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深濃,秦大王脫下自己的外衫,搭在她冰涼的臂膊上面。這一刻,他心裡卻是火熱的,不能言說的那種淡淡的,平靜的幸福。
睡夢裡,她微微的翻身,臉側了個方向,正對著他。皎潔的月光照在她的面上,能隱約看到那排小扇子一般的長睫毛。臉龐在月色下,比最好的化妝師更高明,是一種瑩潤的白,遮擋了白日里的滄桑、憔悴,那些掩蓋著的病痛傷殘。
一些烤肉的菸灰不小心擦在臉上,看起來黑黑的,像一隻慵懶的小花貓。他憐憫地看著她呼呼的睡,無憂無慮,也不做噩夢——不像臨安大戰後受傷的那一年,幾乎夜夜噩夢,經常半夜三更爬起來,幽靈一般晃盪。
她平靜了。
再重的傷都會癒合,再強烈的痛,都會淡漠,人類就是因為有這種自動復原的功能,所以才能一代一代流傳,否則,早已滅絕了。
他更緊一點摟住她,以後,就是這樣了吧。她能在自己懷裡安睡,自己這一生,夫復何求?
又一個晨昏更替。
山澗流泉,淙淙清幽。
花溶睜開眼睛,見他捧著的大荷葉。綠色的荷葉,晶瑩的山泉,相映成趣。再看秦大王,他竟然把自己梳理得十分乾淨而明澈,散亂的頭髮弄成一個高高的髮髻,十分威武。環眼顧盼間,如一頭威風凜凜的獅子。
她未開口,先笑起來。
他似也意識到她的發現,呵呵一笑:「丫頭,我本想弄個頭巾,就是山谷巾,但我弄不來。」
她柔聲說:「沒關係,以後我都給你戴。」
他眼裡放出光芒,這一次,是真的會天天給自己戴頭巾了。他喜不自禁,將大荷葉捧在她的面前:「丫頭,你先喝點水。」
清泉入喉,帶著淡淡的一點甘甜。再捧一捧水澆在臉上,清爽透徹,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她抬起頭看他一眼,嫣然一笑。秦大王只覺得心裡一蕩,那是一種抓耳撓腮一般的快感,卻無從表白,忽然很想大聲歌唱。正要張口,想起她每次都抗議自己唱得難聽,便不唱了。
花溶見他口開口合,樣子十分奇怪,忍俊不禁:「你要說什麼?」
他實話實說:「我要唱一支曲子,又怕太難聽了……」
哈哈哈,花溶忍不住大聲笑起來,秦大王,他就是個孩子,在某些方面,他幾乎算得上單純,比孩子還稚嫩。
人啊,是多麼複雜多麼奇妙的動物。
「你唱吧,我愛聽。」
他大喜:「真的麼?」可是,很快又搖搖頭,「不,我唱得可難聽了。丫頭,回去後,你教我。」
她點點頭:「難聽我也愛聽,想唱就唱,不好麼?」
他得到鼓勵,在她面前,也沒什麼顧忌的,隨心所欲,一張口,唱的竟然是一首蘇東坡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
他聲音蒼涼,帶著半生風雨的痕跡。花溶呆了一下,秦大王,他竟然唱這樣的曲子。心裡不知怎地,又掠過一層深深的不安。秦大王卻絲毫也沒有意識到,還是大笑著:「丫頭,當年我打傷了你,去哪個鬼地方轉,就買了一本小冊子想念給你聽,買的就是蘇東坡的這勞什子《江城子》……」也因此,所以記得分外牢固。這是他唯一能唱的正經的曲子。
他見花溶發呆,奇怪道:「丫頭,是不是很難聽?」
她這才笑起來,用力地搖搖頭,覺得自己這些日子總是異常敏感,關心則亂,因為珍惜眼前人,所以,總是不自覺地亂想。此時天日晴好,哪有那麼多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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