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觀音恨恨退下,這個女人,竟然代四太子發號施令?她看金兀朮,金兀朮卻喜滋滋的正在和兒子品嚐羊肉,對於場中的暗湧絲毫不覺。一轉眼,見花溶令耶律觀音退下,他心念一轉,大聲說:「來人,將頭飾送上來。」
眾人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見老管家笑眯眯的下去,不一會兒又上來,這一次,是抬上來的大箱子,一開啟,眾人只覺炫目之極,竟是一頂精美絕倫的頭冠。頭冠的打造與眾不同,黃金為底,一圈孔雀翎用了12顆同色同質的珍珠鑲嵌。一顆這樣的珍珠已經罕見,12顆並排,可謂價值連城。它的特色還不在於珍珠,而在於頂端正中鑲嵌的一顆綠寶石。寶石綠得沒有一絲雜質,美麗得令人看一眼,魂彷彿也被勾去了大半。箱子裡除了這頂頭冠,還有許多金銀、珍珠等。
陸文龍見到這樣美麗的王冠,驚呼一聲:「阿爹,好漂亮。」
金兀朮親手拿起頭冠,笑眯眯的,隨手戴在身邊花溶的頭上,左右端詳一番,才轉向兒子:「兒子,你看媽媽多漂亮?」
陸文龍喜不自禁,拉著媽媽的手,「媽媽,真好看。」
沉甸甸的頭冠戴在頭上,花溶又瞟一眼箱子裡的其他東西,抿嘴一笑。金兀朮這才看著一眾侍妾:「以後,四太子府的一切事宜,都由王妃主張。」
眾人唯唯諾諾答應,又恭維一番,坐在四太子身邊的女人,大紅喜服,戴了后冠,一切都已成為定局?
花溶笑著,又敬金兀朮一杯酒,眾人只見那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父慈子愛,彷彿沒自己等人什麼事情,均覺得無趣極了。
暗中的王君華,又是一口氣咽不下,心裡極其微妙的感覺,對耶律觀音受到冷遇既有幾分高興,又甚覺不安。如果喜奴兒、耶律觀音一個個陸續倒下,自己還何以對抗花溶。
這一日,月色如水。
草原的風一陣陣吹來,不冷不熱,完全無愧於避暑勝地的稱號。三分微醺,金兀朮看著身邊的女人,孔雀翎、大紅服,明媚而濃豔,迥異她昔日的風格。他心潮湧動,渾身的慾望又幾乎遏制不住,手伸出,終於拉住她的手,緊緊的,呼吸急促:「花溶……」
陸文龍也在一邊拉住她的手,他興高采烈,第一次見到阿爹和媽媽如此親熱如此和諧。「阿爹,我們以後都這樣麼?」
「一家人,自然會這樣。」
「媽媽,你看前面多好的花。」
月光下,前面不遠處,一地的野花在夜色裡盛放。
「兒子,去給媽媽摘一些。」
「好耶。」
陸文龍一跑遠,二人站在原地,四目相對。金兀朮的手微微用力,察覺握在手裡的柔荑,不但沒有絲毫的反抗,相反,她的手指軟軟地蠕動,竟然反握了自己一下。
多少年了,竟是她第一次主動握自己的手,而且不是在生死抉擇的時候,不是反戈一擊的前奏,而是和平時刻的選擇——選擇,這是她的選擇麼?
嶽鵬舉已經死了,不是麼?
她身邊無人,心境是不是就有了些變化?
草地那麼柔軟,月色如此撩人。金兀朮拉著她的手,二人並肩坐在草地上,兩隻手,還是緊緊握在一起。他定定心神,貼在她耳邊:「花溶,我們真正重新開始,好不好?」
她抿著嘴巴,笑容像一陣清風,微微點頭,聲音也是低低的:「只要秦檜夫妻一死,唯這道坎,我實在邁不過去……」她幽幽嘆息一聲,「四太子,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你的心意,我又何嘗不知?恩恩怨怨,糾纏不清,你負過我,我也負過你。因為隔著以前我以為的國仇家恨。可是,國是誰的?家是誰的?都是他趙德基的。我和鵬舉為趙德基賣命,換來的是什麼?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她聲音哽咽,說不下去,兩行淚水順著面頰滑落。
金兀朮想起臨安那一夜的血戰,她渾身的傷痕累累,如陷入陷阱的小鹿,做著最後的掙扎。從未像現在這樣震撼:這是個女人,最最柔弱的女人。家沒了,丈夫沒了,天涯海角,孤身一人。
「花溶,對不起,我真是對不起你……」
這一刻的道歉,出自真心,這個女人坎坷的命運,很大程度上自己應該負起責任。自己,也是臨安威逼的兇手之一,不是麼?
「花溶,對不起……對不起……」他喃喃自語,心底奇怪的疼惜,這一刻,真正忘了解藥,忘了慾望,而是對著一個心儀的女人,抬起手,擦她臉上的淚水,擁著她削瘦的肩,聲音柔得出奇:「別怕,有我呢,這一輩子,我一定對你好,絕不會讓你後悔……」
「鵬舉死後,我曾非常仇恨你,可是,我更恨趙德基,恨秦檜。若不是他們,鵬舉絕不會死。四太子,我真恨不得自己從不曾替趙德基效命……」
「我明白,我都明白……」那是她心裡的一個死結,要解開這個死結,唯有殺掉秦檜。他緊緊摟住她,她再也忍不住,在他懷裡失聲痛哭。
彷彿她唯一的依靠,也只能是她唯一的依靠。這種認知完全激動了金兀朮,摟著她顫抖的身子,雙手撫上,才發現這具身子何等削瘦,腰肢細軟,彷彿輕輕一用力,就會折斷。歷經滄桑,歷經生死,花溶,她的確再無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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