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幹什麼

火辣辣的太陽從樹縫裡灑下來,經過了層層過濾,彷彿逐漸消磨掉了它的酷熱,隱隱的,伴隨著馬蹄的單一的聲音,彷彿鳥兒、蟲子都累了,休息了。

眾人無聲前進,並未刻意保持低調,卻一路都沒有任何人說話。金兀朮放慢了烏騅馬的速度,下意識地看身後的女人。這一路上,她閉口不語,表情平淡,彷彿一個啞巴似的,既無喜也無悲。

也許是斑駁的陽光將她的臉照得特別清晰,金兀朮心裡一震,忽然發現事情很不對勁,她的一隻手放在胸口,不經意地,彷彿是按著那支箭簇,隨時準備著射殺,可是,仔細一看卻發現手上的青筋在微微抖動,甚至她額頭滲出隱隱的汗水,那絕不是熱出來的,而是一種虛汗,彷彿在強忍著劇烈的疼痛。她的眼睛也微微垂著,長睫毛垂下來,整個地遮住了眼簾,根本看不出任何表情,甚至自己盯著她看了這麼久,她也沒有絲毫的察覺。

他吃了一驚,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什麼症狀,這個女人,一定是受了很重的內傷或者是疾病纏身。他本人就有這樣的痛苦,但是,因為有良好的珍貴藥材的保養,有許多靈丹妙藥,又被伺候得很周到,所以,目前還無大礙,只是像許多早年傷疾在身的老將一樣,不時會發作痛苦而已。但花溶,這些年,幾乎日日奔波勞碌,隨時都處於逃亡或者作戰的階段,別說調養,連好好休息都是一種奢侈。

「花溶……花溶?」

她驀地掀起眼簾,昔日又大又圓的黑眼珠裡,下面竟然是一種紫紅色,陰陰的,帶著一種不祥的希望之氣。

他急忙問:「花溶,你什麼時候受的傷?是不是被完顏海陵攻打的那一次又受了傷?」

她坐正身子,淡淡道:「沒有,那都是些皮外傷,早就好了。我剛剛是太倦了,差點睡著了。」

金兀朮詫異地看著她的眼珠子,幾乎瞬間就亮了起來,彷彿有種自動復原的功能。令他幾乎覺得自己剛才察覺的那絲不祥之色是看花了眼。

「花溶,你確定自己沒有受傷?」

「沒有。」

「也沒有生病?」

「也沒有!」

她忽然揮舞一下胳膊,神采飛揚,不小心甩開了遮蓋住的一截袖子,露出的一截手臂跟黑月光的黝黑的鬢毛形成一種極其強烈的對比,「四太子,我正在養精蓄銳,只要我能靠近秦檜,一定能不費吹灰之力殺了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賊。」

她說這話時,滿臉憧憬,眼裡流露出一種熱切的璀璨光華。金兀朮忽然想起戰場上的第一次相見,她和嶽鵬舉在一起並肩馳騁,打出老大的一面旗幟「大宋花」——那個場景那麼鮮明,終生不忘,當是她最好的年華,英姿颯爽,明媚皎潔,既有少女的純真又帶著成熟女子的絲絲的柔媚,如一朵開得最好的金蓮花,正當時令。

他凝視著她,也許,唯有提到復仇,她才會展露出這樣的光華了。此外,她完全被憔悴掩蓋,生命彷彿一點一點在逐漸枯萎。有些人為了權利而活,有些人為了財富而活,有些人為了理想和目標而活,有些人為了美色而活……而花溶,她彷彿已經只剩下為了殺秦檜和趙德基而活了。

他的聲音徹底柔軟下來:「花溶,如果你真那麼渴望,我就幫你一把。可是能不能達成你的心願,我就不敢保證了。」

她驚奇地看著他:「多謝你,四太子。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盡力了,我就無怨無悔了。」

他看著她拉著馬韁的慘白的手,忽然很想問問「只是,你支撐得了成事的哪一天麼?」可是,他嘴唇動了幾次,竟然問不出口,也許,是根本就不忍心問出口。

她完全沒注意到他的表情,停下看看方向,然後,拿出一個東西,轟隆一聲炸開,那是一種奇怪而渺遠的聲音,並不響亮,卻擴散很遠,像一隻野狼在原野裡層出不窮的嚎叫。

「花溶,這是什麼?」他想起當年她從劉家寺軍營逃走時,秦大王用的那個東西。「是秦大王給你的?我記得當年他來救你就是用的這個。」

她坦然點點頭:「這是用來聯絡的,但當年秦大王用的不是這個。他用的比這個好,也比這個值錢。現在我用的,只是一個聯絡訊號的。文龍看到這個訊號,會馬上趕來。」

金兀朮恨恨道:「真不知世界上怎會存在秦大王這樣的惡棍,花樣層出不窮。唉,好人命不長,禍害遺千年,他怎麼還不去死?」

他又不是耿直的嶽鵬舉,他怎會死?適者生存,這是一個殘酷的世界,唯有比別人更狠,才能活得更長久。花溶黯然搖搖頭,咬著嘴唇,只茫然地看著前方,按照約定的訊號,不久,陸文龍就會趕來了。

得得得的聲音,赤兔馬渾身的紅毛在陽光下如一匹閃閃發光的會移動的絲綢織成的紅雲,晃得人眼花繚亂。

「媽媽,是你麼?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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