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對立

縱然是浩瀚無比的養育之恩,能抵消那一百多口人的性命麼?那是自己的滅族之恨啊!更何況,這個狂人,今天,竟然連媽媽也要殺。

本來,他是不信的,一直排斥著,拒絕著,潛意識裡逃避著,不會,那是大智大勇,大仁大義的阿爹,是風流儒雅,多情浪漫的阿爹,無論如何,他也絕不會對自己和媽媽下殺手……直到今天!

這一切幻象都破滅了。他會,他甚至親自下殺手。

這是陸文龍親眼目睹的,他親眼目睹「阿爹」如何意氣風發地指揮殘殺媽媽!親眼目睹他的方天畫戟,如何在最後的時刻還要拍向母親胸口。

毫無憐惜,毫無仁慈的痛下殺手!

這可怕的事實幾乎擊潰了這個少年。他的手在發抖,腳在發抖,渾身上下都在發抖,長槍也在發抖,只是不停地護著母親,後退,再往後退……

「文龍……兒子……」

他不知道這是誰在叫自己,神思有些恍惚。

前面的那個人,他是金國的四太子,是越國國王,是都元帥,是至高無上的戰爭狂人,殺人魔王——只是,他不是自己的阿爹!不是。

這一瞬間,他並不恨,也不知道什麼是恨,只是無比懼怕,並非懼怕死亡,而是恐懼著一個世界的被摧毀。那是自己最好最芳華的少年時代,少年崇拜,少年生活經歷的被徹底覆滅。

多麼可怕的事情。

「小王子,你不要聽她的,她是瘋子,那個女人已經瘋了……」是武乞邁驚慌失措的聲音,他往前衝,想要拉住陸文龍。

「站住!」陸文龍暴喝一聲,他剛剛才進入變聲期,少年的公鴨嗓子那麼沉厚,又尖銳,聽起來十分可笑。可是,沒有任何人笑得出來。

「小王子,你快過來,她是宋國人,她在撒謊……」

「站住,不許再過來一步!」陸文龍移動長槍,一隻手扶住了母親的身子。一隻手,緊緊地握住長槍,槍尖已經指向武乞邁,眼神又散亂又迷茫。

武乞邁停下腳步,竟然不敢再追過去。

場中詭異地安靜,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金兀朮身上。

他也被兩名侍衛攙扶著,簡單地處理了傷口,兜鍪徹底地散開,露出裡面的勁裝,髮辮也散亂了,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萎靡不堪。

他渾不在意周圍詭異的氣氛,甚至連陸文龍都沒有看。只是看向那個女人。說了這些話,她早已精疲力竭,只有握著弓箭的手憔悴著,露出青筋,還有沾染著的累累的血——血和青色,也會形成對比。到現在,她都還牢牢握著兵器,垂死掙扎,你死我活。

但終究已經是強弩之末,她半閉著眼睛,微微靠在陸文龍的懷裡,那麼弱小,彷彿一個孩子,彷彿比陸文龍更小更無助的孩子。她唯一的依靠,也不過是一雙少年的肩膀而已。

腦子裡慢慢地恢復了一點清醒,雙腳彷彿要從瘋狂的泥淖和深淵裡拔腳出來。可是,那是一片巨大的沼澤地,牢牢地吸附著自己的身子,拔不出來,走不出來……剛移動分寸,又被拖回去。他想,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陷入瘋狂的?而她,又是什麼時候開始陷入瘋狂的?昔日的點點滴滴,不經意的脈脈溫情,難道都是假的?全部是假的?

自己是假的?還是她是假的?

他從來無法定義二人之間的關係,卻一直認定是一種親切,彷彿註定的相逢!

原來,那麼經不起考驗,被這一場廝殺,吹打得一絲也不剩。只剩下仇恨。

他目光一轉,對上兒子的目光——兒子驚異地看著自己,又茫然。還是沒有恨,沒有絲毫的恨意,只是痛苦,屬於少年人那種特有的不知所措的痛苦,不可置信的痛苦。

他甚至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甚至完全忘記了剛剛花溶說過什麼,或者根本就沒有聽到。

一大滴淚水忽然從陸文龍大大的眼睛裡滾出來,他嘶啞著聲音:「為什麼,這是為什麼?阿爹,你說,這是為什麼?」

金兀朮被這一聲「阿爹」驚得面無人色。他張張嘴巴,那麼幹澀,彷彿被太陽烤焦的地瓜,灰不溜秋,沒有絲毫的水分,乾癟著,喪失了一切動人悅耳的元素。

「阿爹,你為什麼要殺媽媽?為什麼?」

他不問自己為何要殺生身父母,只是糾結著最慘痛的現實。沒有記憶的人可以不管,可是,朝夕相處的親愛的人呢?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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