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王妃(第九冊)

金軍們在幫著搬運糧草,金兀朮屏退左右,這片叢林裡便只剩下了兩個人。夕陽西下,這一片的天空如一團藍色忽然被揉開,然後鑲嵌了一絲黑色的金邊,裡面的一塊晶瑩剔透,藍得不可方物。而外面,則是一層紅,這一層紅,慢慢地滲透,然後,剔透的藍便被雙重勾邊,燙金描繪,妙不可言。而腳下,則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不知名的野花,從河岸一直延伸到河水,彷彿一匹巨大的天然緞子,層層疊疊地展開,延伸,五顏六色,美不勝收。

金兀朮的目光從這片奇妙的景色裡收回來,落在對面的那張面孔上。她坐在草地上,靴子被青草掩映,臉也是蒼白的,彷彿綠色中奔流著一股妖冶的莫名的力量。她彷彿是倦了,靠著身後的那棵樹,眼睛微閉,長睫毛偶爾一閃,密密遮住略帶了黑色的眼圈,彷彿一朵花開得久了,周圍的花瓣逐漸開始枯萎,一點一點地滲透,慢慢地,就要凋謝了。卻正是最殘酷也最悽豔的時候,透出一種悽婉的美麗。

他心裡一震,低聲道:「花溶!」

她緩緩睜開眼睛,眼神里的疲倦濃得化不開,最近常常這樣,睡著了,醒來時,渾身就如散了架一般,骨骼都在疼痛。

「抱歉,我睡著了。」

他看著她眼珠子裡遍佈的紅絲,自從大蛇部落遭到襲擊以來,她幾乎從未好好睡過一覺,也許是因為那份盟書,她心裡一鬆,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

他的聲音柔軟得出奇,帶了一絲深深的憐惜之意:「花溶,如果太累了,你就先歇歇吧。」

她驀然睜大眼睛。

「花溶,我從第一眼起,就沒有想跟你為敵……」他彷彿在自言自語,往事歷歷在目,「我第一次見你,便驚為天人,驚奇南朝竟然有這樣的女子。後來在劉家寺那段時間,花溶,你不知道,那對我來說,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

那於她,卻是一場災難,一段屈辱,北宋上萬俘虜裡的一員,上萬遭劫女子的一次垂危之路。

「我真想不到,你竟然嫁給了嶽鵬舉。花溶,我真沒料到……」他憤憤的,「我當初放你走,你只說你去找你弟弟……」誰知道弟弟變成了愛人,成了丈夫?若非如此,自己和她,也許總有其他的機會,這是他一直耿耿於懷的。

「四太子,昔日種種,不提也罷。」

若是昔日,她一定會和他爭論一番,可是,事到如今,根本沒得任何爭論的必要。他被這無所謂的態度激動了,站起身,又坐下去,草地那麼柔軟,腳邊的花草迎風搖曳,夕陽的陰影投射下來,他倒在草地上,一時不能言語。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重新坐起身,對面,花溶依舊靠著樹樁,假寐,睫毛的顫動表明她其實醒著。夕陽的最後一抹豔紅投射在她的臉上,給她整個塗抹了一層紅暈,遮住了早前的蒼白,彷彿是一個通紅的發光體。

他怔怔地看著她,心裡沒來由的一陣悽楚,就算怨恨也說不下去了。也許,所有的怨恨早就雨打風吹去了。

「花溶,你們母子呆在這裡終究不是辦法,一個女人,總要先照顧好孩子……」他遲疑一下,組織著語言,字斟句酌,彷彿不知要如何表達才最恰當,「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先將你的兒子接到身邊,加上文龍,你們母子三人。宋國是不能再回去了,如果你們願意在大蛇部落,那就呆在這裡,不過,我認為,為了孩子的成長,最好換一個地方,燕京周圍,有不少僻靜的地方,我尋思了幾個很不錯的房子,如果你願意……」

她語氣十分平淡:「多謝四太子的好意。」

「花溶,我是真心希望你好,不想你那麼辛苦。」

「殺了秦檜我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他長嘆一聲:「花溶,你要知道,秦檜真的不是那麼容易殺掉的。」

她有些不耐煩起來:「你不是說要幫我麼?殺掉秦檜,我就相信你是真心想幫我。」

他一時語塞。

她淡淡一笑,沒有做聲。

「花溶,我不是不幫你,可是……」

她凝視著他躲閃的目光,靜靜聽他說下去。

「自從宋金和議以來,雙方停止了戰爭。宋國的情況自然一派歌舞昇平,但金國這面,卻是高階將領的迅速腐化墮落,大家沉溺於物質和美女的包圍圈裡,被富貴榮華所消磨了鬥志,許多高階將領很快變得腦滿腸肥,連行動都遲緩起來,更不用說帶兵上陣了……」

花溶驚奇地看著他,原本以為四太子也在權傾天下里迷失了自我,原來,他竟然還清醒著,如此冷靜地分析著金國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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