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著樹坐著,將她橫抱在懷裡。儘管天色已明,隨時會有金軍的蹤跡,可是,卻不想擾醒她,哪怕天即將塌下來,也不願意有一絲一毫的擾攘她。
她太累了,能先歇一會兒,就歇一會兒。
她的頭髮非常奇怪地糾結著,亂蓬蓬的,如一堆雞窩。他伸出手,慢慢地替她梳理,彷彿要將一堆亂麻理出一個頭緒。他的動作很輕,以至於她一點也沒有被打擾。許久,她頭髮上的葉屑,雜草等,終於被清理得一乾二淨,黑色的頭髮垂下來,沿著他的手臂,如一道小小的黑色的瀑布。
只是,這瀑布再也並非17歲時的那種黑亮溫潤,是枯竭的,隨時可能斷流。
他卻肆意地欣賞,如一幅晚唐時候的畫。他從來沒有附庸風雅,也對此毫無興趣,只是在搶來的那一堆古物裡,有許多這樣的悽豔,比如李商隱的仕女圖。當時,他只瞄了一眼就鎖進了箱子,從此沉淪不知。現在忽然想起,也許,她見了會喜歡吧?
她的鼻息依舊沉沉的,他卻熱切起來,因為他想起了自己珍藏的那一箱子錦繡宮衣。終於,她有能穿上的一天了。
一輪朝陽升起,天空一片豔紅,瀲灩的雲慢慢的遊走,然後,變成一種深藍的白,如一群慢慢在游弋的羊群。花溶睜開眼睛,那雙豹子般的環眼正凝視著自己,帶著一種深切的憐惜,甚至悲傷。
她心裡一抖,揉揉眼睛,笑起來:「我竟然睡著啦,天都亮了,我們該上路了。」
他依舊沒有做聲,只是凝視著她,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她的臉上浮起一絲紅暈:「秦尚城,快走啦,海陵這廝還在搜捕我們,如果他返回就不妙了……」
她說話的聲音也是沙沙的,如一隻手在細細的葉面上彈過,悅耳,帶著難以言喻的一種風情。但眉間,神色,卻是小虎頭——不知為何,他老是想起小虎頭,撒嬌的樣子,委屈的樣子,一舉一動,彷彿不過是空間和時間的轉換,皆如一人。
他的聲音溫存,那是粗豪中的一種溫存,所以聽起來很奇怪。他其實,是不善於這樣的語氣的。
「丫頭,我們回家吧。」
她無限喜悅,迫不及待:「我好想馬上見到小虎頭。」
「兒子應該長高一截了。我走的時候,他才到我這裡……」他比劃著。
她嘟囔著:「這麼久沒見面,真不知他還認不認得我。」
「如果連你都不認得了,老子就揍他。」
花溶呵呵笑起來。
前面,是等候的一支小分隊。
一匹黑色的駿馬精神抖擻,顯然,那是事先就為花溶準備好的。他們驚奇地看著這個女人,皺巴巴的一身衣服,蒼白無血色的臉龐,唯有頭髮,垂落在身後,像被精心梳理過一般。這是一種詭異的搭配,不堪言說。
花溶併為意識到眾人的異樣目光,徑直看向那匹馬,讚道:「真是匹好馬。唉,可惜我的黑月光。」黑月光在激戰時跑丟了,它是一匹訓練有素的超級良馬,如果不是遇到了極大的兇險,絕不可能不追上來。
牽馬計程車兵非常恭敬,帶了滿臉的欣慰和笑意,微微鞠躬:「夫人,請。」
她才發現,是劉武。他戴著一個眼罩,那是他奮勇殺敵的證據,雖然失卻了一隻眼睛,卻更給他增添了一種英雄的氣質。是他和馬蘇影響了秦大王,還是秦大王影響了他們?這兩個人的力量,甚至,也許來得比自己還大。如多年的好友,她忽然笑起來:「劉武,謝謝你。」
「不敢,夫人請。」
她的手搭在馬鞍上,身子一輕,是秦大王的聲音:「你跟我一起。」話音中,身子再次被他抱入懷裡,上了他的戰馬。
他一揮手:「上路了。」
然後,一馬當先。
花溶靠在他懷裡,臉上微微一紅,低聲道:「這麼多人呢……秦尚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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