跟阿爹在一起的時間,比跟媽媽在一起的時間要長得多。他在她懷裡不停掙扎,又驚奇,卻覺得那擁抱漸漸地熟悉起來,彷彿在海灘上,媽媽也是這樣抱著自己,自己拿許多的細沙灑在她的身上……他伸手推她,卻軟軟的,觸控到她滿臉的淚水。他覺得驚奇,便停下來。
秦大王就在旁邊的擔架上直瞪他,又笑又罵:「小兔崽子,自己的媽媽也不認得了?你不是天天鬧著要找媽媽的麼?怎麼反而見了不認識了?快喊媽媽呀,喊啊……」
他嘴裡嗚嗚的喊,淹沒了花溶的啜泣:「阿爹,阿爹……」
秦大王失笑:「叫媽媽……快叫,不然老子以後不喜歡你了。叫啊……」
小孩兒被威脅,通紅了臉,又因為媽媽的淚水,開啟了母子的天性,怯怯地喊一聲:「媽媽……」
「兒子……」花溶撫摸著他的沖天辮,淚如雨下。
他的木槍掉在地上,卻咯咯地笑起來,那是母子的天性,親子之間的融洽,也伸出胖胖的胳膊抱住她的脖子:「媽媽,媽媽,你都不來找我。我天天在盼望你回來……媽媽,你到哪裡去了?為什麼這麼久才回來呀?」
「兒子,媽媽不離開你了……再也不離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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