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只願來生

他忽然不想說下去了,出口的話變了樣:「還是兩手準備,一手備戰,一手和談。」

眾人不敢有任何異議。

狼主合刺有些失望,又追問:「四叔,貢銀的追捕有沒有下落?」

他看向海陵,「海陵,你是先鋒,探得了什麼訊息?」

海陵硬著頭皮:「秦大王狡兔三窟,在叢林裡躲藏,很難尋覓蹤跡……」

狼主臉上露出不悅之色,他察言觀色,立即在金兀朮面前跪下,清秀的臉上露出一絲狡猾:「海陵無能,請四太子降罪……」

金兀朮沒有開口。

海陵有些怕了,但他畢竟口才甚好,又飽讀詩書,是除了金兀朮之外,對漢人的厚黑之學頗感興趣的,他靈機一動,竟然賦詩一句:「‘屯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四叔雄才偉略,當年搜山撿海,追得趙德基如喪家之犬,又計除嶽鵬舉,去掉宋國的心腹大患,那一樁哪一件不是蓋世奇勳?就是這番見識,也是我大金國沒有第二人能夠想得出來的……」他侃侃而談,語氣裡充滿了嚮往,無限的推崇,無限的謙虛,眾臣被他的語調和情緒所感染,再一次回到了那個英雄的年代,那個活生生的民族英雄,大金的四太子,就坐在他們面前,形如神邸。

「秦大王這廝詭計多端,貢銀又關係到我大金的國計民生,是一等一的大事,不得不勞駕四太子出馬,一切計策皆出四太子,海陵願意聽候四太子的任何差遣,海陵,不,侄兒一切唯命是從……」

金兀朮也聽得入了神,但是,並非是因為這小子對自己的大肆吹捧,而是因為他隨後賦出的那句詩。

屯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他如果沒有太大的野心,做一個詩人,自然是一件美談。可是,宋人的毛病就在這裡,書讀得越多,越是陰險,越是腹黑。就如自己,就如海陵。也許,漢人的文化,並非他們自己鼓吹的那麼先進——那種滅絕同類的狠毒的算計法則,其實,比起動物的本能,要邪惡許多。

也許,自己當年就不該讀漢人的詩書,尤其是他們的千百年累積的,世界第一的腹黑政局法則。將整個人生拉入強大黑暗,看不出一絲光明,一絲人性。

他忽然淡淡道:「海陵,你以後其實並不需要讀多少漢人的書籍!」

海陵一怔,再是長袖善舞,也亂了分寸。這都哪跟哪?四太子思維跳躍至此?

金兀朮知他褥子不可教也,並不再說。

海陵清秀的臉上浮起一絲誠懇的笑容,那麼謙卑,「經歷了這些事情,才知道四叔是高山仰止,海陵年少無知,以往有冒犯四叔之處,請四叔多多諒解……」

這樣的狡猾,豈能逃脫金兀朮的法眼?依照他昔日的性子,手起刀落,隨便安一個罪名就會結果了這小子,可是,看到他那張「誠懇」的臉,少年人的隱藏的意氣風發,尤其是他那聲「四叔」——這小子,是自己的親兄弟宗乾的兒子,是自己的親侄子。比合刺跟自己還要親。

他心軟下來,這原非政客該有的決策,可不知為何,洶湧的殺機就這樣消退了,太疲倦了。

他想起趙湛的話「願生生世世,勿復生帝王家」,更是意興索然,再也不理睬海陵的神色,起身就走。

文武大臣,一起退朝,合刺迫不及待衝向後門,迎接他的是一屋子的鶯歌燕舞。

球場的盡頭,停著四太子的乘輿儀仗隊,武乞邁須臾不離,盡職盡責地等候著。金兀朮下馬,微微皺眉:「武乞邁,馬上打道回府。」

「是。」

他拉了馬韁,再也壓抑不住喉間的猩甜,一口血吐出來。

武乞邁大驚,低聲喊:「四太子,你必須馬上就醫。巫醫,這裡有巫醫……」

他揮了袖子擦掉血痕,沉聲說:「不要擾攘,馬上回去。」

「可是,四太子,你現在這樣……」

「武乞邁聽令,立即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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