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讚美

氤氳的水霧慢慢地,慢慢地淡去,三盞茶開始呈現出一種平淡的清晰,靜靜的,如剛剛走下畫卷的盛唐的仕女。

金兀朮端起第一盞茶放在花溶面前。這茶稱為「雋永」,那是整個煎茶裡的第一碗茶湯,也最好,以後依次遞減。第二盞茶遞給兒子:「茶煎好了。宋人有詩云‘重濁凝其下,精華浮其上’,兒子,你趁熱喝了,看看味道如何?,否則,茶一旦冷了,則精英隨氣而竭,就不好喝了……」

陸文龍迫不及待,但卻忽然記起了昔日母親煎茶時教給自己的禮儀,竟然一板一眼地照做了。金兀朮看著那個唇紅齒白的翩翩少年,隱隱的,就是一代英俊少年的風範了。他笑起來,這才端起第三盞茶,慢慢品嚐一口。

「花溶,你不嚐嚐我的手藝?」他雙眼晶亮,這一瞬間,花溶看去,竟有些恍惚,彷彿這威名赫赫的四太子,變成了陸文龍一樣的純潔少年,眼神那麼幹淨而誠摯,沒有算計,沒有狠毒,甚至沒有什麼要求,只是帶了點小小的渴望,彷彿要得到贊同和歸屬——啊,這盞「雋永」,它的滋味是多麼芬芳!

如此而已。

她端著茶,終於,慢慢的品嚐,摒棄了一切的想法,只是,單純如品一盞茶。

白皙的手指在鈞窯的茶盞上,玫紅,純白,交錯輝映,反襯出錯落的一份柔和——溫柔如水,難怪,人家說,女人是水做的。

金兀朮凝神靜氣,思緒從大草原輾轉到「春風十里揚州路」,那是不同的——大金的女子,大手大腳,豪放有餘,婉約不足,眉間眼神,跟男人一般,烙印了殘酷的風沙粗養的粗糙;而宋國女子,就如這鈞窯的茶盞,精細玲瓏,窈窕秀媚——只是,得輕拿輕放,精心照料,一不小心,價值連城的藝術品,就碎了。

因為美麗,所以脆弱!

但是,大金的男人,卻從不敢公然娶宋國的女子為妻,因為在那軟弱的外表之下,往往隱藏著極深的心計和手段,比男人還厲害。這又和粗手大腳的女真女子不一樣。因為包裹了一層美麗的外衣,所以,更令人防不勝防。

如此的矛盾,如此的迫切,所以,他們才對宋國的美女那麼充滿嚮往,充滿殘酷的掠奪和奴役的賞玩。

金兀朮的目光久久落在那雙細白的手上,他想,人的記憶真是奇怪。為什麼念來想去,反反覆覆,都是開封茶樓裡那個「纖手剖新橙」的場景?

一杯茶喝完,淡淡的清香在喉間潤潤地滑動一下,唇齒之間的芬芳嫋嫋地散去,花溶放下茶杯,淡淡道:「四太子,海陵難道不會找你麻煩麼?」

翱翔的思緒一下被拉回了現實,面對的,又是那些庸俗的話題。金兀朮看看那一鍋子的水,一沸、二沸、三沸……都已經成為了過去,無法沸騰,也無力沸騰了!它變成了一鍋冷水,失去了縈繞其間的嫋嫋的韻味,就連它的清香也在空氣裡彌散,被耗盡了,再也尋不到蹤跡了。剩下的,不過是一鍋茶渣而已。

一個綠色的玉盆擺在面前,清水、翠綠,又是一種對比的妙色,他放下茶杯,淡淡道:「花溶,淨手吧。」

茶前,茶後,都要淨手,這是彼時的禮儀。他其實並不需要這麼遵循,只是想,自己生平也許就煎這麼一次茶,當然要做到十足。又或許,只是因為這個玉盆太過美麗。

整個盆子都是用一塊大的玉雕琢成,上面有一朵異常富貴的牡丹,盆底卻是一尾紅色的鯉魚,都是異常豔俗的搭配,但混合起來,卻是另一種的味道。

花溶伸出手去,眼睛也落在盆底的紅色,一入水,掀起了漣漪,盆底的魚兒彷彿就遊動了起來,那麼靈動。

真真是紅酥手,金兀朮瞧得出神,聽得她柔軟的聲音:「四太子,你剛才的茶真好。你是個天才,茶之一道也是需要天才的,很好。茶很好,謝謝你。」

一瞬間,他眼睛發亮,眉開眼笑,心情無比的放鬆。茶和酒或者飯菜……當生活的瑣碎變成藝術時,都是需要天分的。就如做菜,主婦們在家裡天天做,月月做,年年做,但成為高手的卻很少。相反是一些頂級的名廚,才能做出一些精妙絕倫的菜餚。這就是吃飯和品嚐之間的差別。只是,他想,她不知道,自己於茶之一道,足足已經準備了二十年,從最早看到的陸羽的茶經茶譜,到後來宋國縱橫蒐羅的各種茶具……就像一株旱地仙人球,孕育了許久的花苞,但開不到一天就熄了。

那樣的美,甚至很少有人真正見過。所以,人們才總是去讚揚什麼春蘭秋菊。

作者「月斜影清」的其他小說

古蜀國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