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檜受傷後,再也不敢置身冒險,反正天高地遠,聖旨還來不及到達,他當機立斷就返回臨安。至於他的傷勢如何,則是一個秘密了,至少金兀朮現在還沒有探到。
他露出笑容,從容不迫:「就是他走了,反而更好談。對我們大金更有利。」
「四太子,您說,派誰捉拿秦大王最合適?」
「海陵為先鋒!」他收斂了笑容,神情肅穆,「本太子為主帥!我就不信,秦大王這廝上天入地,還能生了翅膀飛了。這是大金的土地,不是一個海盜縱橫的世界!」
合刺放了一百個心,這些年,他已經養成了一種習慣性的依賴,他本就不善於國家大事,有四太子出馬,就讓四太子全權處理好了。
入夜。
四太子府開始了久違的一場盛宴。
參與宴會的只有兩個人。陸文龍看著父親,又看看滿桌子的美味佳餚,有點奇怪:「阿爹,我們兩個人能吃這麼多?」
「不,是三個人。」
果然是三幅碗筷。陸文龍想,還有一個人,會是誰?誰還在路上?
「阿爹,誰還來?還有客人麼?客人什麼時候來?」
「客人在路上。也許,已經快到了。」
「不會吧,阿爹請客,誰還敢遲到?」
「不是遲到。是她不知道阿爹準備宴請她。」
「那你怎知道人家一定會來?」
「阿爹神機妙算。」
金兀朮淡淡一笑。他面前放著一張古琴,那也是來自宋國的古物,異常珍貴。他彷彿甚有興致,手指撫過琴絃,發出一聲綿渺悠長的迴響:「兒子,今日阿爹為你彈唱一曲。」
「啊?」
阿爹這些日子一直板著臉,無比嚴肅,怎麼忽然有了閒情逸致?
他在兒子驚愕的目光裡,自彈自唱起來: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
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
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
問答乃未已,驅兒羅酒漿。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
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餘音停在最後兩句,縈繞不去。陸文龍第一次聽得這樣的曲子,而且是用純粹的漢語演唱的,壯懷激烈,又帶著不堪言說的悲楚淒涼。骨子裡的某一種種族審美被迅速喚醒,他怔怔地看著父親,潛意識裡,這曲子比自己聽過的所有大金的民間小曲都好聽多了。
「阿爹……」他的話沒出口,見阿爹的雙眼全神貫注在琴絃上,心無旁騖,渾然兩忘。他不敢說話,這時,卻聽得阿爹開口,像在講述一個久遠的故事,那些英雄的風雲歲月:「這琴叫做焦尾琴,是宋國的亡國之君宋徽宗之物。當年,咱們大金縱橫天下,一直打到宋國的都城開封,俘虜了宋國的全體皇室成員。當時,大金的人口尚不及大宋人口的百之一二。我的阿爹,我們大金的太祖皇帝,僅憑13騎兵起家,但是,我們大金的男兒,個個都是英雄好漢,鐵騎橫掃,所向無敵。可笑宋國的百萬兵馬,簡直不堪一擊,很快就被我們大金打敗了。這把琴,就是宋徽宗為了湊戰爭賠款賣掉的……」
孩子非常興奮,又自豪:「阿爹,這場戰爭,是你做的統帥麼?」
「拿下開封,首功不是阿爹。但隨後,阿爹帶領大金10萬人馬,南下追逐宋國的餘孽趙德基,搜山撿海,一直將他逼到了茫茫大海上。他慌不擇路,奪路而逃。阿爹一直追逐到揚州……」
陸文龍情不自禁介面:「揚州?我知道,我聽媽媽說,是個好地方……」
「是啊,揚州真是個美麗的地方,阿爹生平也沒有再見過比這裡更繁華更富庶的地方。宋國有句俗話‘揚一益二’,就是說揚州天下第一,益州天下第二……」
「這麼好?以後,我們可不可以去遊覽看看?」
金兀朮搖搖頭。這些年來,揚州已經不再是那個揚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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