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誘餌

金軍們叫嚷著再次衝上去,他卻仍然不知道該如何進退,如一具行屍走肉。雙方又是糾結著一場血戰。劉武的硫磺彈要繼續炮製,卻又怕傷著了他,焦慮地不停喊:「走,文龍,快走……」

一個女人的身影,白髮,跌跌撞撞地喊:「文龍……兒子……孩子,快走……」

她本是護著秦大王的,因為秦大王已經倒下了,她一步也不能離開他了。兩名士兵攙扶著秦大王,她就亦步亦趨地跟著,拉著他的衣角,彷彿要為他留住最後的魂魄,決不能讓死神帶走他,生怕一鬆手,死神就贏了。她不能輸。所以,她連要殺金兀朮都忘記了。連恨都忘了。

可是,她久久看不見兒子,她還沒忘掉兒子。所以更加焦慮,不得不跑回來尋找。她滿臉鮮血,完全不顧衝過來的金軍,張開雙臂要去拉他,彷彿一隻護犢的母雞,儘管步履踉蹌,卻還在盡著母親最後一刻的職責。

白髮飄浮在他的臉上,掃得生疼,陸文龍回過頭,抱著她,淚如雨下。

金兀朮聽不見他的哭聲,只看到那個少年的背影,瞬間高大。

甚至他的長槍,也在這一刻,真正充滿了力量。那是選擇的力量。

金兀朮的方天畫戟一垂,心碎欲裂,這一刻,忽然失去了支撐。彷彿這前半生,是一個可笑的局。是自己為自己布好的一場局。

白髮,忽又看到飄忽的白髮,從少年的背影裡飄過來,在火焰的光芒裡,熊熊的,燃燒的,充滿了悽楚。那是她的白髮,她滿頭的白髮,在晚風裡,飄搖。飄搖,飄搖。

青絲啊,紅顏。

她白頭了。他彷彿現在才真正知道了這個事實。

她為什麼白頭了?為什麼?

是誰讓她白頭的?

一個好好的女人,為什麼竟然會白頭?

她不是在自己的府邸歌詠著「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麼?她不是纖纖玉手端著鈞窯的玫紅茶盞,幻化出萬千的花鳥蟲魚麼?她甚至素手彈琴,巧剖新橙。她甚至偶爾柔情,眼眸如水。她甚至會關切地看一眼,問一句;她甚至會穿著鮮豔的衣服,溫順的姿態;甚至,她還會端上一碗美味可口的糖水雞蛋,放在自己面前,就如一名最理想的妻子,曾在自己的帳篷裡,倩影出入。

啊,那些草原上的日子;那些已經逝去的,那麼多可留戀的日子。

為什麼竟然成了白頭?

……

「四太子,花溶……和小王子怎麼辦?」

「殺,殺無赦……」

這對白從心底而來,這是自己下的命令。是自己,先要殺她!他大聲地要反駁:「不不不」,不是自己,不是自己的聲音,這不是自己的本意,自己,怎麼可能真想殺她?不是,絕對不是,自己為她做的事情,她甚至還不知道。不是自己!

可是,那聲音不停地在腦子裡盤旋,徘徊,像一把火在熊熊燃燒,不停地炙烤,不停地審判:是你是你就是你!

他捂住了耳朵,在周圍部署驚疑的神色裡,連聲高喊:「不,不是我,不是我……」

部屬們還在鼓譟,狂喊:「小王子跑了……」

「天啦,小王子真的跟宋豬跑了……」

「那些宋豬,怎麼辦?追不追?」

他們的議論被幾枚連續扔來的霹靂彈炸斷。是獨眼的劉武,他親自斷後,帶著一群悍勇的死士,徹底阻斷了金軍的追擊。這一場戰役,他成了宋金雙方最令人矚目的焦點,最耀眼的明星。

待得煙霧繚繞稍稍散開,金兀朮才發現,少年,白髮,都在奔跑。奔跑。

「花溶,花溶,你回來……兒子,你回來……兒子……」

這喊聲裡,陸文龍的身影已經遠去。

甚至那滿頭的白髮,也已經遠去。慢慢模糊。

她在血淚交迫裡,甚至忘了再看他一眼,就連對他的仇恨也忘記了。他想,若是她回頭,哪怕是忽然記起還沒有殺死自己——哪怕是復仇,也該回頭看看的啊!

可是,她沒有!

她竟然一直沒有!像自己是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像世界上根本就不曾存在過自己這樣的一個人。

「花溶……花溶……」

他聲嘶力竭,淚如雨下。

部屬們都靜靜地看著他,垂著頭,然後,無言地打掃著戰場。

這是一場兩敗俱傷的戰爭,沒有任何的贏家。

一名探子忽然跑上來,大聲說:「報告四太子,又發現一支敵人的蹤影……」

什麼人?難道秦大王的人還沒跑掉?

「看不清,他們沒有靠近,早早跑了。估計是耶律大用的人……」

正是耶律大用。他早前曾和海陵聯手,想徹底剷除大蛇部落。後來,因為那10萬銀子和25萬絹帛,又和海陵一場血戰。最後清點戰場,他們雖然喪失了10萬銀子和幾千軍馬,但是得到了25萬絹帛的一大半,也算有所補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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