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撇撇嘴巴:「我看,宋人裡,除了媽媽,其他都是膽小鬼。」
金兀朮慢慢說:「也不盡然。我有一次和宋國作戰時,遇到一個非常英勇的將領。他死守一座孤城,得不到任何援助。因為上司的錯誤命令,他的城防出現了漏洞,不久被我攻破。但是,他不願意投降,就自殺了。還有他的妻子,他們很相愛,為了不落入敵手,也殉節自殺了,只剩下一個尚在襁褓裡的孩子……」
陸文龍呆呆地聽著,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只覺得一股寒意從頭竄到腳,又慢慢從腳竄到頭,好一會兒才追問:「那個孩子呢?」
金兀朮淡淡搖頭:「不知道。也許是被人收養去了。」
陸文龍的目光落在那張焦尾琴上,沒有再追問下去。但是,阿爹卻始終按著琴絃,彷彿整顆心都沉浸在了古舊的老琴上,修長的手指間,餘音繚繞:「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訪舊半為鬼,對手也罷,朋友也罷,兄弟也罷,他懵懵然地,想起自己最大的對手嶽鵬舉,想起政敵宗翰、穀神,想起直接間接死在自己手上的兄弟蒲魯虎、宗雋等等等……他們都死了,就自己一個人還活著。
陸文龍抬起頭,見阿爹臉色很是晦暗。他微微吃驚,金兀朮咳嗽一聲,一張口,竟然吐出一口血來。
「阿爹……阿爹,你怎麼了?來人,快來人……」
幾名侍婢跑進來,剛到門口,金兀朮一揮手,她們不敢再上前,只好一一退下。
「阿爹,你受傷了?怎麼不治療?」
他搖搖頭,微微按著胸口,順了一口氣,面色蒼黃,強笑一下:「不礙事,阿爹這是擠壓很久的老毛病了,多多休養就沒事。」
陸文龍不無擔憂,卻不知道如何為父親分擔,只是不停給父親斟茶,希望這茶水就是一味靈丹妙藥。這些日子以來,他天天尋找母親,心裡也不是不怨恨父親的,還憋著一口氣,總覺得父親待母親太無情,此時,這些怨恨,忽然煙消雲散了。
金兀朮接過他斟的茶水,喝乾,手指還是放在琴絃上,咚的一聲,不成曲調,唯有彌散的飄渺的虛空。
「阿爹,你餓不餓?」陸文龍看著桌上的三副碗筷,不知道父親等的是什麼人。「阿爹,你先吃點東西吧?」
金兀朮搖搖頭,忽然豎起耳朵,表情十分沉靜,似在聽著什麼聲音。果然,陸文龍也聽得這聲音了,是開門的聲音——金兀朮已經下令不許打擾,而來人,卻敢於自己推門進來,顯然是侍女們一路放行。是誰?誰能這樣隨意進入四太子府?
來人籠著面紗,然後,慢慢揭開。
他站起來,正要看是誰,忽然驚跳著歡呼:「媽媽,媽媽你回來了?哈哈,是媽媽,阿爹快看,竟然是媽媽回來了……竟然是媽媽……」
金兀朮一點也不奇怪,依舊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臉上掛了一絲淡淡的微笑,依稀吁了一口氣,無限的慰藉。
「媽媽,我整天都擔心你,卻找不到你……你是不是去殺秦檜了?」陸文龍越說越低聲,一個勁地拉著母親的手,「媽媽,你餓不餓?快吃飯,你看好多好東西,阿爹放三幅碗筷,我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原來是等著你,媽媽,我們正等你吃飯……」
屋子裡分外沉寂,唯有他一個人嘰嘰喳喳地說話,也因此,更讓這屋子顯得空曠和寂寞。花溶無法回答他連珠炮似的問題,只是拉著他的手在他身邊坐下,這時,目光才看向金兀朮。金兀朮自始自終坐在原地,迎著她的目光,眼神里充滿了淡淡的笑意:「花溶,你果然還是來了。」
花溶也看一眼她:「多謝你,四太子。」
他淡淡道:「沒什麼好謝的,我沒幫到你什麼。」
她眼珠子微微地轉動,微微的興奮:「秦檜,他逃到哪裡去了?」
「回臨安了。他傷重,此行路途遙遠,不能疾行,估計還在路上。」
花溶臉上露出微微的失望,卻是釋然的,只微微搖頭,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時也命也。
金兀朮的目光不經意地將她從頭看到腳。一別近月,她並無什麼改變,只是臉上消失了那種死灰一般的神色,雖然依舊清瘦,卻不憔悴,煥發了另一種新的活力,隱隱的,也消散了她這一年來擠壓的憤怒、壓抑和憤懣、絕望……她彷彿忽然慢慢變得強大了起來。多久了?久到許多年前,她在嶽鵬舉身邊時,才會有這樣強大的神情。
他微微吃驚,這一次算不得成功的自殺,難道竟然反而令她強大?
本來,她是更該絕望的。
「媽媽,你餓不餓?你先吃飯,快吃……」陸文龍察覺不到大人之間的暗潮洶湧,不停地給母親夾菜,將她面前的飯碗堆得如一座小山,「媽媽,你快吃,你要多吃一點……」
花溶並不拒絕,臉上帶了溫存的笑容,微微憐憫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充滿了慈孝和純良的孩子,心裡卻微微一嘆。
她吃了飯,轉眼看到金兀朮,他依舊坐在原地,看著自己,似在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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